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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4年第2期-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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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该多好。又想,也许那封信根本就没事儿,只是丢在一个没人注意的地方,也许有人捡了信,但不觉得有趣,永远不会说出去。 
  这样想一会儿,温棋久脑子混沌起来。他晃晃脑袋,命令自己不许睡着。月光就在旁边,他将脚伸进月影,那小腿顿时分明起来。他让脚丫子动了几下,竟有些滑稽,像无声电影里的镜头。 
  但脚丫子赶不走困意。他睁着的眼睛慢慢小了,弹开去,又慢慢小了。不一会儿,他睡着了。 
  不知过去多久,温棋久被一声惊叫撞醒。慌乱中他跳起身子拉开电灯,见李至慧坐在床上,喘着气,大着眼,脸上青白得像是涂了一层月光。半晌,她紧着的脸才松了,说:“原来……我做了个噩梦。”温棋久说:“你喝水吗?”李至慧点点头。温棋久端来热水瓶倒了水,递到李至慧跟前。李至慧慢慢喝着水,安定下来,将梦说了。她说自己正睡着,忽然走来一瘦一胖两个人,冷着脸,不敲门便闯进房间,坐在客屋里。她连忙起床,将烟送上,谁料递出的手让对方逮个正着,一把用绳子捆了。她说你们这是干什么。他们说陪你去演戏呀。说着拽她就走,一直走到舞台后面。这时音乐响起,雪亮的灯柱打在台上。她赶紧提起精神踏进灯柱,向前迈了两步,甩一下头发,摆出一个造型。不想她眼前没有观众也没有雷刚赤卫队,只站着握枪的温其久。温其久恨恨地盯着她,突然说你出卖革命叛变投敌。她说这句台词应该是我说的,你错了。温其久说你他妈的才错了,一边扣动扳机,将子弹射入她的胸口…… 
  温棋久听得有些慌,说:“你梦里的温其久是我吗?”李至慧说:“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还上不了台子。”温棋久想一想说:“你让我进到你的梦里,专门去对付那个温其久。”李至慧摇摇头说:“我不要做这种梦了。”说着仰身躺下,眼睛虚望着上方。温棋久心里动了动,上前摸一下她的额头,仍然很烫。李至慧笑一笑说:“睡吧,把灯熄掉。” 
  屋子暗去。李至慧呼吸轻了,似乎未睡着。周围掉入寂静,久久空白着。空白中忽然有梆子声从窗外传来,嗒、嗒、嗒。那是路过的馄饨担子,从远而近,又从近而远,渐渐去了。 
  伴着梆子声,温棋久慢慢睡去。还没睡熟,耳边又有惊叫响起。他以为这一回是自己在做噩梦,正想法挣出来,听到李至慧唤自己。他睁开眼睛拉亮电灯,见李至慧挺着身子,与刚才一样的姿势,只是额上多出一圈汗珠。 
  温棋久说:“你又做噩梦了?”李至慧点点头,说:“你去楼下把那只相框拿来。”温棋久糊涂一下,马上明白了,赶紧下楼在客屋里找到相框,上来交给李至慧。李至慧默然看一眼照片,将相框塞入枕下。温棋久不敢吭声,垂了手站在一边。李至慧叹口气说:“又做了一个梦,还是那一瘦一胖两个人。他们呆在客屋里,把东西扔满一地,见到了这个相框。一见到相框他们就高兴了,说果然划不清界线。我解释说,我和他是奉命来这里做赤卫队工作的,不料路上遭到匪兵埋伏,他被枪杀了。那两个人咦了一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我说我家住安源,一家三代是煤矿工人。那两个人使劲摇头,说你才不是工人呢。我说我不是工人党会选派我来这儿吗?那两个人就恼了,说你以为你是谁呀。说着架住我身子,打了我。”温棋久说:“他们真的打你了?”李至慧说:“他们真打了。我被绑在那里,身上起了许多血印,不摸都疼。我说,这是演戏,不能真打。他们哈哈笑了,说这不是演戏。”温棋久说:“好在这是梦,打了也不真疼。”李至慧呆了半晌说:“你不知道这种梦多伤人!刚才我就不敢睡着,后来还是迷糊过去了。”温棋久说:“要不我看着你,你一睡着就推醒你。”李至慧说:“只怕我还没合眼,你已经睡去了。”温棋久说:“我不会的。”李至慧软了身子躺倒,说:“那你挨我坐着,别让我睡着。” 
  温棋久坐在床沿上,李至慧闭上眼睛。温棋久挪挪身子,替她的脸挡住灯光。现在,他可以很近地瞧着她。她的身子疲累地静着,那只经常摆出好看抽烟姿势的手,眼下无力地搭在肚子上。她的黑发松散开来,衬得脸面分外的白,也比得脖子有些细长。大半天里,她似乎瘦了许多。 
  过了片刻,温棋久觉得李至慧睡着了,就推她一下。李至慧弹一下眼说:“我醒着呢。”温棋久便又等着。等一会儿,认为她应该睡去,刚一伸手,又有些犹豫——他看不准她睡着了没有。他想,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呢。 
  又过片刻,温棋久被倦意包围了。他的脑子渐渐暗去,身体一点点歪在了床上。 
   
  六 
   
  上午醒来,太阳已白了。温棋久先闻到一股烟雾味儿,然后瞥见李至慧倚在枕头上抽烟。温棋久一骨碌爬起,不安地看着李至慧说:“我睡着了。”李至慧点点头说:“你睡得很死。”温棋久说:“你病好些了吗?”李至慧懒着脸,慢慢地说:“我有点难受。” 
  过一会儿,温棋久觉得自己也有点难受,想一想,原来是肚子饿了。他想提起饼干,话在嘴里转一圈,出来的却是:“今天……还去找那封信吗?”李至慧不回答,吐出一口烟,烟雾散去,脸上全是疲惫。温棋久说:“我知道,找不到那封信了。”李至慧说:“你说,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事情?”温棋久说:“你是说今天吗?”李至慧说:“就算是今天吧。”温棋久想了一下,说:“我猜不出来。”李至慧说:“你再想想。”温棋久又想了一下,说:“我还是猜不出来。” 
  说话间,楼下响起打门声。李至慧脸上一颤,说:“你往下看看。”温棋久走到窗口探身一看,见一瘦一胖两个人不知怎么已进入小院,正使劲敲打楼下的门。在一刹那,温棋久恍惚了一下,觉得被拽进了李至慧的梦里。 
  李至慧说:“是谁?”温棋久说:“是两个人,一瘦一胖两个人。”李至慧说:“那瘦的高些,胖的矮些?”温棋久说:“对。”李至慧说:“那瘦的嘴里叼着一支烟,那胖的手里拎着一只包?”温棋久说:“对。”李至慧说:“那瘦的下面穿着皮鞋上面穿着背心,那胖的穿着圆口布鞋,上身是长袖衬衫?”温棋久说:“对。”李至慧说:“跟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这时楼下拍门声更响了,中间还夹着叫嚷声。李至慧说:“你问他们要干什么。”温棋久就伸长脖子朝楼下喊:“你们找谁?有什么事?”一瘦一胖两个人抬头看到温棋久,大声说:“你先下来开门!”温棋久说:“你们先说说有什么事。”那两个人说:“我们不找你,我们找李至慧。”李至慧说:“你跟他们说,李至慧不在。”温棋久就大声说:“李至慧不在。”那两个人说:“李至慧肯定在!你告诉她别害怕,我们是找她谈话的。”李至慧说:“你跟他们说,我病了,不愿意见他们。”温棋久就说:“李至慧生病了,不愿意见你们。”那两个人说:“你告诉她,别不识好歹了!快出来看看我们是谁!”温棋久说:“你们是谁也没用!她就是病了。”那两个人说:“我们不跟你费口舌了,你让李至慧和我们说话。”李至慧说:“我不跟他们说话。”温棋久就说:“李至慧不愿意跟你们说话。”那两个人大声叫道:“李至慧,你这样做是执迷不悟、对抗组织,绝没有好处的!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温棋久说:“你们不能骂人!”那两个人说:“你告诉李至慧,组织已经掌握她了!组织就是毫不留情地骂她了!”李至慧说:“你也骂他们,骂他们不是什么东西。”温棋久迟疑地看着李至慧。李至慧说:“你骂他们!”温棋久使劲探出身子,朝楼下喊:“李至慧也骂你们了!骂你们又矮又胖,又高又瘦,算不得什么好东西?选” 
  楼下不说话了,原先的拍门声变成踢门声。李至慧说:“咱们去楼下把门顶上。”说着挣着身子爬起,扶墙走下楼梯,进到客屋。打门声似乎更猛了,震得门板有些颤。两人把木桌推到门后抵住,又用长椅顶住桌子,想一想,又搬来条凳接上,一直接到另一边的墙。房门立即扎实了,拍门声变得有些沉。两人不吭声,盯着门板一下一下地动。动了一会儿,门忽然静了。两人不相信地等着,等了片刻,没等到打门声。 
  两人上楼。温棋久往下看了看,高兴地说:“他们真的走了。”李至慧身子一轻,倒在床上。 
  但事情肯定没有结束。温棋久看到李至慧像是累透了,蜷着身子一动不动。蓬松的头发盖住了她的脸,也盖住了她的表情。一小片日光照在床前,慢慢移到她身上。温棋久吃惊地发现,她的脑袋旁边湿了一块儿,在日光里亮着。那是她的泪水。 
  半小时后,外面传来嘈杂声。温棋久奔到窗前,呀了一声。不知什么时候院子外已停着一辆卡车,卡车附近晃动着许多看热闹的脑袋,远处又有人影儿和狗影儿撒腿跑来。院子门已打开,两旁立着持枪的民兵。另有几个人站在院子门口商议着什么,声音高高低低的。 
  温棋久回过身要对李至慧说话,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李至慧已经明白了,爬起身走到窗前。她的出现是那么的抢眼。下面有人喊了一嗓子,杂乱声止了,所有的眼睛都看过来。李至慧身子晃一下,双手把住窗台。她默默地看着下面,脸上空空荡荡的。 
  这时楼下响起喊话声,声音绵长并且干燥。李至慧不再理会,转身回到床上。她看着温棋久,涩涩笑了一下,让拉上窗帘。温棋久将窗帘一拽,掩了窗口。屋子顿时暗下许多。 
  李至慧说:“你得帮我做一件事儿。”温棋久点点头。李至慧说:“你守着门,别让他们进来——我是说一个小时。”温棋久茫然地看着李至慧。李至慧又说:“这一次你要把事情干漂亮了。”温棋久心里痛了一下,忙又点点头。 
  李至慧点上一支烟,很猛地吸两口,然后从枕头下取出那只相框,默默看了几秒钟,突然往地上一丢,砸出一声脆响。相框玻璃上立即爬满了杂乱的裂迹。李至慧伸手拾起相框,拣出一块尖利的三角玻璃,往手腕上一划,血淌了出来。 
  温棋久傻在那儿,脑子里飘过梦一般的东西。少顷,他眨一下眼,想起自己应该干什么。他刚一动身子,被李至慧一声喝住。李至慧说:“别碰我,你救不了我!”李至慧说:“记着我刚才说的,不要让他们马上进来。”李至慧说:“这件事做不好,我会恨你的。”这样说着,她声音小下去,嘴唇渐渐白了,渗出些寒光。 
  温棋久便不敢动。慢慢的,他眼睛里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两只纤瘦的手:一只手举着香烟,烟雾缓缓上升;一只手搭在床沿,血像毛线一样滑下,红了地板。 
  这当儿底下撞门声传了上来。温棋久一挣身子,似乎醒了。他掀起窗帘往下看,只见楼下门前围了一圈脑袋,其中有人奋力动作着。温棋久连忙掉头寻找有用的东西,他的眼睛碰上了热水瓶。他奔过去捧起,有些沉,便拔掉塞子,端到窗外一翻手,再一丢手。随着破碎的声响,几声叫唤蹿上来。他看到那一圈脑袋散了开来。 
  温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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