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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5期-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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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指半”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兄弟,就算破财免灾吧。说不定你从此就时来运转了。你那开市钱也别急着点给我,过后你好事做成了再给也行。咱们兄弟还谁跟谁啊。” 
  我心里臭骂了他一句,捂着脸说我脸上这副样子,下午还怎么去跟人家相亲?“九指半”道:“你又不是真的要跟她结婚。人家看的是你给的钱的厚薄,不是你脸蛋俊丑。脸蛋值几个钱?脸皮厚才值钱。你去弄片‘邦迪’贴一贴,休息一下,把该说的话想好了,不要到时候被人家牵着鼻子走。那女的可是个货色,只认钱不认人,你可千万别自作多情。她除了原配丈夫外,已经结过三次婚了。” 
  下午两点过后,我拿着“九指半”给我的那个女人的地址,沿着大街一路找下去。那女人的餐馆就在就近不远的地方,可我还是花了半个小时才找到。餐馆夹在一家典当店和一家音像店中间,门面不大。门口立地玻璃窗后面摆放着一尊半人高踱金的妈祖像,看上去有点像观音菩萨。一般中餐馆在三点午餐结束后都要打烊两个小时,然后五点左右重新营业。不过小餐馆就无所谓这些规矩,虽然在这两小时里没什么客人,但店面也还是开着。做小本生意讲究细水长流,来一个客人算一个。这家店的女主人选择这时候跟我会面,对她来说是最经济最合适不过了。 
  我走进餐馆的时候,一位年近四十的女人迎了过来。我问她老板在不在,她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说她就是这店的老板。我有点尴尬,虽然我早已料到我的相亲对象绝对不会很年轻,但我没想到她已经是个中年女人了。我们将要进行的婚姻交易,尽管从一开始就意味着是在做一场戏,不过我最初假定的对方角色,并不是这样一个半老徐娘。我有点失望。她脸上没化过妆,肤色还算白嫩,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眼睛大而略微有点外凸,眉目看起来也还过得去,是典型的福州女人的特征。 
  我含含糊糊叫了她一声老板,她说还是叫她名字吧,我又不是她的雇工。我记得“九指半”说她姓梁,于是我就叫她梁嫂。这家餐馆除了梁嫂还有两个雇员,一男一女。梁嫂安排他们看着店面,就带我来到后面一个小房间。我们的谈话非常坦率,直截了当,没有什么旁枝逸节,拖泥带水。梁嫂告诉我她刚离婚不到两个月,前夫是个沈阳人。然后我们就开始谈价钱。我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经历,也把经济情况给她亮了个底。梁嫂说:“这个我不管,我是做生意的,不是扶贫的。你出价多少?” 
  我沉吟了一下,伸出四个手指。梁嫂睁大眼睛道:“四万?要是这个价的话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了。上周一个从韩国过来的山东人找我,出价是六万,被我辞了。你也不想想,现在什么东西不在涨?光汽油价就涨了多少?我也不想多抠你,你给个六万三吧,图个吉利。看你年纪也不算太大,三年两年不就还清了吗?”我说六万三实在太狠了点,以我现在的能力,只能出五万。而且那另外的一万还没有着落。梁嫂看我不像是打埋伏的样子,就叹口气道:“看你也不容易,大家都是福州人,你给个五万八吧。减掉的五千块钱算是我帮你。要是这个价你也不想给,那我们的事就到此为止了。” 
  我咬咬牙答应了。梁嫂说:“我们间合同的事就由‘九指半’来办,他这人虽然滑头,人还算靠得住。等你筹足钱了,过两天我们就登记。婚期两年。这中间申请身份的钱自然该你自己出,我只帮你出具手续。说白了,大家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我打趣说,难道就连一点正常的夫妻生活都没有吗?比如性。梁嫂笑了,她一笑起来好像一下子就年轻了几岁,眼角的鱼尾纹使她的眼睛看上去添了些魅力,“我都是老太太了,这方面的事你就别指望了。真要来那事的话也行,你出钱,我出身子。” 
  我马上给我老板通了电话,要他把两万块钱汇到“九指半”那里。我问梁嫂剩下的一万八能不能宽些日子再给?梁嫂说可以,不过我得在她餐馆打一年工抵债。我笑说还是另外再想办法吧,我怕我到时付不起床板费。梁嫂也笑。我临走时梁嫂要我晚上早点过来吃饭。她说:“你不要见外。今天是七月十五,我们乡下是今晚做‘普渡’。你们那里是哪一天?” 
  我说我都记不起来了,好像也是在月圆之夜吧。不过我答应她,晚上我一定会来的。 
   
  3 
   
  我离开梁嫂餐馆的时候,突然间觉得自己心里有些热乎起来了。我现在急着想去干的一件事,就是如何筹措到剩下的一万八千块钱。我的表弟无疑是个十足的穷光蛋,我是不敢奢望把求助的巴掌伸向他的。我先到我表弟的公寓取了那两万块钱,打算马上就给“九指半”送过去,然后再跟他商量一下办结婚手续的具体事宜。对这类事我是一窍不通。 
  下楼的时候,我忽然又改了主意。我想起了“钳子”,这小子开了餐馆后,手头肯定有些盈余,看在昔日同舟共济的情义份上,或许会开恩借给我一两万也未可知。 
  我敲开钳子的门时,屋里混合着浓浓纸烟气和酒气的怪味扑面而来。我的鼻孔受到强烈的刺激,对往日的记忆开始一下活跃起来。钳子他们简直就是把福州一带的赌场气氛,生生搬移到了美国。屋里面除了钳子外,还有五个人,大家正围着一张桌子耍钱,看到我进来了头也不抬。钳子见到我时有些吃惊,待看到我腋下的小包时,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你来得正好,今天在这里的都是耍得起来的好角色。你慢慢玩,我给你拿瓶酒去。”我说钳子你别忙,我来找你有点事。钳子拍着我的肩膀道:“有什么事过会再说。你看大家都正在兴头上,要不你先过来看看庄再下手也好。” 
  几个人的面前都摆着一大叠钱,都是大票子。我站到桌边时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我在大陆乡下时也经常耍钱,有些瘾头。眼下真是个让人血脉贲张的场面。我一时竟忘了向钳子借钱的事。这时庄家正在旺头上,站在他身后的那人忙不迭地将边家输掉的票子拾掇起来,塞进挂在胸前的一个黑油油的皮包里。我估摸了一下,每次收庄,庄家的赢头都不下五六百。钳子在一边看押,他的钱押在哪家哪家被吃,气得他骂骂咧咧地狠命抽烟灌酒。四盘下来他已经输了三千多,手里拿着一叠票子不知道往哪家押。不过所谓赌场有赌鬼。又几盘之后庄家的手气开始霉了,钞票像秋后的落叶一样飞飞扬扬撒了出去。站在庄家身后的那位出纳不耐烦了,拽起庄家自己就坐下开牌,照样是输。庄家对门手气正旺,他的赌注越下越大,正是当门打炮的时候。我的手像爬上了一条小虫,忍不住发痒了,我暗下里警告自己说,输赢就两把。于是我摊开手指在对门面前一捺,喝道: 
  “五百。” 
  庄家斜着泛红的眼睛说下注要见钱,没钱不算数。我从包里掏出五张百元钞票扔在对门面前,然后紧张地盯住对门手里的牌。对门手里的牌是一张八饼配一张五饼,合起来是三点。我的心一下子凉了。这种牌几乎没有多大胜算。没想到庄家的牌摊开来却是五饼搭六饼,只有一点。庄家气得将牌往桌上重重一磕。我侥幸赢了。再接下来几盘我共赢了四千多。我开始心花怒放了。这时庄家已经输光了。大家似乎意犹未尽,钳子便要我做庄。我想了一下,就算把这赢得的四千做底金,输光了就拍屁股起来,如果再赢了个一万两万,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再向钳子借钱了。况且钳子他愿不愿意借钱给我还很难说。赢钱总比借钱强。这样一想,我于是便欣然入座了。 
  我一人做庄,又要翻牌又要点钱,速度便慢了很多。钳子提议与我一起合伙做庄,我同意了。在我的面前放了五千作为本钱。刚开始我手气好,一下子赢了六千多,过几盘后就不行了。钳子要换上来开牌,我的脑袋已经发热了,不让他接手。钳子怒冲冲地点走了剩下钱的一半,不跟我搭庄了。接下来我脑袋昏昏沉沉的,只知道往外掷骰子,翻牌,然后把包里的钱掏出来散发。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再到包里摸钱时,难以置信地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我的眼睛像烧着了一样。这时钳子递过来五千块钱给我道:“算我借给你的。你收场也好,再坐下去也好,反正就这五千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二话没说就把骰子掷了下去。没多长时间五千块又全赔光了。众人点着票子纷纷离去。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我已经陷入了灾难性的结局,我手里捏着两张牌,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我想站起来,但是双腿已经发麻了。我的古怪的笑意把钳子吓了一跳,他慌忙给我点了一支烟,我抖抖缩缩抽了起来。我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离我远去,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什么东西。然后我开始回过神来,我呆呆地望着钳子,就像当初我们刚刚踏上美国土地时,相互之间长时间地对望着一样。只是现在钳子脸上已经没有了那种惊诧的表情。他像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长者一样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想得开一点,赌场就这样。接下来你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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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钳子又借了我三百块钱。我没有向他提借钱结婚的事,我输掉两万五后,这事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我要他过几天到“九指半”那把我老板汇过来的两万拿走,他留五千,算我还他的赌债,剩下的钱再给我汇回到我老板那里。 
  钳子说得也有道理,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去。在今后一年里,我将用自己微薄的体力给老板还债,我将像一台用饭菜做能量的机器一样,一文不名。俗话说“久赌不输”,意思是只要你老泡在赌场上,你就会有翻本的机会。因为这种机会今天没有,明天也会有。真正的赌鬼在赌场上是百折而不挠的。但我觉得自己实在是输不起了。我输不起当初万里迢迢来到美国的那份艰辛和自尊。一个人每每往前跨越出一道门槛,就没有再回头的余地,不管前面等待你的是什么。运气是命中注定的,我已经不敢有所奢望了。 
  我到我表弟公寓取了包裹,想连夜赶坐“灰狗”回南方去。要进地铁时,我想起梁嫂的邀请。我看了下表,已经过了十点,该是餐馆打烊的时候了,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餐馆等我。于是我想再跟自己赌一次,如果她还在餐馆,那就说明我的运气还没坏到无可救药,我将花上一百块钱跟她做一夜露水夫妻,尽管她早已过了让人心动的年龄。我叫了一辆的士,直奔她的餐馆。远远的我就看到餐馆里已经没有灯光了。但我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透过窗页往里一看,只见梁嫂正独自一人坐在一支昏黄的蜡烛前发呆。桌上摆着两瓶酒,两只酒杯,两双筷子,一条大鱼。我心里有些歉疚,没想到自己差点爽约,辜负了人家的一番美意。看来运气有的时候也会拍拍倒楣鬼的肩膀的。 
  梁嫂对我这么晚了还如期而来有些意外,不过看得出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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