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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一天,崔小忆去医院打了胎。她去的是另一家医院。
灰狗
秦无衣
1
这个世纪第五个农历七月十五的前一天,我从南方一个风景优美的小城市来到纽约。
这是我第三次到纽约唐人街。我发现这里的福州人越发多了。记得九七年我历尽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偷渡到美国,从潮湿温润的西海岸来到纽约时,在街头上乍一听到福州话觉得很亲切,如荒漠甘泉一般,沁人心脾,让人觉得仿佛置身的并不是异国他乡。八年过去,这里似乎已经失去故乡的新鲜感了。福州人异军突起,成了唐人街的主流。
在美国,纽约就像是福州人的第二故乡。
我算是偷渡到美国的众多福州人中不太走运的。我已年届三十五,岁月蹉跎,如今还是孤身一人。这意味着我在费劲赚取美元的同时,并没有太多的生活乐趣。像我们这样以打工为生的,基本上谈不上性生活。过于频繁的自慰也不是事,这种业余的消遣方式往往让我们堕入更深层的寂寞与渴望之中。久而久之,我们对女人有一种强烈的饥渴感,不完全是出于生理需要,而是觉得生活中留下了严重的欠缺,使我们成了不完整的人。
我一直在想,打工只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也应该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于是经过长时间的筹划之后,我打定主意想要“结婚”了。其实,结婚对我来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那就是把我的身份从暗无天日的地下转到地面上。这是如今像我这样在美国当黑色移民的一条捷径。在美国像我这样的人如今是数以万计。大家当初出来时走得匆匆忙忙的,到美国后才发现忘记了结婚,成了名符其实的光棍一条。于是假结婚之风便流行起来。
在美国只要有钱,似乎没有买不到的东西。婚姻也是这样。我发现福州人中通常有三种结婚模式。一种是双方都有身份的结婚;一种是没身份的人跟没身份的结婚,这种情况很少,一般都是患难与共过来的,有的是在打工中产生了感情。他们的婚姻将受到双方亲友的监督。这种约定俗成的监督有时比法律更有约束力。因为对于在美国的福州人圈子来说,美国就是福州。还有一种是有身份的跟没身份的结婚。这种婚姻大多是基于某些交易之上的,说白了就是我给你钱,你给我身份,结婚后一段时间(一般是两年后)大家按私下的协议分手。
假结婚时下的行情是六万以上,相当于一个干炒锅的黑工快三年的工钱。我到美国八年,前三年差不多都是在还债。我一个月累死累活干下来不过两千美元,但是吃住老板包了,不用纳税,平时难得到外面玩,花度很少,一年下来攒出两万多还是有的。这其中的三分之二我都寄回乡下老家。手头剩下的,几年累积下来不过两万多。这就是说,如果现在要结婚的话,我至少还差三万多块钱,相当于我快两年的工钱。我还没把要寄回老家去的钱给算进去。
我跟我老板谈了我要娶亲的想法。老板倒是很热心,说因为他马上要扩大店面,只能先给我垫上两万。这钱我可以分两年还清。当然老板借钱也有他的算盘,在炒锅短缺的中餐馆,这等于说以后两年时间我不能再到别处去了。
我勉强凑足了四万多美元,算是有了跟女方讨价还价的本钱了。我跟老板商量了一下,我调整出来的积休时间共是一周。我在这七天时间里能找到一个让我心满意足的女人吗?我毫无把握。我临走时老板还跟我开玩笑说:“到时候别娶了媳妇忘了回来。”
没身份的黑工在美国连机票都买不到,我们出门旅行通常坐的都是长途巴士“灰狗”(GrayHound),这是我们和美国社会沟通的一个窗口。从我所在的这个南方城市到纽约,一共得坐二十个小时。
那趟车上坐的有一半是福州人,大家都疲惫得要命,彼此间懒得搭理。车外面的风光淡淡而过,我们恍惚存在于另一个世界一般。我在车上昏昏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车子已经进入纽约了。
我在我表弟拥挤的公寓住了下来。我的旅行包里放了两万美元,这是我带来做定金用的。事先我跟老板说好,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就让老板给我汇两万过来。我跟一位以前帮我偷渡过来的同乡“九指半”约好,十点半后到他的餐馆见面。“九指半”是我那老乡的诨号,因为他在偷渡时左手食指被船舱门板压断了半截,因此相识的都这么唤他,他的真名反而没几个人记得了。八一年他偷渡到香港,两年后又偷渡到了美国。他先是在餐馆里打杂,一年后就升上炒锅了。后来自己开了家外卖店,三年下来攒了十多万美元,娶了老婆。现在他们开了一家“Buffet”自助餐店,店面宽敞,有近两百个座位,在纽约福州人圈子里也小有名气。
“九指半”私下里还兼做其他的营生,主要是从事黑道上各种中介服务,收取佣金。因为他处事还算平直,人气也就挺了。很多偷渡客和找工的都找他帮衬。我这次来纽约“相亲”也是请他找的主。说好了见面我先给他五百元“开市”佣金,事成了另加中介费若干。凭着偷渡时他的面子,我还是信得过他的。今天我兜里只揣了八百多块钱,多的不敢带,少了又怕跟女方见上面时丢面子。
这天上午,我正要上“九指半”的餐馆去,半路上意外地遇到当初跟我同路偷渡过来的一个患难朋友“钳子”。“钳子”在大陆时原是一家国营水泵厂的钳工,偷渡时身上带了一把钳子,大家都笑他。后来在漫长的旅途中,大家才发现他的职业习惯是多么的好,多么的有远见。钳子在他手里多次成了起死回生的工具。
几年不见,眼前的他跟当初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我都差点认不出他了。眼前的他颧骨高耸,头发油腻腻的,看上去一副睡眠不足的枯瘦。他那腰背也往后鼓凸了,整个上半身就像是安在腰部上。
长时间在餐馆里干炒锅的个头高的人,差不多都有弓背的特征,原因是他们整天须有几个小时伏身在油锅前,一是日子长了成了习惯,二是脊椎骨变形了,用福州话来说叫“菜鸭鬼”。钳子因为个子高而瘦,因此弓背便特别明显,人往那一站,脑袋前倾,胸腹后收,双手前垂,一副返祖的形象。
我跟钳子递让了几下香烟后便聊了起来。钳子说他现在跟别人合伙在西曼哈顿低地开了一家快餐店,一个月生意可以做到两万四,另外还请了两个帮手。
他听说我还在南方给别人家做下手时,便突然瞪大了眼睛,他吃惊的夸张样子让我心里很不自在,好像我是因为偷窃而被关在哪个监狱似的。他问我如何到现在还不找个人结婚办身份?他说他是前年结的婚,花了五万,去年初就解除了婚约。他手舞足蹈地说道:“结婚归结婚,可千万别他妈的当真。你想真有个人管着你,你他妈够呛。你看我现在多自在,闲时赌上一把,闷了顺这条街逛下去,在纽约没有你受用不到的东西,就怕你口袋没钱。我跟你做兄弟,说句话你别见怪。你就别站着做梦了。”
钳子临别时给了我一张名片,说有事可以去找他。我终于忍住了要告诉他我来纽约结婚的事。这么一通话聊下来,我的心理就更不平衡了。我脑子乱七八糟地上了地铁,凭着记忆找到了“九指半”的“金灯笼”餐馆。
这时已经过了十点半了。
2
“九指半”餐馆的门面看上去不错,全式的 落地茶色玻璃窗,店门招牌一看就是出于行家手笔,有模有样的,地段也好。餐馆吃的就是地段的饭。“金灯笼”右边便是个商业区,有十来家豪华大购物店,正前面是几家公司,一看就是块进财的风水宝地。
“九指半”见了我,双手在围裙上搓揉着道:“怎么现在才来?刚才女方来电话了,约好今天下午三点在她的餐馆见面。你先别急,反正又不是来真的。到时候怎么想就怎么说。不过千万别想到那话上去。这种女人不会跟你上床的。”我要给他“开市”费,“九指半”竖着右手中指笑道:“你看你,不是让你不要急吗?我又不在乎那几个钱。我刚接到一个电话订餐,有二十份外卖菜,你正好闲着,就跟我们的宋师傅一起去送趟外卖吧。”
送外卖的地方要开车过四个街道。纽约的街道挤得要命,不像南方城市那么宽敞舒坦,路上行人也多,人碰人的。因此很多上班族可能都不大愿意跑大老远的路出来吃顿便饭,更何况是在酷热的夏日。
我们车子绕了十几分钟才来到指定的地方。那里是一幢大楼底下的停车场,光线昏暗,见不到人影。我有点狐疑。宋师傅说:“这里挺安全,没事的,我以前来送过几次,都是白人下来接的餐。人家的车在那等着,点过餐交过钱,大家各走各的。”
我们把车子开进停车场,刚找到一个停车位,就见四个粗壮的黑人从一辆老旧的“别克”车子中钻了出来,扭扭晃晃地朝我们走过来。宋师傅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问他们是不是来接餐的?为首的一个黑人啪地朝地上吐了口痰,用劲敲了敲我们车窗,示意宋师傅出来。我们知道遇到麻烦了。宋师傅不动声色,正要踩下油门,那黑人一把捏住了他的脖子,然后便有两个黑人钻进车内,笑眯眯地在我们身上摸索起来,就像动物园里的大猩猩搔痒一样,那样子就像跟我们是多年熟稔的朋友似的。
一个黑人从我裤袋里掏出装了八百块钱的皮夹子,然后亲热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声谢谢。我伸手要去夺回皮夹子,守在车门口的一个粗壮黑人一拳就打在我脸上,把我揍得晕头转向。宋师傅的皮夹子也被掏走了。黑人拿走钱后把皮夹子扔回给我们,然后拎着外卖食物钻进车子,放着刺耳的“Rap”摇滚音乐,一溜烟扬长而去。
整个触目惊心的过程,前后不过两三分钟时间,我们甚至都顾不上去体会一下惊恐与慌乱。我忘了脸部的疼痛,心里记挂的是那八百块钱。我要宋师傅赶紧把车开到街道上去呼911报警。宋师傅叹口气道:“这边的事你不太熟,碰到这种事你只好认倒楣。报了警麻烦反而更多。警察先是要看你的ID,然后再盘问你半天。你有身份了吗?”我说没有。宋师傅摇头道:“你要是没有身份,警察来了可能就先把你送进监狱,你是想要钱还是想蹲监狱?这里的一些黑人也知道这些,因此专黑餐馆里打工的唐人。我们不见血就算走运了。不过白天也抢倒是他妈的少见。晚上是很少有人出来送外卖的。要出来身上都要带支枪。”
我没话说了。比起纽约来,南方的黑人要斯文多了。他们要钱的时候,会找个理由向你要,而且要的不多,几块钱就可以打发。
回到餐馆,“九指半”一看我们灰头土脸的样子,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数落了宋师傅几句,意思是在这一带呆这么多年了,连这种事都不会应付。宋师傅一声不吭。雇工在老板面前最好是装哑巴。在中餐馆里维持的还是国内千年不变的主仆尊卑那一套。别以为入乡随俗,绝大多数的中国人虽然在美国已经呆了多年,但是根本就还没有进入真正的美国社会。我们经常把美元和美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