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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里,我躺在床上,浴室里水哗哗地流,我听着听着,几乎睡着了。我很累。
恍惚里有个人的手在我的额头上摸了摸,轻声说了句:“睡了吗?”
我睁开眼,慢慢摇了摇头,“没有。”
她身上围了个大浴巾,头发湿的,一条条地挂着,在灯里反射着一闪闪的光。她还是一样地让我呼吸中止。我躺着,静静地看她。
“你很漂亮。”
她笑了笑,“你去洗个澡?”
我点点头,从床上起来,到了浴室里。我把水调得很烫,浇在身上有些火辣辣的疼。我需要那点疼。
我一直冲到全身的皮肤都发红了,从浴缸里走出来,拿了条毛巾擦干身子,穿上内衣裤,出了浴室。文佳已经把所有的灯都熄了,我在黑暗里找回我的床上,躺下。
“你睡了吗?”过了一会儿,文佳问。
“没有。”
“你介意我在你床上睡会儿吗?”
“不。”
她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起来,摸索到了我的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来。她的赤裸的身体很冰凉。她侧身面对着我,紧紧贴在我身上,我伸出手臂,抱住她。她的头发还是湿的,冰凉地洒在我的胸上。
我们都不说话,过了会儿,她的鼻息慢慢变得平均,一起一伏,我知道她已经睡着了。
我躺着,一开始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过去几个小时里的情景就在头脑里飞快地掠过,黑色的雪的公路,半开的窗户,文佳头上的雪,她看着我的眼神,还有沃特扭曲的脸。
但是我是真的累了,听着窗户外面的下雪声,不知不觉我也睡着了。
第十五章
我醒过来,文佳已经不在我的怀里。我闭着眼躺着。隔了个晚上,昨晚发生的所有事都已经有些模糊。我甚至有些怀疑那些事是不是发生在一个留下特别深刻印象的梦里。当然,我知道不是。
我把眼睁开一条缝,房间里光线很明亮,我眯着眼,用力伸了伸懒腰,把头下的枕头拉高,靠在床板上,稍微躺高了些,呼了口气。
“醒了?”
我转过头去,文佳整整齐齐地穿好了衣服,笔直地坐在窗前的沙发椅上。阳光从百叶窗缝里透进,照在她的背上,她的发梢闪着白的光,我有些看不清她脸上的轮廓。
“几点了?”我问。
“十一点多一些。”
“起来做什么?”
“不想躺着啦,就起来了。”
我揉了揉脖子,又伸了个懒腰,全身的肌肉都发紧。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是我不想先提起,我要让她先说。
“我已经想好了,等一下我回纽约。”她说。
“确定?”
“是。”
我们都沉默。
“你怎么向他解释?”我问。
“我会解释好的。”
“确定?”
“是。”
我们又沉默,然后她笑了笑,“我知道他爱我,我也有很好的借口,我醉了,不是吗?”
“你是醉了。”
“醉了的人总是做些蠢事,他反正也知道我醉了后是个很蠢的人。”她的声音有些生硬的尖利。
“他很了解你。”
“我也了解他,当然。”
“当然。知己知彼。”
“而且,当初我和他在一起的第一个晚上,也是我喝醉了。”她笑了笑。然后她凝视着我。我侧着头,还是看不清她脸上的轮廓,更加看不清她的眼睛,但是她的声音变得很柔和,“那时候我还是忘不了你,只有醉了我才能忘了你。”
我转过头,“不过,你清醒的时候,你也一定是选择和他在一起罢了。”
她叹了口气,不说话。
“我不过是在你清醒和醉酒之间的时候会想到的人,而且还必须是晚上,这种时候太少,当然你得和他在一起,这我明白。”我笑了声。
“别这样,平山。”
“我能怎样?”我又笑了笑。
“别这样,别像个小孩。”
我不说话。
她靠在椅背上,不看我,看着墙,“你去看过牙医吧?”我没答,她接着说,“你知道他们补牙时用的材料,补上去的时候很柔软,然后他们用个光枪,照一照,很软的东西就成了个和牙齿一样坚硬的东西。在光线下面,它就变得那么坚硬。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我还是没答。
她站起身,把百叶窗打开来,房间里更加明亮,窗户外面是一层极厚的雪,到处都是耀眼的白色,连她身上那身衣服都闪烁着白的光。她又叹了口气,“平山,人也是同样的材料做的,白天里,每个人都变得很坚强,都戴着穿不透的盔甲,只有在夜里的有些时候,我们才会卸下些盔甲。”她走到我的床前,摸了摸我的头发,“但是我们都是属于白天的生物。”
我知道她当然说得很对。她从来都是很聪明的女人,她在白天里做出的决定一定是好的决定。只有在夜晚里,喝醉酒了的时候,她才会变得柔软。
“你说得对。只有在夜里你才会做愚蠢的事。”我说。
“我知道,我是这样。”她说。她侧了侧头,阳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她的脸上的线条变得很尖锐,像是刀尖雕刻出的石像。她俯下头看我,“你不也是一样?你也是白天的生物。”
“我当然也是。”
我觉得她说的话确实很有道理。我们有过一次类似的对话,我记得很清楚,我当然也记得那天晚上她走后我的心情,但是那天是夜里,现在是白天。我是白天的生物。白天里,没有什么是不能接受,解释不清的。
我给姚明成房间里打了个电话,他们已经起床,收拾好了行李。我从床上起来,到了浴室里,冲了个澡,穿上衣服,也开始收拾行李。文佳过来,帮我把一件件衣服都叠好放好。一切都很自然,也很正常。
我们到了他们的房间,肖河生半躺在床上看电视,姚明成坐在沙发椅上,绑了石膏的腿抬了起来,放在前面的椅垫上。看到我们,他又向我眨了眨眼,满眼都是笑容。他是我的朋友,我知道。
“怎么样?”我指了指他的腿。
“没事,没觉得。”
“吃了止痛药了?”
“对,感觉不错。”
他看上去精神很不错,比起没断腿前我见到他的大多数时候精神都好。
“我们今天回去。”我说,“文佳回纽约。”
他们一齐看了看我们,但是都没说话。
我接着说:“明成这个样子,我们都挤在车里,挤不下。”我指了指文佳,“我得送文佳回纽约,我们坐火车。河生,你能载明成回去吗?”
肖河生点点头。
“真他妈的对不起,毁了大伙儿的新年。”姚明成说。
“没关系。”肖河生转过头看着姚明成,“我们都是好朋友。”
姚明成愣了一下,我知道他从来没想过肖河生会觉得他是个好朋友,他犹豫了下,想说些什么,又没说出。
“走吧。”我说。
我们结了账,在旅馆里吃了午饭,出了旅馆。天空是纯净的蓝色,屋子上,路上,车上,树上,到处铺了一层厚厚的白雪。阳光无遮无挡地照在我们身上,连最灰暗的颜色都闪着白色的亮光。
我们挤进车,开到了十几公里外的拉特兰火车站。文佳和我下了车,肖河生钻进驾驶座,我们都挥手。
“回去见。”我们都说。
我和文佳进了车站,买了票。伊申爱伦特快列车,一点半的车,到纽约大约是下午六点半。车上没坐满人,但是很拥挤。这是去纽约的列车,这一天是新年的前一天。纽约新年的时代广场,看装着灯的大苹果落下,本是附近几州想要在新年这一天喝得烂醉的人每年新年必做的事。
列车由北向南开,这不是什么很长的旅程。车开得不是很快,到了个站,必定地要停下,载上些去纽约的旅客。车里很暖,新英格兰的冬天全被关在了车外,从车窗里看出去,外面是一排排落叶的树,漫山遍野的雪,阳光从车窗里照进来,也是冷冷的温度。
我知道,夏天的时候,两旁哈得孙河谷的野地里,望出去全是红的黄的野花,夏天里,这里是很美丽的风景。现在不是夏天,只是新年的前一天。周围的乘客大声地说话,不停地开玩笑,他们都显得很快乐。我和文佳都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列车准点到了宾夕法尼亚火车站,天色早已黑了。满车的人涌出了车,再从车站巨大的大厅里向各个出口涌了出去。
我们出了出口,纽约的气味一下浸透了全身。天很冷,街道上有些肮脏的垃圾,楼房是深灰的颜色,盖过了天空。文佳和沃特的公寓在Upper West Side,上西城。我们沿着第七大道往北走,一群群的游客都向着同一个方向走,那是时代广场的方向。街上到处是黄色的出租车,但是我们不想叫车,只是夹杂在许多已经喝得很醉的游客群里,默默地走。许多人头上戴着顶彩色光纸贴成的高帽,一手拿着小喇叭,时不时放在嘴里猛然间“嘟”的一声,他们看上去是兴高采烈的模样。
时代广场上已经密密麻麻地挤了许多人,大多的人都已经醉了,街道两旁隔不了几步就是一群人围着,有些人在放些音乐,围了一圈的人在里头跳着舞。纽约的法律规定在街头不能饮酒,想要喝醉酒的人就努力地在家里或是酒吧里先把自己灌得烂醉,然后摇晃着到了街上,疯狂一两个钟头后,酒稍醒些,又急忙地找个酒吧再把自己灌醉。街上到处是音乐声,喇叭声,喧闹声,和酒精的气味。人流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流进时代广场,虽然天还早,不到八点钟。街道上到处是疲惫的警察,看着周围的人群,时不时几个骑警骑着马在街上过去。天很冷,他们都穿着极厚重的衣服。
我和文佳在人群里,继续向北走。我们可以绕到人少些的第八大道上走,但是我们都不说话,只是在人流里慢慢地往北。过了四十五街,人稍少了些,天还早。午夜的时候,四十二街以北直到五十八街,几十万人会把十几条的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沃特会在家吗?”我们过了四十八街,继续往北走。我记得沃特说过他朋友的新年聚会是在四十八街上。
“他会的。”文佳说。
我转头看了看她。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他,他会在家里等我。”
“那好。”我点点头。我们继续往北走。
又走了一阵,她忽然站住了脚,“我不想这么快回去。”她看了看我,“我们先去吃顿新年晚餐吧。”路灯洒在路面上,淡淡的黄光,我想大概是光线的缘故,我看着她的眼,她眼睛的瞳孔慢慢地散大些。在纽约夜的街头,她又是稍微脆弱些的文佳。
“好。”我说。
“我们就在这家店吧。”她指了指路边,“我饿了。”
路的边上是家小小的比萨饼店。纽约典型专为游客服务,整个店面只是个一米见宽窗口的小店。窗口边上一个小牌,上面列了食物和饮料的价钱。窗户前排了个三个人的小队。
“好啊,新年大餐。”我笑了笑。
我们排进了队,窗户里明亮的灯光照了出来,很有些温暖的模样。
“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