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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5期-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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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紧抓着方向盘骂了一声,他还以为丹真的会把文佳送回旅馆里来。 
  旅馆的门一下弹了开来,沃特跟着也像是从里面弹了出来。他站在台阶上,旅馆门前的灯光下,猛喘着气,涨红着脸,在冷空气里呼出一条条的白雾。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跳下台阶,进了还开着门,点着火的车里。他的车从我边上一下掠了过去,我的车一阵摇晃。 
  我猛打方向盘,转了一圈,跟着他上了公路,他开得更加快,车的刹车灯在黑夜里盘旋的山路上一闪一灭,像是人忽起忽灭的心情。 
  我们在公路上飙车般开了十分钟左右,转过个山角,他的车忽然不见了。我踩了脚刹车,慢了下来,左右地看,路的右手都是度假屋,很亮的灯光,有些屋子上挂满了灯泡。 
  我慢慢沿着路开,找沃特的车,开了一阵,屋子没了,路边又全是山和一片的黑暗。我想这不对,沃特一定是在这后面的一排房子里的一个。我打了打方向盘,又开了回去。开了几十米,我看到一栋二层的屋子院子前的一丛灌木后面,有点淡淡的雾气在升起,我拐了进去。 
  灌木后面是沃特的凌志车,门大开着,灯亮着,车前盖上的雪被发动机的热融化了,一丝丝的白雾升了起来。我下了车,走到了房子前。房子的大门半开着,大门上的灯把门前的台阶照得很亮,里面的门道却是一片的漆黑。 
  我走到门前,伸手把半掩的门推开。门无声无息地打开。我走进门道,房子里毫无声息,静得只有我的呼吸。 
  我的眼睛被房子外面的灯光晃了,在漆黑的屋子里什么也看不到。我闭了闭眼,睁开来,正在客厅的转角,右手是个楼梯。我往客厅里走了走,鞋子踩在木地板上,湿湿地轻响。 
  二楼上忽然间咣哨咣哨地一阵巨响,像是一堆沉重的东西被推翻在地板上,我收住脚,然后一下短暂的沉寂,又是一阵巨响,一声痛苦的叫,男人的声音。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叫道:“你!出去!”隔了层楼板,空荡的房间里有些变调,听不出是谁的声音。 
  我冲上楼梯,跑到一半,楼梯口现出一个人,从下往上看,只是一团的黑影,从楼梯上急跑了下来,到了我面前,我一把把他抓住,他猛哼了一声,一个踉跄,转过脸来,他的脸离我的脸只有两寸,那是沃特。他的脸扭曲着,眼睛瞪着我,带些疯狂的冰蓝色。 
  我松开手,他一下冲下了楼,似乎根本没有理解刚才有个人抓住了他。他一下冲出了门,然后门外一声轮胎的响。 
  我看了看楼梯的顶,呼了口气,一步一步地往上。屋里很黑。楼梯的尽头是个转角,我转了过去,走廊里亮着灯,边上有个门开着,屋子里也亮着灯。 
  文佳蜷缩在房间的角落里,身上裹着个大毛毯,下面明显是赤裸的身体。她的大腿从毛毯下露了出 来,灯光下很苍白的颜色。屋子里满地扔了衣服,有她的也有丹的。房间的窗户开着,冰冷的风吹着窗帘一下一下地卷动,雪花飘了进来。 
  窗户外面又是一声痛苦的叫,我走到窗前,往下看,一楼下面的雪地上,一个赤裸的男人躺在雪上,弯曲着身子,右手紧握着右脚踝,他的脸痛苦地扭曲。他看上去像是个揉成团的白色垃圾袋。 
  丹抬起头,看见我,“帮帮我。”他呻吟了一声。 
  我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拉下开着的窗门,按上了窗栓。 
  文佳还是蜷缩在角落里。 
  “不是个英雄,他。”我说,“也不聪明,逃跑的路也没选好。” 
  我从地板上一件一件捡起文佳的衣服,抱在手里,走到文佳面前,半跪下,伸手出去拂了拂几缕挂在她脸前的头发。 
  “穿上衣服,我送你回旅馆。”我说。 
  她点点头,仰起头看了看我。她满脸都是泪水,她在无声地抽泣。我伸出手擦掉她脸颊上的眼泪。 
  “没关系。”我轻声说,“没关系。不需要解释,不需要。” 
  她拿过衣服,站起身,背对着我,一件一件地穿,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抽动。 
  我们进了车,雪越下越大,雨刷的速度开在最大,但是雪还是一层层地积在前窗的玻璃上,除霜的热气打在玻璃上,慢慢融化着积累的雪。车里的热气开得很足,从排气口里咝咝地向车厢里排。 
  我们一直开到文佳住的旅馆,我把车停在门前,她打开车门下车。 
  “我在外面等一会儿。”我说。 
  她点点头,关上门,我看着她一步步走上台阶,推开门,进了旅馆。我靠在座椅的后背上,闭上眼。忽然间我觉得很累。 
  我也不是什么英雄,我知道。 
  我等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肖河生打了个电话,他还在医院里,姚明成还没出来。我关上手机,坐在椅子上看着雪花一片片地落在窗户玻璃上,一片片地融化。 
  旅馆的门又开了,文佳走了出来,她站在台阶上,呆立了会儿,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她的脸在灯光下很苍白。我坐在车里看她。 
  她走到我的车前,拉开车门,“他不在房间里。他把他的东西都收拾了,旅馆说他回纽约了。” 
  我看着车上的仪表盘,绿色的磷光照着方向盘上的手惨绿的颜色,“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明天再说。” 
  “那你先回去休息。” 
  她摇了摇头,“我不想一个人在房间里。” 
  我想了想,“我得去医院,明成还在急救室里,你和我一齐过去吧。” 
  她点点头,上了车。她的头发上全是雪。 
  肖河生还是一样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灯光还是一样的安静冰凉,这里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在一个急诊室里,就算是生命和死亡,都不过是每天例常的事。 
  肖河生看见我们,点了点头,没问什么。我们都在长椅上坐下,谁都不说话。 
  又过了半个小时模样,姚明成坐在个轮椅上从手术室里被推了出来,他的一条腿上厚厚地上了石膏,直伸着。 
  “跳伞没摔死我,这一个中级的雪道差点就要了我的命,说出去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以为我的技术多臭。”他看到文佳,愣了愣。 
  “医生怎么说?” 
  “得躺床上两周。” 
  “疼吗?” 
  “上着麻药,没感觉。” 
  “我们先回旅馆。休息一下,都累了,你更不用说。”我说。 
  我们都进了我的车,姚明成把大腿抱着,我们帮忙抬着,把他放进了车的后座。他只能侧坐着,后座上占去了四分之三的位置,肖河生也挤进后座,勉强坐着。我和文佳进了前座的位置,在大雪里开回了旅馆。 
  我们回到旅馆,文佳先到我的房间去,姚明成和肖河生都不想回房间去,我们坐在旅馆用早餐的房间里,吃了几片面包,喝了几杯啤酒。很晚了,街道外面没人在走动,雪还在下,窗户边上几枝松树上盖满雪,压得弯了,风吹着树枝一颤一颤地碰着窗玻璃。我们喝着科洛娜,找不着柠檬片,酒的味道有些淡,不过多喝了几瓶就不觉得。多喝了几瓶后无论什么都显得好了很多。 
  “文佳老公呢?”姚明成问。 
  “回纽约了。” 
  “怎么忽然回去了?” 
  “不知道,谁他妈的知道。”我说。 
  窗户没关紧,风从缝里漏进来,一丝丝的哨声,我站起身去关窗,怎么也关不紧,窗条松了,后来我干脆把窗户整个打开,风带着雪花一下卷了进来。冷的风吹在脸上我觉得舒服些。 
  “老板看到可能不高兴。”肖河生说。 
  “管他妈的老板。”我回到椅子上坐下。 
  我们又喝了瓶啤酒。 
  “明天我去不了纽约了。”姚明成说。 
  “坐火车回华盛顿。” 
  “你呢?” 
  “我得送文佳回纽约。” 
  过了会儿姚明成说:“这次滑雪还不错。” 
  “对,雪不错。” 
  “几天时间就像是一天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就过去了。” 
  “除了你这儿断了条腿。” 
  “还有你房间里睡着你的旧情人。” 
  “他妈的旧情人。” 
  姚明成看了我一眼,“你看上去不太妙。” 
  “不妙得很。” 
  “来,再来瓶啤酒,啤酒包治百病。” 
  “一点屁用没有。” 
  “来,喝了再说。”姚明成递过酒瓶,我拿过来打开,喝上。 
  “好些了?” 
  “我说了,一点屁用没有。” 
  “来,再喝口。” 
  我喝了一大口,把瓶子放在桌上,酒在瓶子里晃荡,泡沫浮起,看上去有些浑。 
  “怎么样?” 
  “还好。” 
  “大口喝,啤酒就得大口喝。喝得慢了,越喝越伤心。” 
  “有点头晕。” 
  “那是,已经下去四瓶啤酒,也该有些发晕。” 
  “有些醉了。” 
  “有些。” 
  “灌醉我有什么用,没财也没色可劫。” 
  “没办法,没什么可劫也得劫,地藏王菩萨说,我不劫朋友,谁劫朋友?” 
  我站起身,“差不多了。” 
  “别走,再坐会儿。” 
  我看看他,“好吧。”我扶着桌子坐下。 
  我们都不说话,风从大开的窗户里刮进来,雪花落在地板上,转眼化作水迹。壁炉里火苗忽起忽落,弄得房间里一明一暗,照得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融化的柏油,扭曲流动。 
  我们不说话又喝了会儿酒,我提起酒瓶,喝光剩下的一点。 
  “平山,你气色不对。”肖河生说。 
  “酒喝多了。” 
  “还好吧?” 
  “还好。” 
  过了会儿姚明成说:“这周过得不错。” 
  “对,”我说,“事情很多。” 
  “可不。不像度假,比工作还累。” 
  “工作哪有这么费神。” 
  “感觉如何?” 
  “还是不太好。” 
  “来,再来一瓶。河生。”姚明成说,“再给他一瓶。” 
  肖河生站起来又拿过来一瓶。 
  “喝,大口喝,嘿,别呛着。”他们看着我喝,“怎么样?” 
  “不好。” 
  “再喝,再喝。” 
  我把一瓶啤酒整个喝了,啤酒的味道像是橡皮。 
  “好些了?” 
  “没用。” 
  “再来一瓶。别像刚才喝那么快。” 
  “没用。我喝多了,我得撒泡尿去。” 
  “撒吧撒吧。” 
  我喝多了,喝得太多了些,很久没喝过那么多的酒。我有些摇晃,靠在扶手上定了定神,转身上了楼梯,回到房间里。房间里很热,我把温度稍微调低了些。我是真喝多了,头晕得很。灯亮着,文佳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根燃着的烟。 
  “没睡?”我说。 
  “没睡。” 
  “想睡了吧现在?” 
  “想睡了。” 
  “没冲个澡?” 
  “没有。” 
  “你先冲个澡?”我说。 
  “好。” 
  文佳进了浴室我才想起来我得撒尿。我拉开落地窗的门,走到阳台上,雪还在下,阳台上铺了一尺多的雪。到处都是雪,我站在阳台上,往下面的雪地上撒了泡很长的尿。一道热气腾腾的水龙,浇到雪地上融出一个圆坑。整个世界都在摇晃,我的那道尿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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