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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敢保证,过不了几天他就会壮得像牛一样回家了。说不定他还可以献血呢。他是向自己开的枪吗?他是被打中的吗?也许,也许是打错了?只有上帝才能知道。因为,先是在家里,后来在医院里,他连半个字都不肯透露。我想,他是永远不会再说了。”
我觉得胃里像是有虫子在爬,笑不出来。
整幢建筑里没有一个人听到一声或多声枪响。萨拉的母亲第一个发现,当然是由于她的女性的殷勤和关爱而偶然发现的。她对那些独自留在家里连一个女佣都没有的男人、朋友和顾客们总是很关心。幸运的是大门是敞开的。一个夜间值班的药剂师实施了最基本的止血救治。那是一个好朋友。就这样,一大早大家开始焦急地东寻西找,乱成一团……
“由于军营里的一些事情,我到得最晚。幸好我穿了军装。军装有保护作用。你也穿了军装,你做得对……”
可以肯定的是,都灵上尉的失踪使警长感到遗憾。也许这个上尉,即使他是一个盲人,也会知道一些事情,也会知道他的朋友为什么在家庭聚会后会疯狂发作,或者其中还另有原因。不过,实际上没有人会怀疑那种疯狂发作。那种疯狂发作对于严重残疾者来说是有好处的,不会让他们马上想到生存的问题,而那种问题会使他们忍受更多的痛苦,会使他们失去理智,有时甚至给自己或其他人造成损失……
“尽管也有一些例外,比如,我那个居民区就有一个人,也是个盲人,可是他精明得像只蟋蟀。我看见过他吃饭,喝酒,玩跳棋……”
还是那个警长,向两个急于了解更多情况的记者恶言恶语地讲了几句之后,非常仁慈地解释说,这位客人的失踪是很自然的,原因当然是激动、失望、无力提供帮助……
“那位警长是个非常亲切的人。不过,你同他说话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因为他总是对你说是,但你必须把事情给他重复上千次。他的态度优雅,那种优雅所构成的耐力胜过坦克……”
我,一个没有头脑、不习惯这里的一切的可怜大兵,当然也是那种失望的牺牲品,谁能知道,这是什么时刻,我挽着我的上尉又是在什么地方呢。他们宣布我们下落不明,不过,说我们仍然在城里,在老天爷的帮助下,我们会恢复理智,我们能回去。或许有人会认出我们,问题是时间……
“在那些警察当中,只有一个穿制服的被他们留在屋里了。还有一件事,左轮手枪是谁收拾的?你想知道吗?是女看门人。连警长都不敢训斥她,一个可怜的老太婆。这件事上帝也帮了忙,只要你想明白,你就能够明白。”
事实上他根本就没有谈到枪击,也没有谈到怀疑、控告,只是谈到了命运的阴影,谈到了生存的不公平和对人的作弄,这样的生存是任何人都不可能逃避的,这样的生存不会使这个地球上的任何一个人能够平静地生活……
“我说明白了吗?同先生们打交道可真难,就是遇上灾祸也要戴上白手套。就是这样。”他眯起眼睛打量着我
“关于萨拉都说了些什么?”我问道。
闪电划过天空
回答我之前,他无所谓地晃了晃摊开的双臂。
“说得很少,或者说什么也没说。母亲很快就解释说,小姐不舒服,躺在床上,喝了太多的冷饮。当然,明天就可以出门了。不过那个警长,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他也称你为先生,那个警长还是打电话讯问了这件事。谁知道他还会不会记得啊?明天就得让大家看见小姐。也许今天晚上让大家看见她会更好些。”
我看到一道闪电划过天空。胃里的虫子仍然在没完没了地折腾。
“就是这样。”这个大兵重复道,并且从下向上地审视着我。“你在笑?那就祝福你了。”
我喉咙发干,说不出话来。
“都是些疯疯癫癫的事情。”还是他叹了两口气后接着说道,眼睛又垂下看着地面。“不过全世界都是这样。只是需要对之警醒。”
“是的,是的。”我说。
我眼前出现了一幅图景,如此滑稽荒唐,但很清晰具体:一条玩具车道上,跑着许多小汽车,速度快极了,争先恐后地向前奔跑,跑得平平稳稳,却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就像那些小汽车,有一个什么东西将我们堵在了看不见的陷阱里,现在又有另一个什么东西使我们重新启动,向前奔跑起来。
“你的假期有没有到期?”他又在为我担心了。“你别冒险就这么走了。让他们给你开一份证明,你的上尉,如果他还清醒的话,谁开都行。或者让警长也给你开一份。你要听我的劝告。你还想替别人受过吗?”
“不,不。”
他抬起那张尖尖的脸。
“和那位小姐怎么样?我的意思是,没发生什么事儿吧?”
“怎么?”我脱口问道,随后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已经高举双手作投降状了。
“你干吗用那样的眼光看我?”他满意地回击我。“我也就是那样说说而已,有什么不好?在这种地方,那么慌乱激动,又是夜里,一片混乱吵闹。男人终究是男人,那样的事是会发生的。可是她后来只想着那个疯子,是真的吧?我忘记了。”
“她是个出色的姑娘。”我愚蠢地斥责道。
“那当然,没人否认这一点。”他同意,但很惊奇。“不过,出色的姑娘也可以像别的姑娘一样喜欢那样,也许更喜欢。”
我看着小路转弯处,当然是想在那个方向看见萨拉。很可能她还在睡,要么是又去了大树底下的他那儿。
“你,当时在那儿吗?”米奇凯突然问道,语气颇心不在焉。
“我们听到了,是在院子里听到的。”
“没有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只是听到。后来……”
他立刻做手势制止我说下去。
“我不想知道。”他诚恳地说。“知道得越少越好。不过对警长,你还是得说点儿什么。就是那几句话,像一张坏了的唱片,反复重复同样的那几句话。你抓紧时间想一想。你可以说你睡着了,或者是喝得太多了。等一等,说喝醉了可不行,对于那些人来说,醉酒总是会使事情更糟糕。”
我在他身后表示同意。
“我是得和他说。”
他厌烦地摇摇头。
不想了解他
“好样的。你真算是找到你的人了。他先是要淹死你,然后又问你感觉如何,先是把你说得一钱不值,然后再问你是否喜欢,是否舒服。”
“你不了解他。”
“我也不想了解他。不过他是一位先生,他会在你之后下地狱。”
他大笑起来,满口的大牙都暴露在外。
我也笑了:“你是共产党员?”
他伸出一只手指点着我说:“有些情况我也能够像共产党员那样去评论。不过,我不插手政治。我自己的麻烦事就够多了。你呢,你是吗?”
“不是。”我说。“我不相信这些东西,从来不信。”
他认同了,表情颇为严肃。
“你说得对。”他回答道。“各人有各人的高招去解决自己的问题。小鱼虽然游得很快,可是太多的小鱼聚集在一处就会把捕鱼网吸引过来,树大招风啊。”
“可是我嫉妒它们,我嫉妒别人。集合起来就能形成一个团体,至少像是一个团体。”
“像是一个团体,对极了。一切都只是一种表象。”他不好意思地上下揉搓着自己的鼻子。“骡子在一起能很好相处,纯种的马就不行。这样看来,这个世界也就是更适合于骡子,众口一词地叫喊着同样的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所以做你的朋友很让我高兴。一生中能有一位远方来的人成为自己的朋友总是一件好事。”
“前天晚上你告诉我,你是档案管理员。你是学什么的?或许现在仍然在学习?”
像是问到了他的痛处,他有些伤心,噘起了嘴。
“已经学完了,不过学的是穷人才学的专业。我是档案管理员,这不假,不过,不久的将来才能有这个位置。我有一个做档案管理员的舅舅,是在市政府的档案馆。他准备在我服完兵役后为我争取一个名额。这有多好啊,不是吗?不过,先在这个不错的岗位上干一段,然后再看。我们还在这儿讨论什么呀?天太热了,太阳真像火一样,别瞎耽误时间了。你得想想你怎么和那个警长谈。你是一个聪明人。上尉呢?还在屋子里?”
“没有,在那后面,可能在喝酒吧。”
“你中了圈套了。”他忧郁地警告说。“你太认真。我一看见她就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没有主见的女人。一个没有一点点主见的女人,为了撑得住,就得找个主心骨……”
他停下不说了,用大拇指指着小路那边。我看到了逆光中的萨拉。
她向我们这里走来,很是从容,精神焕发,眼睛清晰明亮。也许在这半个小时里她睡了一觉。她一言不发停住脚步,向站在那里的米奇凯伸出手来。
我心灵深处闪动着的那点儿短暂的欢乐立即消失殆尽。
“让他说吧。他全知道。”她尽量回避着我说道。“我回他那儿去。他一直在那儿吗?”
“中尉不会说,永远也不会说,哪怕别人剥他的皮也不会说。这是真的。这非常重要,你们应该知道这一点。”米奇凯无视一切人和物,还在含混不清地嘟囔。“你们就根据这一点自己编造一套吧。”
“这么说他没有死,我好像也还活着。”我刚刚讲完,他就做出了判断。
他试图挤出一个微笑,看不出任何年龄痕迹的脸异常憔悴。
在最后遗留的半圆形树阴处,他紧紧倚靠着树干,酒瓶差不多已经空了。
“可怜的温琴佐。失败,荒唐可笑……”他仍然在说,右手指尖揪着一边脸颊和下巴上的胡子。
远处,传来规则的铁锤敲击声。
过了一会儿,他试图活动一下左臂。僵硬的手套悬空晃动着。
“我整个人像散了架。”
他笑了,只笑了一声,像是打了一个嗝。
“我觉得自己太脏了。”他又埋怨起来。“真愚蠢。是不是?我要是收拾整齐,清洗干净,就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了。唉,我们在罗马的那个酒吧有多好啊。你还记得吗?胖子,给我火柴。打火机也坏了。我们的美好自治万岁。”
我小心翼翼地把香烟完全点燃。
“浓雾,”他继续低声说道,“你能想起我们的浓雾吗?都灵的浓雾?它的那种味道,那是世界上最细腻精致的浓雾味道。11月的雾最美。我没喝醉,胖子,你放心吧。空气这么干燥,你不难受吗?”
自己的真实面目
我想象着我的城市,如同一部划痕斑驳的老旧影片,布满了黑色和白色的雨丝般细密的划痕。一种强烈、冷漠的欲望产生了,希望自己也被融合进去,也进入那个银幕,不会再有自己的真实面目。
一只翅膀红紫透明的小虫爬上他的外衣,我用手指弹了一下把它赶走了。
“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