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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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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吗?在这个地球上,每年都有几万种物种在消亡。赵根慢慢说道。
  明希白来一眼,哎,你又犯什么傻?
  我是说这些物种为什么要存在?以及它们为什么要消亡?
  你真是笨啊。如果这些物种不能让人类驯化,或者烤来吃的,它们还有什么理由存在?明希愤怒地把一粒青皮豆扔向赵根,我说你丫能不能闭嘴?我要看电视。
  赵根闭上嘴。明希说得不无道理,但这只是人的道理。只是在草原深处奔跑的马会这样想吗?被人捉到笼子里展览的大熊猫会这样想吗?那些懒洋洋地躺在卵石海滩上晒太阳的海象会这样想吗?是什么决定了这些物种的命运?而且,在人这种两足无羽动物还未曾成为万物之主时,脚下这颗名叫地球的行星同样以冰河、陨星、洪水或火山的形式,给恐龙以及地球上的其它居民带来了灭绝之灾——甚至不妨说,若没有这种灭绝,人类也就不可能出现。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决定着这个生那个灭?
  “适者生存”是很虚弱的解释。把整个世界比喻成一头大象。大象在河里打了个滚,身上沾满泥,不适应这种变化的寄居者要被淘汰。可大象为何要去河里打滚?世界在朝着某个冥冥的目标演变,有着它自己的意志,一种超出人类所能想像的绝对的意志。或者说这即命运。它决定了一切,也决定了世界。它并非《现代汉语词典》那两种解释。
  命运之锋摧枯拉朽,扫荡一切。
  
  赵根想得出神,门开了,冯若虚缓步进屋,鞋底好像粘着沙子。冷风跟随着他的脚步扑入屋内。盆内炭火愈加通红,暴出一团耀眼的火星。明希打了个喷嚏,皱眉说道,哎,把门带上。冯若虚一叹,罗师叔与程师兄出车祸了。
  声音并不大。赵根耳边炸起惊雷,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明希转过脸,你说什么?
  他们死了。一个半小时前。在武汉长江大桥。一辆货车把他们驾驶的桑塔纳撞出了桥面。师弟,你节哀顺便。
  赵根心神激荡,眼泪呛出,情急之下口不择词,是谁杀了他们?
  冯若虚苦笑,现在还说不清楚。也可能是意外。货车司机已被交警扣下。据说是酒后开车。你们跟我走吧,去武汉。现在就走。
  
  五十
  夜凛冽,风愈寒。各种声音若狂风暴雨,敲打在暗夜里疾驶的桑塔纳。黑夜如墙,大灯如炬,滚滚车轮在黑暗中发出尖啸。那些被撕裂的夜色若一只翅膀巨大的蝴蝶,在车窗边翩翩地飞,一只只飞过来,紧贴住玻璃,又一只只被撞开,撞成粉碎。它们没完没了。河流平川,浓黑、浅黑、淡黑、]墨黑。那逶迤江水的光是渗着银灰色的黑。冯若虚默不作声。明希呆呆地看着马路两侧那些一闪即逝的农家,脸上神情变幻,嘴里吐出一些也许有也许没有的声音。点点灯光在夜色中勾连成串,似夏日的流萤扑面而来。赵根心里掀起滔天巨浪。梦与现实是如此接近。自己就像在一个无法醒来的梦里。骨头发软,手足无力。一路上,三人更无多言。
  车到了长江大桥。八个巨型桥墩矗立在大江之中,这座米字形的由钢铁支撑起来巍巍大桥,比起当年明希双手伸出的那个钝角更让人咋舌不下,全长1670米,头衔龟山古琴台,尾接蛇山黄鹤楼。桥分二层,上层公路路面宽达18米,可以并排行使六辆汽车,下层为双线铁路桥。龟蛇两山隔江而望,孑然对峙。夜色苍苍,龟蛇锁大江。万千桥灯在江面上挑出一条壮丽奇绝的过江银龙。桥头立着手握钢枪的战士。桥面中段西侧有十余米桥栏尽皆损坏,一辆货车小半个身子已出了桥面。货车四周立着数十个三角形红白颜色的隔离墩。几个警察正拿着卷尺、笔记本在那里记录着。因为除夕,桥上的车并不多。车子慢下来。冯若虚摇下车窗,指了指窗外,这就是事故现场。
  赵根没吭声。明希探出头。江水一浪推着一浪,阵阵涛声撕扯耳膜。远处夜幕上有寥寥几个寒星,也许不是星,是被子弹穿过的孔。天空是一大块灰黑色的冰棱。新年钟声撞响了。那是自江汉关钟楼传来的钟声。桥头难觅大楼踪迹,惟有这浑不似人间该有的奇异钟声一下一下撞开胸膛。烟花升起,绚丽而灿烂,开得热烈,开得这般肆无忌惮。一些人,就这样悄然逝去,再也看不见了。生与死只隔一线。这一线是利刃穿胸。赵根的泪水夺眶而出。对罗悟城与程雄,他的感情是极为复杂的,初是疑惧惊怕,几个月下来,已视之为师,视之为兄。眼见那烟花开得妩媚,好像以一种虚幻的速度缓缓地生灭,冯若虚也不禁喟然一叹。
  
  段永玉在医院的塑料靠椅上坐着,斜着身子,脚叉得很开,头向后仰,那双蒲扇一般的大手攥成了拳头,手兀自发颤。地上有一个无线寻呼机的黑色碎片。几个黑衣人一边垂手侍立,不敢呼出大气。冯若虚进屋,轻声说道,爷。
  段永玉的三角眉落下来,那张黑黄脸皮上透出一丝欣慰,来了。
  冯若虚说道,荆州那边我已安排妥当。叫兄弟们提点紧。
  段永玉闭目不言,神容萧索。赵根近身上前,哽咽道,罗师父在哪?
  长廊那头,灯光昏暗,几个护士往这边探头缩脑。段永玉两只大手绞在一处,骨节一阵脆响,嘴角朝一边抽动,若虚,你带他们进去吧。
  门内有两张床。屋内有一个大夫,坐在地上,嘴角还吐血,显然,刚才遭受过一场殴打,脑袋肿成猪头。见人进屋,赶紧起身,想说话,又不敢说,喉结嘎嘎滚动。床上各有一张白布。厚厚的一层又一层。布下有两个人体。头脸已被盖住。冯若虚望了那肥胖医生一眼,缓缓拉下白布。是程雄,只是脸色大异平时,铁锈色,胸脯瘪下去一块,腮帮子犹自咬住,眼睛大大地睁着,手指虬张。赵根怔怔地着,慢慢抓起程雄的手,这双手曾经教过他那么多的东西,现在它们比铁还硬,比铁还凉。罗悟城眉目紧闭,宛若熟睡,表情倒是清淡,额头是紫蓝色的。赵根的牙齿发颤。冯若虚默不作声又拉下另一床的白布。这位对赵根有再造之恩的老者眉目微闭,表情清淡,宛若熟睡。明希轻轻地抽泣。
  胖医生嘟嚷道,不是我们不想救人。人当场就死了。没法救。死人怎么可能救得活?你们好歹也得有点医学常识行不行?这鸹噪声着实可恶。
  冯若虚皱眉转身喝道,滚。胖医生如获大赦,急急蹿出屋。
  赵根心里发空,像乘坐一辆火车,要去某地,车至半途,火车却掉下了山谷。
  屋内一片惨白。整个屋子似乎在颤动不已。头顶的无影灯发出咄咄逼人的光芒。赵根觉察到一种刺入骨髓的寒意。这寒意与刀锋一样冷酷无情。五脏六肺都要被其划裂。一个一个光圈在眼前出现,是铁锤,是钢凿,敲进了脑门。父母亲做工粗糙的杉木棺材、刘三在火车站前留下的最后几滴血、阿爷僵硬的手、摆摊老者软软歪倒的身子……这些对他好的人,都死了。周落夜、万福、徐明玉这些人,也一个一个走开了。难道自己真是传言中所说的天伤星下凡?是不祥之人?如果自己不点头答应做这个益王第十八代孙,来争这个洪门掌门人,罗悟城与程雄就不会死。不管他们的具体死因如何。赵根心头发苦,瞟一眼明希。明希眼里早已淌出大颗的眼泪,脸色发青,抓住床角的手指发了白,也是异常难受。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苍桑。
  赵根咬住嘴唇,不让悲声发出喉咙。冯若虚眉宇转动,拉起白布。赵根端端正正跪下,恭恭敬敬磕下三个响头。明希也跪下身,用力磕头。死者已去,生者如何?这茫茫世界真的是寂寞。无端端地生,无端端地死,无端端地在这世界上走一遭。
  
  天快亮的时候,一行人回到了武昌司门口后一所民居。檐为重檐,面阔三间,进深一进。屋面为小青瓦覆顶,马头墙。正是大年初一,一路上,男呼女叫,人流汹涌。商场门口摆满各种琳琅货物。弹吉他的歌者边走边拨动琴弦,在这个远离家乡的城市,执着地诉说心中的梦想。太阳出来了,晒着人们的脸。这么多的人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他们是河流的一部分,但对河流的流向无能为力。那永恒的,不过刹那;这存在的,终是幻影。一滴滴水珠在阳光下光华流转,刺疼了眼球。赵根默默想着,入了座。
  段永玉望向赵根,沉吟再三。
  赵根心头雪亮,轻轻说道,段师伯,我不想去做这个洪门当家人。冯师兄比我更合适。骗人的谎言总有水露石出的一天。再说我确实对这个不感兴趣。
  冯若虚摇头苦笑,师弟,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向罗小玉交差?罗师叔是在我们这里出了事。这笔账。唉。
  罗小玉是不是罗悟城的女儿?赵根心念电转。人一走,茶即凉。这是亘古的道理。罗悟城一死,少了这个穿针引线的人,少了这个一力推举自己的人,段永玉还会支持自己去抢这个洪门当家人吗?冯若虚恐怕就是段永玉原本准备推上前台的人选。可能因为那个轮盘赌,不得不愿赌服输。事实上,在赵根看来,这冯若虚样样都比自己出色。自己惟一可说出口的却是那个假扮的益王第十八代孙。就不提谎言是否会被识破,现在的人还在乎这种可疑的血统吗? 
  赵根望一眼明希。明希在发呆,眼角泪痕未干。
  段永玉若不再去推举自己做这个当家人,恐怕南昌那些隐藏在暗处一直不为自己所知的洪门力量会指责是他们害死了罗悟城。冯若虚担心的正是这点。但他们应该不是凶手。罗悟城讲过,闽、赣、鄂五省推自己。湘、皖、江、浙、沪、苏六省推杜维声。京、津、鲁、晋、冀、豫六省推谭仁信。粤、桂、黔、滇、琼五省推傅远山。川蜀一省独推刘宾宜。辽、吉、黑、陕、甘、青、宁七省共推向海言。西藏、新疆、内蒙古三处这次弃了成见携手共推王光年。港台澳三地推的是许家业。美国那边这次也派出一个李懋昌。说不准,洪门在其他国家的分支也会在洪山大会中抛出各自的候选人。罗悟城与程雄不会是死于这次洪门内争吧?
  赵根冷汗都下来了,似乎有某种东西在背后产生力量,使自己不寒而栗。醉酒的司机算什么?洪门本是黑道,找个亡命之徒根本是小菜一碟。再说,肈事司机量也不至于死,顶多是赔一点钱了事。罗悟城与程雄到底是死于车祸还是他杀?当务之急是找到肈事司机,查清事情真相。
  赵根张开嘴,又马上意识到不妥。如果确实是车祸,说这话可就将自己与明希推到悬崖边。还是等那个罗小玉来。不知是不是寤歌旅舍那位胖得像猪的女人?寤歌旅舍是罗悟城的据点,寤歌旅舍中的大部分人都应该与洪门有着密切的关系,更何况是老板娘。哪个老板娘会放心把整个旅舍的经营交给一个糟老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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