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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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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赵根缓缓说道,别急,慢慢说。急没有用。
  
  门突被踢开,风声滚入。阳光照亮南昌城。这偌大的南昌城竟宛若琼楼玉宇。那屋檐下的凌棱经太阳一照,暗暗融化,每一刻都在加长,增大,闪出刀子一样的光。程雄当门而立,脸色铁青,一团团白雾从嘴里喷出,眉头跳动,身上发出冰与冰撞击的叮当声。程雄身后慢慢转出一人,正是那罗悟城。
  赵根,有些话本来想过些时间再说,既然凑巧,今日也便说说。罗悟城一摆手,程雄关上房门。明希惊恐站起。赵根拦上前,手已摸到裤兜里的刀。
  罗悟城浑若未见,径直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呷了口,赵根,或许你一直奇怪我为何要收你为徒吧?
  赵根点头。罗悟城目光冷峻,喟然一叹,遥望窗外霁色,慢慢说道,明祟祯十七年四月三十,李自成在武英殿登极称帝。次日,退出北京。五月初二,多尔衮入北京。九月,清世祖爱新觉罗·福临即帝位,号曰大清,纪元顺治。同年秋,明益王、罗川王、永宁王等王族子弟与方以智、艾南英等抗清名士,结盟于抚州南城市洪门镇华林峰华光寺,以明益王藩府墓地‘红门’为号,这才是真正的洪门起源。赵根吸吸鼻子。明希的身子仍在发抖。
  过几个月,武汉开洪门大会,要选出洪门当家人。洪门自四九年后,自大陆几乎销声匿迹,惟在冰下苟延喘息。海外洪门势大,基业遍布,但其恶也显。一些打着洪门招牌的堂口几乎等同于黑社会,贩毒杀人无所不用其极。老朽虽是愚鲁,心也赤诚。惟愿洪门正道清源。国父所云‘手足相顾,患难相扶’应为洪门当下之宗旨。故欲让你为益王的第十八代孙,去争得此当家人之位,以利洪门发扬光大。你过目不忘,出口成章,智慧、胆略、血性、忠诚、侠义,无一不备,且有天生领袖气质。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
  罗悟城沉声说道,我之所以起了这个念头,还是因为辜玉甫,说你是不世出的天才。辜玉甫虽通医术,却更精相人之术。故而遣人暗处查察,方信了此言。嘿嘿。你才十四岁,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将来的洪门要靠你、还有你这样的年轻人去振兴。
  为什么不找万福?他比我有担当得多。你叫他做,他一定肯。还有,辜玉甫可是说我什么笃挚聪慧,惜命犯天伤一生孤苦。
  赵根可不信自己是天才这种鬼话。要说天才,明希是,万福也是。自己是天生的蠢材还差不多。罗悟城他们或许以为自己父母双亡,好摆布,想找一个傀儡吧。
  那万福不行。罗悟城未对此多做解释,辜玉甫当你面自然是这样说。你若真是命犯天伤一生孤苦,他愿收你为徒?谁不想找一个能继承衣钵光耀门户的传人?
  
  罗悟城起身踱了几步,虽然神态萧瑟,却依然站成一棵历尽苍桑疤瘢遍体却依旧在斜阳下挺立不倒老硬的树。赵根深吸一口气,把乱麻似的念头尽皆逐出脑海,望着眼前这位老人,一字一字,似乎恐此刻横亘在他们中间冰凉又黏稠的空气挡住声音,那为何要杀明希?既是好事,行事怎可如此卑鄙?
  怕机密走漏。所以你程师兄有此提议。我并无此念。罗悟城眸子深得如千年水井,思索半刻,沉声说道,若明希愿意,或许我可以把送她去北方吧。
  这话说得太虚。天晓得到了北方会如何。到时随便在哪挖下坑把自己埋了,回来对赵根说病死了,赵根能搬楼梯找老天爷告状去?明希心头惶恐,望一眼赵根,抓紧他左手,不肯放下,一颗心扑扑乱跳,只怕这少年就点头应了。
  赵根心念电闪,咧嘴一笑,如果我可以做益王的第十八代孙,明希又凭什么做不得什么永宁王的第十九代孙吗?赵根声音提高,惨笑,琅琅说道,师傅,明希若死,我也不独活。手腕一翻,短刀抵住咽喉,刀尖下涌出一缕鲜血,唬得明希身子顿时僵硬。程雄一惊,已来不及。
  罗悟城低下头,仔细想,良久沉吟道,虽说阴人不吉,只入我洪门四、七两排。但这倒不失之为一个主意。朱明希,嘿嘿,这名字好得紧嘛。好,朱赵根,朱明希,你们俩就同入我门下。罗悟城的眼里打出一道明亮的闪电,自怀里掏几本册子,往桌上一搁,不复再言,与程雄转身离去。赵根与明希面面相觑。罗悟城既敢如此,那是拿准了他们跑不掉,说不定这房屋四周便有人暗处潜伏。赵根抓起册子,是《洪门会簿歌诀》、《明代益王族谱碑铭》,还有一本《益藩朱氏宗谱》。
  
  你要做朱赵根吗?明希轻轻说道,眼神茫然,唇上一点青白。
  
  四十六
  张打铁,李打铁,打把剪子送姐姐;姐姐留我我不歇,我要回去泡茶叶;茶叶香,酒也香,一个鸡蛋打过江;江那边,开大炮,江这边,开小炮;姑娘姑娘你莫哭,还有三天到你的屋,姑娘姑娘你莫笑,还有三天到你的庙;庙里有个和平鸽,一飞飞到王家河,王家河的姑娘多,吃我的饭,砸我的锅。
  明希嘴角含笑,念着前日在汉口黄陂街老巷里听来的童谣,手指轻敲车窗。虽是大寒天,漫天阳光是一只只金黄灿烂的鸟,逗弄着在积雪里萌生的小草,不时地吐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嫩蕾。偶尔从蓬草里飞起几只,贴住车窗玻璃鸣叫,把明希的鼻翕映得透明。路两边的柳已被若有若无的轻烟所笼,淡淡青色中生出几缕蛾黄,宛若妇人眉梢刚绘好的黛。时间的钟摆随着滚滚车轮摇晃出弧,一晃,就已临近春节。赵根注视窗外放射着白银般光华的大地,心神激荡。在这无边无际的天穹下,喷出几点碎绿的树、瓦沟犹积有白雪的房屋、像银子一般闪闪发亮的河流湖泊,不断变换队形,自车窗外轻轻掠过。偶有丘陵,如淡色毛笔,自天地间稍稍一顿即复不见。也有鸟,破空而来,卷起阵阵凛凛冷风,被阳光一拦,在空中跳跃俯冲,为这片没有崇山峻岭的江汉平原平添出百般生机。
  平原上,到处都是星星点点的人。戴瓜皮小帽的老汉、头顶髻圈的白发老媪、用毛巾裹头肩上扛一把锄头上了年纪的农妇、穿劣质西装着解放鞋不怕冷的青年男子、三五成群坐在屋门口低头纳鞋底眉眼姣好的女子,还有套虎头鞋戴凤翅帽欢声笑语的男娃女娃。这是一群幸福的人,这也是一片富庶之土。乡间民居多取一条龙格式,三间房屋一字排开,正中堂屋,俩侧厢房。也有八大间,呈井字形,上下两大间,左右各三间,这当是四方之财归于己家之意。屋前空地,屋后水塘。水塘与房子之间是竹园和菜地。格局舒缓沉稳大气。踢毽子的女孩们在屋前空地上吱吱喳喳。一番议论后,人堆里大大方方地走出一个女孩,把手中的毽子向空中抛去,内侧踢,外侧踢、拐、剪、跪、踏、雀、夹,突然一个陆地拐,惊起一片尖叫,再稳稳地脚尖停毽,目视同伴,被冷风揉红的脸蛋上尽是得意,顺手脱去厚实妨碍动作的冬衣,跃动的身形更见矫健。她们并未多加留意身边车道上的车流,只偶尔投以眼波流转的一瞥,即让车内人的目光为之停留,久久不肯离去。
  
  赵根不会踢毽子。赵根笨。但地球上的女孩子都可能会踢,这是上帝赐予她们的绝技吧。学校里踢得最好的可能要属胡丽,不过别人似乎并不知道这点。胡丽从不当着大家的面踢。
  周落夜走后,赵根常去那个废弃的水房。闲着无事,用树枝去剿这座圆形堡垒上结的石灰硬壳,第一层是毛主席,再刮下去,是刘主席。建国后中国出过三个主席,一个是毛主席,赵根有过他老人家的几枚像章;一个是华主席,曾与毛主席的头像并排贴满城乡各处,至今在大山深处那用黄泥糊起来的蔑墙上犹可觅得踪迹;还有就是刘主席,曾沦为党内最大叛徒,听说是活活饿死的,死时,胡子有三尺长。赵根看过一本连环画。绘画者的素描功底真不赖,在广大劳动人民的铁拳下,刘主席的模样与汉奸的形容别无二样,难怪会成为工贼内奸啊。
  有一天,赵根又独自来到水房边,远远见到水房上有一个翩翩然的影子,蹑手轻足轻挪过去,在枯黄的灌木林间揉了几回眼睛,轻叫出声。是胡丽,噢,是那个与他同桌的几乎从不参加班上女生活动寡言少语的胡丽。胡丽怎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胡丽在踢毽子,阳光照耀着她,她像一只蝴蝶,那毽子似长在她身上。胡丽已脱去臃肿秋衣,胸口被灰色圆领汗衫勾起一道微微的曲线,嘴里小声地喊。这喊声就染黄了赵根身边的树叶。树叶缓缓下坠,也是一只只惊慕不已的蝶。胡丽的两条长腿跟随着她嘴里节奏分明的号子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赵根都担心胡丽把她自己拧成街头卖的麻花了,结果胡丽连气都不喘,身子猛地凝住,右脚反踢,抬起,毽子稳稳地停在外脚背处,连汗都没多流一滴。胡丽能一气踢上个把小时,不让毽子掉地。胡丽踢得这么好,为何不在大庭广众下踢呢?
  但有一次,胡丽不知为何,没几下,一脚踢飞毽子。水房下的山谷很徒峭,长满密密的树枝。树丛里常会跳出火红色的野鸡以及惊惶的鹌鹑。要找到毽子并非易事。胡丽失望地离开后,赵根再去找,也许上天誊顾,虽然脸上被棘蒺划出不少血痕,还真找着了。
  那是一枚用康熙通宝缠红线做成的毽子,份量很沉,有几根非常漂亮的大公鸡毛。学校里大部分女生踢的毽子多半是用一大团白纸剪成条再加红头绳捆成。赵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神气的毽子,偷偷把玩好几天,最后鼓起勇气把毽子放到胡丽的抽屉里。胡丽诧异地瞟来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但从那以后,赵根再也没看到胡丽来水房踢毽子了。这可真奇怪。
  
  赵根扭头去看已消失在车尾的女孩们。明希见他痴傻,嘴凑过来,同时在他手上一掐,呆子,要拧断脖子了。哼,她们还没我踢得一半好。改日我踢给你看。
  明希还是改不了飞扬跳脱的臭毛病。这个把月,明希没少受苦。每天晨六时,程雄来授赵根拳脚,就有一位据说曾在大户人家做过的老妈子,进里屋教明希各种礼节。为避嫌,罗悟城本来打算再找间房给明希另住。明希死活不肯,最后折衷,在外屋搭了间床铺让赵根睡。老妈子还真有点本事,说起来一套一套,比如走路得缓,背部不可弯曲,双眼不可正眼平视他人,得垂头,最好能把眉梢一并垂下;说话不能急促,这不是在放炮竹,必须一字字圆润吐出;坐要优雅端庄,不能大刺刺双腿叉开,腿与身体得呈S线,手要轻叠于膝上,不能随意乱动,动了要挨板子;举手投足务必徐徐有韵,轻柔舒展。还有饮食,不能是饿死鬼投胎,菜要一根根挟,饭要一口口扒。
  老妈子说得口干舌燥。明希叫苦连天。背诵《洪门会簿歌诀》、《益藩朱氏宗谱》之类的典籍虽然吃力,毕竟还可以与赵根一问一答,间或念出几个成语糗一下赵根,但这等大户人家的礼仪真是要命得紧,浑似套在孙猴子头上的紧匝咒。明希暗地里就骂这位爱穿黑色香云纱做棉袄缎面的老妈子为乌鸦。老妈子耳尖,或是听见了,隔不多时,罗悟城来了,啪啪啪往椅上钉了几枚钉子,喝令明希蹲去,伸展手臂,双手与头顶各托起一碗清水,扎起马步蹲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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