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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眼望着不远处的那处镶有鎏金饕餮门环的大红漆门时,吃惊地站住了。往日是双门紧闭,现在却是大敞四开着,门前还停了三辆小轿车。她看见门洞里正站着穿天蓝色号衣的仆人爱狄。她疑讶着,不知道理查德这座规模宏大的公馆里,出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
爱狄正在张罗着客人,他的眼尖,一眼就看见了正在门前踯躅不前的红薇,他颠蒜儿一般跑下石头台阶,满脸堆笑地喊着:
“嘿哟!这不是蓓蒂二小姐吗?怎么还不快点家来呀?老爷撒下网去,到处寻找您呐!”
红薇没有回答他,望望门前的汽车问道:
“怎么,家里有宴会?”
“哎呀,二小姐,咱公馆什么时候白天举行过宴会?”他放低了声音,凑近红薇,做出极其诡秘的样子说:“二小姐,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家里都翻了江啦!老爷发了脾气,太太又哭又闹,连玛丽大小姐也呜哇喊叫着,您可不知道家里折腾成什么样儿啦,还不都是因为您在固安乡下闹学潮,把咱乔治少爷吓出一场大病,您倒愣是不知道?”
“噢。”她用下巴点一点汽车,“那是谁来了?”
“有老爷请来的协和医院的雷曼医生,大少爷父亲乔泉荪先生还有他请来的王达智医生,巧不巧,正商量着大少爷住院的事儿,那位社会局的曹刚先生也来到了,正在书房里跟老爷嘀咕事儿哪!”
红薇的确心里一惊,由不得说溜了嘴:“他来干什么?!”“嘻嘻!”爱狄奸笑了一声,用讨好的口气说:“嗐,那还不是小秃儿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吗?我看八成是要给您二小姐来个‘三堂会审’吧?您可得小心着点儿呀!”
红薇从爱狄嘴里探听到这些消息是很重要的。她必须对这些新发生的情况,有所了解和有所准备,特别是李大波不在她身边的时候。她不再跟爱狄闲扯,便走进公馆的大院。
一阵当当的钟声,从餐厅里传出来。有长长钟摆的猫头鹰大挂钟,正敲四点。这是理查德公馆法定的用茶点的时间,餐桌上已摆好银质餐具,可是还没有一个人。这时,理查德家的人们——莱斯蕾·爱弥丽太太、玛丽和她的男友法国人凯勒,还有乔泉荪、王达智、雷曼,都聚在北屋的大客厅里,围着还在发高烧说胡话的乔治周边。医生们正忙着给乔治试体温,往头上放冰袋;乔泉荪只顾摇头叹气,而爱弥丽却抑制不住感情冲动,一个劲地喊骂着:“哦,这是狄克①干得好事!从河滩上拣来这么个撒旦②来,搞得全家日夜不得安宁!
上帝啊,您来惩罚这个没有教养的魔鬼吧!……”
①狄克,是理查德·麦克俾斯的爱称。
②撒旦,“圣经”中所说的魔鬼。
红薇在窗外听到了爱弥丽对她的咒诅,但是她此刻不愿意冲进客厅,去和这群人辩理。她现在最惦念的还是想知道曹刚的造访,是不是与李大波有关。于是她趁着人们无暇看到她,她便猫下腰躲闪开那一溜落地窗,很快地穿过一道有花墙的月亮门,朝第二进院子走去。这道院平常异常冷清、寂静,可以说是理查德的工作地带。有他两间客厅,一大一小,兼作书房,还有一间是特殊的工作间,布满了能够微缩的照像器材、显微镜、密写液和破译密码的各种小本子。这是一个禁区。平时房门总是紧锁着。
大书房里没有一点声息,和大书房毗连的小书房,却拉上了窗帷,她判断理查德跟曹刚一定是在小书房里密谈。她蹑手蹑脚地轻轻旋开大书房的门把手,走进书房。
一道从窗里斜射进来的西照的夕阳,正投影在墙壁上悬挂的那张24寸的华尔的大照片上。他身背两支洋枪,一张瘦长的脸,似乎正冲着红薇得意地笑着。这是当年华尔送给理查德的父亲俾斯·麦克柯尔的纪念品,所以像片下面还有两行流利的英文题词:
我说啊,俾斯!我们从没有玩过今天这样的游戏呢!
这是一个大抢掠、大杀戮的光荣日子啊!
敬爱你的伙伴
华尔
1862.4.13上海①
红薇非常讨厌看这张照片。这照片常常刺激着她想起自己那分充满仇恨的家史,想起她的祖父方泰是怎样被理查德的父亲麦克柯尔下了大狱,并点了天灯的。现在她顾不得想这些,便沿着入冬刚铺上的纯毛地毯,无声地走到书房的尽头。那里原有一道小木门,和小书房相通,后来理查德为了会客方便,才把那个小门锁住。她正好在那里偷听。
她从钥匙孔里张望了一下,不错,小书房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的正是曹刚,理查德坐在他的对面。
“李先生,我的时候②,是郑重地向您提起注意,您的教女蓓蒂,此次随着南下宣传团,可有越轨行为啊!”曹刚挤着那对小眼儿,皮笑肉不笑地说,“说实话,要不是冲着您的面子,我早就把她‘猴’起来啦!”
①1862年华尔洋枪队扩编为“常胜军”,配合英法联军在上海、宁波与太平军作战,到处屠杀抢掠,残害中国人民。5月,华尔被太平军打败,9月,在浙江慈溪城外被太平军击毙。
②这是曹刚的口头语。
理查德揉搓着白皙多毛的长手,感激涕零地说:“非常感谢你的关照。不过,这次国府指令学生提前放寒假,我怕她出去跟着那些疯狂的学生闹学潮,特意放她回遵化老家去了,是我的仆人亲自送她上车的呢!”
“哎呀,理查德先生,我的时候,您可让我说您什么好呀!您传教传的都传傻啦,她是有胳臂有腿的活人,就不会半路下车吗?”
“啊!是呀,是呀!”理查德半张着嘴巴。
“据我们侦察,她是在固安城外赶上宣传团的。嘿嘿,不是兄弟我曹某人吹牛,这件事瞒不了我,她们那个队伍里,有我安插的人,我的时候,能不知道么?”
红薇隔门听到这里,浑身激灵了一下,心里一惊,差点碰出声响来。她不由得想起那次在宛平城外站岗时,正好碰见李大波的表弟艾洪水挽着娇小玲珑的丁孟秋在月下散步,是不是他?她又记起,在前门外大栅栏飞行聚会那次,李大波对他的表弟是多么冷漠,又是怎样的躲避着他。
“我的时候,还要通报给您一个最严重的消息,”曹刚的话,打破了红薇的思绪,“最致命的是,您的教女背后联系着一个我们要追捕的共党要犯!”
理查德吃惊地伸长了脖子,急切地问着:
“什么?共党要犯?!我的上帝啊!”
“不仅如此,我的时候,已经调查清楚,您的教女跟那个共党要犯还有私通的奸情,……”
“真的?!”
“那还假的了吗?今天早晨……”曹刚压低了声音,凑近理查德的耳根,嘁嘁喳喳地说着。
红薇听不见曹刚说的话,但她推测得出来,一定是在说今早在“德成”公寓发生的事。
“所以,”曹刚的声音忽然放大了,而且还用一个指头敲着用螺细镶嵌的大理石桌面的黑色硬木桌边,来加强他的语气,“我郑重地通知您,经查询,那个共党要犯,并没有被我侦缉队逮捕,宪兵三团也追查过,这人没有在押。因此,我的时候,强烈地要求您跟我们配合,从您教女那里,找出线索。我想,您是乐于协助官方的吧?”
“当然,当然,我的态度您是知道的,仅从我这次去江西蒋总司令围剿的地区,去配合宣传蒋先生的《证道谈》和宋美龄女士用英文写的《我的宗教经验谈》,就可以证明我是站在哪一方了。”
曹刚站起来,握住理查德的手说:“这我们一点儿也不怀疑,只是向您提出这个请求。”
“好吧,我一定设法把她找回来,并追问她有关那个共党的下落。”
小书房的屋门开了,理查德陪着曹刚一前一后地走出来。红薇趁着他俩还没有走出来,赶紧猫下腰,蹲到窗户底下,拉着一垂到地的紫绒窗幔的一角,遮影着她的身子。她看着他们的身影,转过花墙朝前院走去,她就一溜烟儿小跑着,到后院去找王妈妈了。
这小后院是仆人居住的院落,有几间小平房。东西厢房各两间,是护院、厨师和花匠、司机住的,北房两间是王妈住,外屋一间大澡盆,专供王妈洗衣服用,屋子中间搭着一张大案子,是在上面熨衣服的。去年夏天,有一次学联委员们在北海五龙亭聚会,被曹刚盯梢,李大波巧妙地逃进小西天,躲在神山后面,闪过他的监视跟踪,就是躲在这间小屋,睡在这张熨衣的大案子上平平安安地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王妈给他开了后门,他才逃过了那场劫难。
王妈妈停住了洗衣服,正掩门闭户地在里间屋跟她的儿子王万祥说悄悄话儿。王万祥是中共天津地下党组织的一个负责人,起先他以拉洋车为掩护和养家餬口的职业,在工人群众中做工作,自从国民党特务人员在天津近郊静海县破获了北方书局的党组织,逮捕了十九个人去,白色恐怖便笼罩了天津城。王万祥也脱下洋车夫的号坎①,改换了掩护身分的职业。如今,他是一名担着挑子,沿着大街小巷吆喝着“有破烂的我买”的小商小贩了。这一次,他是来参加中共北方局召集的一次秘密重要会议才来北平的。会议是在东四十二条胡同一处大宅门里召开。当然是以祝寿的形式。这是以天津市长萧振瀛秘书身价、隐藏在有花园的萧公馆里、专门搞上层人物工作的杨承烈,通过北平的军界宿将提供的这个场所。为了参加这次秘密会议,平时穿着破衣烂裳的王万祥,只得换了一身头天晚上杨承烈派人送来的湖蓝色团花寿字的丝绸棉袍,黑缎子马褂,戴一顶灰呢礼帽,一双皮底黑礼服呢圆口鞋。这是30年代中国上流社会男人最流行的考究服装。会议散了,由于会上传达了许多重要的文件,所以他怀着激动的心情,在回津之前,来看看好几年不见的母亲。为了家境贫穷和他所从事的神圣工作,他既不能奉养老母,也不能常和她见面,他为此不仅心怀惭愧不安,而且他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他那年轻就守寡的母亲。四年前理查德夫妇带着乔治、玛丽和红薇到他主持的爱斯理教堂过耶酥复活节,红薇唱完了圣诗,偷着跟小牛子他们到教堂后院的阁楼去掏鸟蛋,不幸被蛇咬伤,以后又转了伤寒病,理查德怕传染,曾让王妈妈带着红薇回到天津新开河的转盘村,住了好几个月,那是他们母子在一起团聚最长的时间。一晃四年又过去了。在转盘村的日日夜夜,李大波有一段时间化名王万顺,说是万祥的弟弟,王妈妈的小儿子,住在那个狭小的对面的茅屋里,跟着在铁路上被轧断腿的搬道岔挂车钩的工人郑大河住在一条土炕上。从那时起,王妈妈不仅理解了儿子所从事的工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