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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教授紧皱起眉头,寻思了一会儿,才说:
“捉摸不透,这事还真有点蹊跷。”
“伯父,更让人觉着蹊跷的事还有哩!我刚要离开店门,这时又开来一辆铁闷子车,这才是逮李大波的,他们扑了空,最后竟把店掌柜逮走了,说他‘窝匪’我闹胡涂了,难道他们官方还不通气儿吗?难道宪兵三团跟警察局侦缉队还没有联系?!您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红薇说着,控制不住地流起眼泪来。
“是有点奇怪,按常理说,狐狸总是跟獾通气的。你别哭,一让我们想办法打听大波的下落。”
红薇得到劝慰,稍好了一些。她才对小昭说:“今天去逮人的,你猜是谁?——哼,第一个跳下铁闷子车的,是曹刚,就是咱们这回南下,在保定死盯着咱们的那个狗特务!”
小昭气愤地咬着嘴唇说:“是他?这个缺德的坏小子!把你从老家接回北平的不也是他吗?”
“嗯哪。”红薇满以为在陆教授这里可以得到一点消息,现在这个希望也落空了。泪珠顺着她的脸颊轻轻地滑动,她怕他们洞察到她内心的秘密,便解释着说,“小昭,你知道,李大波对我就像亲哥哥一样好,最奇巧的是,美国毛子从老家把我偷来的那天夜里,走到半路上遇到了两个搭车的青年,其中一个就是李大波,他就坐在我的身边呢,我那时已经被‘安乐静’药片麻醉过去,呼呼地睡着了。后来,我被蛇咬伤,在天津转盘村养病,就是他教我读书识字,补考上中学,再后来他又告诉了我的老家地址,帮我逃回老家……这是我的恩人哪!参加学运,这你知道,他是我的引路人,如今他出了事,我能不关心、不惦念着吗?呜呜呜……”她索性放声地哭起来了。
陆妈妈这时正好端进一盘小茶食来,见红薇哭泣便劝慰着她。还是陆教授说了一番话,才使她止住了哭泣。
“红薇,我是这么想,凭李大波那样精明的人,懂得隐蔽的招数,又富有跟特务斗争周旋的经验,是不大会出事故的,像你刚才说的那种情形,其中就大有文章,说不定那也是他逃避即将要逮捕他的一种巧妙办法呢!你仔细想想,别光傻着急,是不是这样呢?”
红薇听了陆教授的分析,又仔细想想,果然有道理,她那一颗忧愁而又悬揣的心,总算释然了一些。她开始有点转悲为喜了。
陆妈妈看见红薇脸上虽然挂着泪珠儿,可是也浮上了笑模样,便乐着往她手里塞油酥小茶食:“来,快别难过了,吃点小零嘴儿,解解闷儿。”
陆教授很想转换一下书房的沉郁气氛,便拿起刚才要念的那张来自张家口抗日同盟军的剪报,清清嗓子,扶了扶滑下来的老花镜,宣读起来:
“欣悉多伦业于今晨为我军完全克复。计自北征以来,我官兵壮怀奇节,奋不顾身,逐北追奔,节节胜利。兹更神武焕发,克复各城,壮色山河,增光民族,卓绝坚苦,扫逆迹于边廷,拉朽摧枯,振国威于荒塞,从知人心不死,事尚可为,既愧卖国之奸佞,尤给逆贼以教训,是非我将士指挥有方,我弟兄万众一心,不克臻此。特电嘉慰,兹并勉筹奖金五万元,聊资犒劳。”
红薇的心思,已经确被这封嘉奖电报牵动。她忽然记起李大波告诉过她,他在张家口张北的土儿沟,跟着吉鸿昌将军当副官的事,一直到这位将军被何应钦下了北平陆军监狱壮烈牺牲。所以她此刻听着抗日同盟军的消息,倍感亲切。“多伦之战,我们的伤亡也是很大的,”陆教授来了兴致,继续说下去,“同盟军的枪支破旧,弹药缺乏,更没有高射炮配备,全凭活人死拼。日军武器精良,且有战马,又有飞机轰炸助战,所以每占一道战壕,都要用血肉之躯换取,真可谓血战。你们看这段报道,我一定要把它收在《抗日备忘录》中,‘十二日子刻起,乘天色昏黑,敌机敛迹之际,复续行全线猛攻,吉氏亲率各部,袒臂冲锋,呼号之声,震动天地’……‘吉氏为扰乱敌军后方计,曾暗遣副官及精兵四十余挟枪潜入城内,至是,突在城中鸣枪响应。敌恐抗日军已入城,咸惊惶无斗志。及五时,遂纷纷向经棚方向溃退。抗日军于九时四十五分许,分由南西北三门攻入城内。复经巷战肉搏三小时,日伪残部,始由城东门仓皇窜去。失守七十二日之多伦,经五昼夜之鏖战,卒于悲壮景色中,被抗日军光复。’这一仗,我们的抗日军一共伤亡一千六百多人哪!阵亡了三百一十二人,重伤四百五十三人,轻伤九百二十七人,这代价不小哇!冯玉祥给吉鸿昌打了电报,让把伤员转到北平医院,阵亡将士瘗埋烈士墓内。电文写的极其悲壮,值得给你们念一念。”
陆教授喝了一口茶水,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今日之事,进则俱生,退则俱死。死固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者。为国而死,其死也荣,忍辱偷生,虽生实死。忆文天祥过零丁洋诗曰: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小昭,红薇,你们既然参加了‘民先’①,我希望你们要牢记这些话,这会指导你们的一生……”
①即抗日民族先锋队,为共产党外围青年组织。
两个小女伴都认真地点点头,她们知道这也是这位著名的政治上左倾的历史学家对她玫慕痰肌B叫≌押芟敫燹彼档闾寮夯岸闳鼋康囟月浇淌谒担骸鞍郑掖粢换岫侔镏烧庥桑乙燹鄙塘康闶露北憷藕燹钡氖郑艹隽耸榉俊?
她俩来到前院西厢房。一溜三间房是这个独生女儿自己的宿舍和书房。窗前有一棵殷红树干的海棠树,支蓬的枝柯,把卧室那间屋子影得有点光线发暗。屋里靠墙摆着一张老式的铜床,一张帆布的躺椅。一进屋小昭就把红薇拉到床上,关心地说:
“看你眼睛上那两个黑眼圈儿,一定是还没有歇息好,怎么,你还没有回家吗?”
“没有,我还住在王淑敏家。”
“你也是,放着我们家你不住,为什么非住王淑敏家呢?
哼,就凭她后妈那个‘大洋马’,你惹得起吗?”
“是呀,真怪,今天大概是她跟踪了我,一个劲儿地套问李大波……”
“是吗?她一个‘家蹲大学’,打听这些事儿干什么?……真怪!”陆小昭气呼呼地说着,“要不,你不愿意回家,就住到我们家吧,咱俩住这儿,彼此有个伴儿多好,快别走了。”
“不行,我还是要找到王淑敏,学校里没有她,可是我又不愿再到王家去,……”
小昭想了想说:“这样吧,在我家吃完饭,我陪着你去。”
吃罢午饭,小昭跟着红薇,乘上白牌环城的电车,向西城驶去。在缸瓦市那一站她俩匆忙下了车,一进到灵境胡同,远远地望见挂着“医士王达智”木牌的王家大门,红薇就停下脚步说:
“你去吧,如果王淑敏在家,你就把她叫出来,我在这儿等着。”
“那也好。省得又被‘大洋马’缠住,问个底儿掉。”
陆小昭快步向前走去。红薇躲在一处墙山的砖垛子里边,呆了一会儿,就看见陆小昭拉着王淑敏有说有笑地走过来。
红薇噘着嘴冲着王淑敏说:
“哎呀,都快把人急死了,你还龇着牙乐呢,淑敏,我到学校找你一通,你倒是上哪儿猫着去啦?”
王淑敏收敛了笑容,压低声音,在红薇耳畔说:“傻丫头,咱刚南下回来,我不向学联汇报行吗?我是找吴伟民去了。”
红薇把早晨发生的事情又向王淑敏详细地重说了一遍,她不仅像红薇一样地着急,而且还皱着眉头,咬着下嘴唇说:
“红薇,你提供的情况很重要,怪不得我继母她对你忽然热情起来,说不定她是窝在我们家的一个暗探。以后,绝不能再到我们家来聚会、开会了。”
“淑敏,那你能不能带着我找找人,再去打听打听李大波的下落呢?”
“是的,不仅仅是打听,既然发生了这个情况,我们应该向组织汇报,你知道这个规矩、这个纪律么?”
红薇用两只睁大的眼睛,望着王淑敏,又惭愧又惊异地摇了摇头。
王淑敏思考了一会儿,果决地说:
“小昭,你先回家吧;我带她一个人去。”
在北城交道口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有一处破旧的、用碎砖和青灰抹过的小院,两扇木门紧紧地关闭着。这就是北平市学联委员董建华和吴伟民的住处。
小院里有两棵枣树,三间小房。屋里没有陈设,只有两张单人床、一张水板搭成的桌子。地上堆满了书籍、报纸,显得很凌乱。
拍门声响起的时候,他俩正在研究着如何动员学生到绥远进行宣传和支援参军的问题,因为那边的战事,入冬以来突然紧张起来。拍门的声音打断了他俩的谈话,他们侧耳谛听了一会儿,听出是按着暗号在拍门,吴伟民便站起身来开门。
“怎么,你刚走就又来了?”吴伟民把门关上,问着王淑敏,“有什么情况吗?”
“让红薇自己说吧。”
他们一同进了屋。等红薇刚向他俩学说了寻找李大波未遇的情况,董建华就微笑着说:
“你不用为他着急,更不用惦念他,你本来就不该随便到他住处那儿去。”
红薇听着这语气生硬的话语,很不习惯。她不由得张大眼睛,惊奇地望着莫测高深的董建华。
“还有一层意思,李大波是做党的秘密工作的人,他的任务重,使命大,所以他的行踪既不定又保密,你懂吗?……”董建华又接着说了这番话,在一旁的吴伟民看出红薇有点茫然,便用鼓励的话开导她:“红薇,这一次你南下表现得很好,你在固安、宛平站岗的时候,警惕性很高。你是民先队员了,往后你应该记住,凡是你不该知道的事情,千万不要到处打听,你懂吗?这不是不信任你,而是因为白色恐怖太厉害,不得不采取严格的保密纪律。……”
红薇半懂半痴地答应着,也许正因为她不完全懂得他俩说话的意思,她的心里突然涌上一种空落落的凄凉之感。“淑敏,那咱们走吧,他们还要忙正事哩!”
她俩来到街上,红薇挽起淑敏,边走边学说着一早从学校偷听来的话。“推举我当‘献剑团’代表,给蒋光头献剑,我才不去呢!”
“对,当然你不能去,咱们是学联骨干,正跟他们唱着反调呢。说不定这又是理查德跟叶海亚妮设下的圈套吧?你不回我家住了吗?”
“不了,陆小昭没对你说你后娘对我的追踪和套间吗?”
“说了,这个坏女人,还盘问了我一顿呢,她转弯抹角地问我是不是在外边交了男朋友,哼,她总是用坏心眼猜度人。……得,别说她了。她是破鞋踏拉儿——提不起来了。现在,你既然不愿意回我的家,你到哪儿去呢?要不,你就先到小昭家躲两天,怎么样?”
红薇咬着嘴唇,思谋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说:
“不啦,总躲着也不是个常事儿,今天我就回去,看乔治和理查德能把我怎么样喽!”
在小巷子口,她俩分了手。
红薇在景山公园那一站下了电车,慢慢地朝景山后街走去。午后天气转晴,微弱的阳光,穿过欲雪的云层,正在那座高大的煤山顶上的黄亭琉璃瓦上跳跃。从早晨起,她经过了多么复杂多变的感情历程,又东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