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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山水画挂在墙上,不时地欣赏品味着。后来她才知道,原来作画用的蝉衣宣纸和装裱用的绫锦纸绢被水蛭和斑蛰煮出来的汁液反复浸泡过,而水墨则混入了马钱子和水银。毒物日日地挥发,最终在画纸上不留点滴,而充斥在空气之中,无色无味,给她和她腹中的胎儿带来致命的伤害。
胎儿五个月时,她就已经有了小产的征兆。她用上了舅舅南省光善侯送来的秘药,强行保胎。胎儿刚满七个月,她身上开始浮肿,脱发,骨头疼痛,中毒显现出来的不适越来越严重。太医言明,她的身体已经无法再承受,随时可能早产。
太医的话不幸言中。
她拼着命,九死一生,终于生下大皇子。因着早产的缘故,大皇子先天不足,很是弱小,浑身青紫,哭声断断续续,跟一只小猫儿似的。
但,她无比开怀。
初生婴儿的身体软若无骨,当她小心翼翼地怀抱着,当她忐忑不安地凝视着,婴孩那乌丸似的瞳仁里,有星光在闪烁。
这是她血脉相连的孩子,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亲,最重要的存在。
皇儿咽下的第一口奶水,露出的第一抹笑容,生的第一场病……身为母亲,养育他,爱护他,照顾他,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
虽然依旧羸弱,虽然自出生就开始吃药,但皇儿顽强地长大着。她心疼,同时又满是骄傲和欣慰。
她的皇儿是她唯一的孩子,也是陛下唯一的孩子。她的皇儿值得这天下最好的全部。
不能给予皇儿健康的身体,已经让她很是内疚。她决不能容忍任何有可能威胁到皇儿的人。
无论是谁,哪怕是陛下,她也决不能容忍。
冯晓瑟渐渐走远,阳光将她身后的影子拉长,模糊不定,却深深地刻印在德妃的脑海里。
“娘娘的吩咐,奴婢一定办好,请娘娘放宽心。”
德妃转过头望着百花:“你办事向来妥当,只是元乾宫不比别处,要多加小心。”
“奴婢省得。”百花顿了顿,又道:“如今绿玉已死,凝香阁里头的眼线都是些下等的小太监小宫女,不顶事儿,娘娘您看还需不需要往平婕妤身边放人?”
“平婕妤嚣张骄纵,本就不得人缘,不过碍于施家的面子,人皆让她三分。而今施家气数已尽,没有了依仗,她最好的结局,便是低调做人,老老实实活着。若是看不清自己的身份,继续兴风作浪,无异于找死。
想想庶人宋氏,只因忤逆了皇太后,便被褫夺了身份,贬入冷宫,凄凄惨惨地死去,这里头未必全是宋氏的错。前些日子不是还有消息说,宋氏的父亲因为贪墨,已经丢了官,不日将合家押解进京由陛下亲自发落。前车之鉴,平婕妤理应从中得到教训。罢了,她已经不值得再多费心思了。”
收买人,不一定需要砸下大把的钱银,有时候抓住一个人的欲望,就等于抓住了他的命门。
提携一个丫鬟对德妃来说轻而易举,出身低贱哪怕得了名分,对她也不构成丝毫的威胁。尤其这个丫鬟为了往上爬不惜背叛主子,可以想见,她心愿达成那日,便又是无法消弭的仇怨结下之时。平婕妤会如何对待绿玉呢?这又是一场精彩的大戏,德妃其实很是期待。
绿玉的那点小心思全部都写在脸上,平婕妤竟然视而不见,开始时,德妃认为平婕妤毫无疑问,是愚蠢的,驭下无能。但绿玉之死,真相大白,德妃犹豫了,也许一切都在施家的算计之中,包括平婕妤的无动于衷,包括绿玉的背叛。这样一来,绿玉和平婕妤势同水火,旁人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绿玉竟然与施家二少爷有私情。
真相有时候就像是盲人摸象,自以为了解了全部,其实不过只看到了其中的一部分。
百花点点头,压低声音:“那日奴婢分明指点着绿玉往陛下行进的方向去,哪知她竟然与施家二公子纠缠在一处,实在是让人费解。”
费解?不,好筹谋才是。
绿玉与施家二公子私通在前,勾引皇上在后,若是能够怀上身孕,便能偷天换日,混淆皇家血脉,最终的目的,自然是觊觎帝位。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施家,简直丧心病狂。
德妃只要想到,绿玉的诡计,施家的诡计,自己也是其中被谋算的一环,心中便怒火填膺;想到绿玉死了,施家倒了,心中便又快意非常。
德妃沉声:“绿玉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横竖与长青宫无关,往后都别再提起。”
百花见德妃面色不豫,连忙应道:“是,奴婢遵命。”
德妃拂一拂衣袖,绿玉和平婕妤便像是一点尘埃,扫落无痕。如今能让她忧心的,便只有大皇子了。
大皇子已经三岁,可无论是朝堂还是后宫,对他并没有足够的重视,理由无非就是他的身子弱,难当大任罢了。若是他健健康康,强强壮壮,纵然不是嫡子,但凭着长子的身份,也是足够尊贵。
德妃叹息一声:“若是能够找着绝壁紫环就好了。传说绝壁紫环乃是神仙药,皇儿有了它,便能祛除胎里带来的毒素,身体定能调养好的。”
绝壁紫环生长在燕国和凌国交界的九重绝壁之上,饮风食露,九十年发芽,九十年生长,九十年开花,离土必死,所以采摘时必须连花带泥一起挖下。绝壁紫环因其珍贵罕有和强悍的药效,能治百伤解千毒,被燕国称为‘神仙草’。
第61章()
绝壁紫环极为难得,权势熏天如四侯,也未能得到一株在手。百花心中明白,却也只能劝慰道:“娘娘您不要过于忧心,大皇子得诸天神佛保佑,定然福寿双全。”
德妃眼神悠远,点点头,默然不语。
那样炎热的夏天,那样炽热的阳光,可心中总有一处寒冷,无法温暖,总有一处阴暗,无法点亮。
她这样近,可眉宇间的疏冷却又让人觉得那么远。
百花抿着唇,不敢多言。
静谧。
显得远远而来的脚步声特别的仓促和突兀。
百花探头一看,来的是百卉。德妃身边另一位得用的大宫女。只见她提着裙摆,步子迈得又快又急。百花忙低声训道:“百卉,何事这般急切,扰了娘娘清静?”
百卉进得亭子,喘了几口气平复着呼吸,屈膝行礼,道:“请娘娘恕奴婢无状。才刚元乾宫来人有事要报,奴婢听了,觉得事关重大,一刻不敢拖延,急忙过来禀告与娘娘知道。”
“说吧。”
百卉四下瞧了瞧,凑近德妃,在她耳旁轻声地说了几句。
“当真?”仿佛有一声炸雷当空响起,德妃猛地回头,眼中寒芒隐隐。
百卉被她的目光刺得心头一紧,鼻尖冒着汗珠:“那人说早几日陛下与皇后在元乾宫南书房谈话,把所有伺候的人都撵了出去。后来他奉吴名总管的吩咐,送点心进南书房。出来时约莫听到一两句,说什么大皇子身子弱……承平郡王……即位……但声音模模糊糊,他也不敢确定是否听得真切。
这几日元乾宫忙碌,那人一直走不开,恰好今日陛下遣他过来,给大皇子送来一方墨砚并几部书,他才瞅准机会过来回报。”
纵然在各处都埋有眼线,可真要互通消息,也并非那样的便利。说到底,这毕竟是背主求荣,只能偷偷摸摸地小心行事。
百卉此时仍旧心惊胆战,这是事关帝位的机密啊,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自己耳朵聋了,也不想听到任何与此有关的消息。
德妃手掌紧握成拳,掩在缠枝花滚边的袖口中,指甲深陷,一股怨气倏然而起——陛下,您怎能有这样的念头?
仰头,望向水洗一般湛蓝的天空,那里有光线交织着,恍若七彩斑斓的梦,可无论如何伸手,都永远无法触及它诱人的风景。
“娘娘,这……是不是要派人细细查证?”百花乍一听,心乱如麻。陛下的意思,是不准备将帝位传给大皇子了?
“闭嘴。”德妃厉声斥道:“这等大事也是你一个奴婢能够多嘴的。”
百花双腿一软,方才惊觉自己竟然忘记了尊卑,凭她刚刚多嘴的那一句话,就能让她尸骨无存。百花脸色煞白,慌忙跪倒在地:“奴婢该死,娘娘恕罪。”
百卉一看,也随着百花跪了下来:“娘娘恕罪。”
德妃此时哪里还有工夫理会她们。只在心中不停地命令着自己,冷静,冷静。
陛下是怜惜皇儿的,影影灼灼的几句话而已,怎能就动摇了她对陛下的信心。她的儿子是血脉正统,更有四侯在背后支持。纵然陛下有意弃之,也得求得言官御史、朝廷重臣的同意。
然而,越想,心就越乱。
好半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德妃眼锋一扫:“今日之事,把嘴巴给我封紧了,但凡走漏了半点风声,本宫必不轻饶。”
百花、百卉冷汗淋漓,点头如捣蒜,齐声应道:“是,是。奴婢遵命。”
德妃转身便走,冷冷硬硬地:“回宫。”
百花、百卉连忙起身,跟在德妃身后,往长青宫的方向走去。
另一边厢,冯晓瑟回到了内织染局,她所居住的屋子。
窗上还贴着旧年的福字窗花。曾经浓丽的色彩经过时间的洗礼,渐渐褪去,变得暗淡了,好似美人迟暮一般,炽热兴盛之后,最终总要盛极而衰。
冯晓瑟环顾四周,总归是住了大半年的地方,虽然简陋,却被她归置得整齐干净。突然就要离开,心里头不由空落落的。打开包袱,随意地收拢着,不一会儿便停下手,愣愣地发呆。
习惯是很可怕的东西,它能使人忘记过去而不自知。
宫中一切只能靠自己。为了生存,她努力地学习着,改变着自己,那养在深闺的冯家小姐,恍然间如同隔世。如今在她已经适应了自己角色的时候,却又被告知成为了众多宫妃中的一员,即将戴上新面具,重新出发。那被人吆三喝四,辛苦劳作的小丫鬟,往后便只会湮没在记忆之中。
罢了,陛下既然给予她位分,定然有自己的理由。陛下如何吩咐,就如何去做,以陛下为天,这总归是没有错的。
这样想着,冯晓瑟心中笃定了许多。
“笃,笃,笃。”
传来了几声敲门声。
冯晓瑟打起精神,上前,把门打开,门外头站着一个小太监,一见她,马上躬身行了个礼,笑道:“敏才人娘娘吉祥。奴才奉皇后娘娘之命,来迎敏娘娘往丹秀楼。”
“有劳公公。请稍待,我去去就来。”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小太监见冯晓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挽着一个包袱,忙忙道“怎敢劳累
敏娘娘。如果娘娘不嫌弃,就将东西交给奴才吧。”
包袱里并没有什么重要的物事,冯晓瑟便依言,将包袱交给他。
小太监又问:“奴才已经备下了黄轿。不知敏娘娘是想要坐轿子还是想走走路?”
冯晓瑟想了想:“今儿天气不错,还是走走吧。”
“是。”
小太监在前头带路,冯晓瑟错后两步跟着,七弯八绕,便行至一片巨大的湖泊附近。
没有风,湖水平静得就像是一面碧绿色的镜子。一座拱形木桥架立在湖泊的两岸,湖岸边柳枝招展,带着一种古雅的,返璞归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