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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晓瑟跪听着,也许是阳光太盛的缘故,额头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她觉得双腿发麻,脑子炸了似的不断轰鸣。她竟然被册封为正五品才人,成了陛下的妃嫔。
不是没想过自己的结局,却从未倒料会是这样的结果。不敢相信,还是不敢相信,那夜陛下亲眼见着她杀人,见着她的罪恶,丑陋,怎会又将她纳入自己的后宫。
淑慧性成,端庄柔顺。听着不像是赞美,倒像是讽刺。
“敏才人娘娘,请接圣旨和宝册。”礼部员外郎宣读圣旨过后,笑眯眯地朝冯晓瑟说道。
冯晓瑟怔住了,一点反应也无。
礼部员外郎见状,轻咳一声,心中暗道,也难怪,飞上枝头变凤凰,必定是高兴坏了吧。这内织染局自建立以来,是头一回有在此做工的宫人被册封为妃嫔。他便又重复道:“敏才人娘娘,请接圣旨和宝册。”
随礼部员外郎一同前来宣旨的小太监忙走到她身旁,躬身在她耳边提醒:“敏娘娘,接旨了。”
敏娘娘。是在唤着她吗?
冯晓瑟磕了一个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小太监搀扶着冯晓瑟起身,她脚步虚浮地走上前,接过圣旨和银质的宝册,面无表情:“有劳大人。”
见冯晓瑟似乎仍是浑浑噩噩,不甚清楚的样子,礼部员外郎收敛了笑容:“礼部已经派人前往冯府宣旨,想来府上娘娘的亲友们很快便能接到娘娘的喜讯。”
“是。”
“下官要前往懿坤宫复旨,还请敏才人娘娘随下官一道,往皇后娘娘跟前谢恩。”
“是。”
忘记了是怎样从内织染局来到懿坤宫,当冯晓瑟仰望,入目便是屋顶明黄色瓦片的刺目光芒,她方才如梦初醒。
这一刻,她不再是瑟儿,不再是冯书史,而是敏才人。
眼中涣散的光芒又重新凝固,既然当初是她选择进宫,那么便要有承担各种后果的决心和勇气。
迷茫的心,彻彻底底的清醒,彻彻底底的坚定。
陛下的嫡妻,是皇后。其余的嫔妃,无论位分有多高,出身有多好,有多得宠,都不过是妾。
人必须谨守自己的本分。
掂量不清自己的斤两,是为自不量力。
冯晓瑟深深地伏跪着,很是恭谨。眼角的余光仅能够看见文皇后秋香色马面裙裙摆的一角,金丝牡丹,富丽堂皇。
“敏才人,起来吧。”文皇后和煦的声音响起。
“谢皇后娘娘。”
冯晓瑟起身,垂头,站立在一旁。
文皇后上上下下打量着她,见她脸色如常,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自鸣得意又或是焦躁不安,身上那股沉定宁和的气息,倒真与沈菀心有几分相似。
但,她那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不禁让文皇后皱起了眉头,话里也有几分责备:“陛下已经下旨册封,你如今已是才人的位分,为何还穿着宫女的衣裳?”
“旨意来得突然,奴婢未曾有准备,所以……请娘娘恕罪。”冯晓瑟解释道。
文皇后不冷不热地:“话虽如此,但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任谁都不能违背宫里的规矩。念在你是初犯,这一次便罢了,不可再犯。”
冯晓瑟默默地听着,口中应道:“是,谨遵娘娘教诲。”
“才人的朝服,吉服,本宫已命针工局赶制,这一两日便能完工。丹秀楼的景致不错,今儿收拾收拾,就搬进去吧。你留在寿康宫的两个丫头,已经派人带到了丹秀楼,她们是随着你进宫的,往后还是跟在你身边伺候吧。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疏忽的?”
“皇后娘娘为奴婢考虑得很周到,奴婢多谢皇后娘娘的照拂。”
冯晓瑟的谦卑知礼,让文皇后的目光更柔和了些:“你曾与陛下提起过的凝香阁的宫女多福,本宫将安排她七月初一出宫。”
每年的七月初一,是宫里适龄宫女放出宫的日子。
冯晓瑟心喜,眸中有华光闪烁:“谢皇后娘娘恩典。娘娘,多福出宫前奴婢是否能与她见上一面?”
面对文皇后,冯晓瑟将自己放得很低。她谨记着李竹君对她说过的话——世上没有谁是傻子,尤其是在位尊者的面前,与其私下里耍些上不了台面的小花招,还不如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见文皇后淡笑不语,冯晓瑟想了想,斟酌着,道:“娘娘,多福在奴婢最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手,给予了奴婢许多的帮助,为了这,多福吃了许多苦。她出宫后,未来天各一方,再见无期。奴婢想要见见她,一来是全了这份情谊,二来是了了这份牵念。恳请娘娘恩准。”
文皇后凝视着冯晓瑟,似乎想要看清她的眉梢眼角,隐藏其中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好半晌,方才笑着:“罢了,横竖如今距离七月初一也没几天的光景,本宫就将多福从凝香阁调到你的丹秀楼,陪伴你一段时日吧。”
这真的是意外之喜。
唇边绽放的笑容明艳如春:“多谢皇后娘娘。”
文皇后笑了笑,摆摆手:“今儿你的事情也多,本宫就不留你了。若是空闲,便来懿坤宫陪本宫说说话吧。”
冯晓瑟躬身应道:“是。”
第60章()
迈步走出正殿,楠木雕万福万寿隔扇门将殿内、殿外隔绝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文皇后端庄敦厚,言谈举止很是和善,相处时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冯晓瑟自认为是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文皇后也许根本不屑于向她施恩笼络,但她愿意将多福从凝香阁里调到丹秀楼,让冯晓瑟打心眼里对她充满了感激。
环顾四周,懿坤宫是个三进的院落,重檐叠角,凌空的飞檐有凤凰振翅欲飞。六级台基,比宫里其他宫妃的宫院都要高出一筹,显示出皇后身份的无比尊荣。
宫院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水岸边,千层石堆叠成一座陡峭嶙峋的假山,一股清泉从山顶汨汨流泻,似白练凌空舞动,又似水晶绽出飞花。
挺拔的凤凰木,红彤彤一片,热情如火。叶如飞凰之羽,花如丹凤之冠。
从懿坤宫前往内织染局,必得经过御花园。
红的花,紫的花,粉的花……恰如美人,千姿百态。有的婀娜摇曳,有的安然自若,还有的朝气昂扬。满目的芳华锦绣,还有蝴蝶在花间翩翩起舞。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会有烦恼,却也有数不尽的美好能够让人暂时忘记烦恼。
冯晓瑟凑近一丛紫薇花,只见娇艳的花瓣簇拥着,犹如一朵朵雪球,带着扑面的醉人芬芳。
你在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看你。
御花园的另一头,有一处小山坡,景色十分一般,因着几株石榴花开得灿烂,便被唤作榴花坡。榴花坡上有一座八角亭,亭上挂着一块匾,是长荣帝亲笔书写的两个字:迎风。
“百花,你看花丛中那人,可是当日淑宁太妃身边的女书史?”德妃慕容清溪坐在鹅颈靠上,凭栏眺望,问道。
百花定睛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应道:“回娘娘的话,确实是她。她是冯家的六小姐,闺名唤作晓瑟,乃是冯修容的族妹。平婕妤将她要到了凝香阁之后不久,又被皇后娘娘遣到内织染局做工。今早元乾宫里的人来报,说是陛下亲手写下圣旨,晋封她为才人,封号是敏。”
人面娇花相映红。
花间的女子,身姿轻灵,巧笑嫣然,便是粗布衣裳也难以掩盖她的秀色。
慕容清溪嘴角弯了弯:“果然好容颜。这位敏才人可比当年的冯修容要风光,初封才人并未承宠,却还有封号,在宫里可不多见。”
冯修容当年进宫初封正六品宝林,直到如今位居正二品的九嫔,却仍旧没有封号。即便是号称宠冠后宫的慕容清溪,初入宫封正四品美人,也是承宠之后,方才有封号的。
百花收回投注在冯晓瑟身上的目光,道:“说起来这事可真是挺突然的,敏才人晋封之前并未听到任何风声,她除了是冯府的六小姐之外,没有显现出特别傲人的才能。
绿玉之前传来的消息,平婕妤将她压得死死的,根本翻不起浪花来。后来敢梗着脖子与平婕妤硬碰硬,估计是仗着有冯修容替她撑腰。内织染局就更不必说了,只比浣衣局好上那么一星半点儿,进去做工的宫女太监要么是笨的,要么是犯了错的,每日里劳作不断,若是没有主子提携,想要从那处出来可比登天还要难。”
百花乃是德妃长青宫的掌事女官,不但协助德妃打理宫院事务,还管理着各处被长青宫收买的宫人们,所以称得上是消息灵通。
凤仙花汁渍染的蔻丹,鲜亮红润,与她今日一身水红色洒金大袖罗衫,鹅黄色绣团花芍药长裙十分的相称。德妃出神了好半晌,方才慢悠悠地问:“永福宫冯修容那处,最近可有什么消息?”
百花摇摇头:“自从陛下解除了冯修容的禁足令之后,冯修容便开始严厉地整饬永福宫,那边的人唯恐被揭发,都不敢轻举妄动。”
德妃淡淡地道:“这么巧,一边整饬宫院,一边家族又送了一个女儿入宫来,冯修容到底是变得聪明些了。”
陛下并不是喜好流连后宫的君主,一般不受宠的宫妃,一月也难得见他一两次。正如百花所说,冯晓瑟美则美矣,看着却有几分木讷,不像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她是如何引起陛下的注意?能让陛下为她亲手书写圣旨,莫非她是使了什么狐媚的手段使得陛下对她另眼相看?
“百花,传话给元乾宫的人,仔细看看最近这段时日陛下的内起居注,有无不同寻常之处。”
内起居注,流水账一般地记录着陛下每一日的生活。
百花不解:“娘娘,这是为何?”
德妃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国朝的某一代君主,曾一时兴起宠幸了一名宫女,过后又嫌弃那宫女姿色不够,将之抛在脑后。直到那宫女珠胎暗结,方才勉强给予了名分。”
如果敏才人是由她的族姐冯修容悄悄举荐给陛下,并且幸运地怀上了身孕,那么陛下给予她一切的荣宠便就顺理成章了。
“娘娘的意思……”百花冲口而出,惊觉不妥,又忙将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
德妃的眼眸渐渐转冷:“这位敏才人最好是清清白白的身子,如若不然,绿玉就是她的前车之鉴。”
微风徐徐,卷起青丝悠扬。发鬓间,金累丝镶珠凤头金步摇晃动着,流苏珠串频频相击,似乎与风的吟唱相互应和着。
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句话在宫里就是金科玉律。
德妃怀孕那时,宫妃们面上带着柔美的笑意,嘴里是殷殷的关怀,暗地里,是诅咒,是算计,是刀光剑影。
她已经非常的小心——长青宫重新布置,将所有可能造成危险的隐患剔除;吃食、饮水、服饰,皆由身边最信任的人来操办;负责给她看脉的太医和接生的稳婆家底查了一遍又一遍……就是这样的谨慎,依然遭到了谋害。
贵妃高柔嘉给她送来了几件玉石玩器和几幅字画。其中有一副水墨画,高山流水,画工雅致,意境空灵,尤其画上还题了一首诗:明月松间照,清溪石上流,暗合了她的闺名,让她很是喜欢。
她把山水画挂在墙上,不时地欣赏品味着。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