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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宁太妃心情大好:“心里头想着冬日的景致好,不过听瑟儿这一席话,又迫不及待盼着夏天快点儿到来。”
知书在一旁陪着笑,说:“原来里头还有这样多的门道,怪不得太妃娘娘说美食、酿酒是雅事呢。”
淑宁太妃摘下手笼:“走,咱们采梅花去。”
刘忠忙卸下背上的黑漆小箱子,打开,从里头拿出两个带着盖子的圆形竹编小盒:“出来得匆忙,东西带的不齐备,只有这两个小盒子能够装着梅花,太妃娘娘您看可还使得?”
淑宁太妃接过一个,看了看:“凑合着用吧。”
梅林内有一座思芳亭,本有一条小路通向哪里,如今被雪掩盖着,只听刘忠道:“奴才为娘娘带路。”
见淑宁太妃点点头,刘忠便快走两步,行到了最前头。
身处梅林中,一株株腊梅傲然挺立,历经了无数的风刀霜剑,汲取着阳光雨露,自有一股倔强不屈的高洁风骨。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冯晓瑟抬手,从梅枝上摘下了一朵花蕊,指尖冰冰凉凉的,似乎还带着微微的刺痛感。
不知不觉间,小小的竹盒子已经盛满了梅花。
刘忠停下脚步,轻快的声音一瞬间变得凝重:“太妃娘娘,请止步。”
淑宁太妃正捏着一丛花枝,缓缓地凑向鼻尖,闻言,问:“何事?”
冯晓瑟也不解地望向刘忠,这一眼,却让她忍不住惊叫一声。
前方不远处,约莫十步开外的地方,有株梅树,树干分外粗壮,枝桠繁盛茂密,向着天空伸展,沉默,无声。一丛树枝上,挂着一根白绫,白领上吊着一名女子,她穿着一身普通宫女的宫装,身体僵硬,脸色发青,似乎已经死去多时。她悬空的脚下,有一个膝盖高的由雪垒成的雪堆。
白雪皑皑,红梅落了一地残红,好似血一般蜿蜒着,触目惊心。
这可怖的景象,不断地冲击着冯晓瑟的心灵,她的脑海一片空白,想要移开眼睛,却又不由自主地定定看着。
这是恐惧,却又不仅仅是恐惧,当中还夹杂着突如其来的震惊和直面死亡的残酷。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似乎不过刹那光阴,又如同一万年那样长久。
只听见淑宁太妃道:“知书,到懿坤宫,将事情禀告皇后娘娘,请她派人前来查看。”
“是。”知书应道,她紧拧着眉,嘱咐道:“刘忠,好好照顾娘娘。”
刘忠轻声地:“知书姑姑放心。”
冯晓瑟渐渐回过神来,深深地呼吸着平复情绪,恐惧有时候,更多地来自于心中的臆想。她开始冷静地审度周遭。
淑宁太妃深宫沉浮多年,见惯了生死荣辱,阴谋诡计,已经少有事情能够让她胆怯。侧头看了看冯晓瑟,略显苍白的小脸,紧抿的唇,淑宁太妃心下恻隐:“害怕了?”
冯晓瑟的声音出乎意料的镇定:“害怕,却又不害怕。”
淑宁太妃怔了怔,继而笑了。害怕,是对死亡天然的畏惧;不害怕则是因为没做亏心事,心安理得。
这份心性,算是正直,但想要在九重深宫之中立足,还远远不够。最终站在巅峰的胜利者,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像皇太后那样,得上天眷顾,运气极好,处处有贵人扶持、襄助。另一种,则是像陛下那样,遇鬼杀鬼,遇神杀神,满手鲜血,面上慈悲但心中狠硬。
不过好在,冯晓瑟并没有野心,多护着她一些便是了。只是冯修容……
想到这里,淑宁太妃眼神暗了暗,昌国公府与淑宁太妃娘家是远亲,算起来李竹君还得称呼淑宁太妃一声表姑姑。能够让李竹君硬着心肠送女儿入宫为婢,冯修容的所作所为只怕会骇人听闻。缺乏智慧又毫无自知自明的女人,最终只能害人害己。
“太妃娘娘,咱们还是先离开这里为好。我担心,凶手仍然躲在这里。林深树密,敌暗我明,不安全。”冯晓瑟目光仿似星子般明亮,四处梭巡着。
听她这样一说,不但淑宁太妃,就连刘忠也是一愣。自杀或者凶杀,不过是一字之差,但在后宫中,能掀起波谲云诡。
淑宁太妃犹疑地问:“瑟儿你是如何肯定那宫女是被人杀了,而不是自杀?”刘忠飞快地补上一句:“她衣裳,头发整齐,站在雪堆上,脖子就能够得着白绫,看着像是自杀才对。”
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向冯晓瑟,冯晓瑟微微地不自在,语气就不那么坚定了:“我不肯定,只是猜测。太妃娘娘,刘公公,下雪天,雪积得又厚,地上泥湿湿的,我们一路走过来,鞋子都脏了,可是你们看,那姑娘的鞋子还是干干净净的,所以……”
淑宁太妃紧接着她的话:“所以她是被人杀了之后,驮到这里,再伪造了一个上吊自杀的场景。这样也可以解释她为何身上整齐,也许是被凶手收拾好了。”
冯晓瑟老实地点点头:“太妃娘娘,我是这样想的。”
第38章()
淑宁太妃和刘忠面面相觐,一时无话。
天色渐暗。失去了光泽的天空变得越来越冷。
雪停了。
风却肆无忌惮地一波接着一波涌来,好似无休无止。它重重地撞击在梅树上,而后从树的间隙中呼啸而过。
那具挂在树桠上的女尸晃动着,衣袂飘飘。在漫天纷飞卷拂的花瓣中,好似踏过地狱血海的冤魂,悄悄地苏醒。
刘忠打了个寒颤,恍惚觉得这片幽深的梅林鬼影曈曈。他紧了紧衣领,对淑宁太妃道:“太妃娘娘,奴才认为冯书史说得有道理,咱们要不先退到林子外头去吧。”
淑宁太妃一言不发,但并未退却,反而向前迈出一大步,微仰着头,一贯平和的目光变得犀利,缓缓地扫视着,半晌,才从容地开口道:“魑魅魍魉,何足惧也。”
这是一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严,有自信,有骄傲,还有气度,就像是梅花,霜欺雪压,却不屈不挠,傲然而立。
“娘娘,”刘忠急得抓耳挠腮:“俗话说,人急烧香,狗急跳墙。那歹人眼见坏事被撞破,发狠了想要杀人灭口,可怎么是好?奴才们势单力薄,万一拼死也挡不住歹人行凶……您是千金之躯,万万不可冒险呐。”
淑宁太妃比之刚才,更为气定神闲:“那歹人又不傻,相反,还挺聪明,藏在梅林做什么?等人来抓么?”说着抬手一指:“所有的痕迹都被雪掩盖,连只脚印都没留下,不就证明事发距今已经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刘忠跺了跺脚:“娘娘体察入微,是这样没错,可是……”
冯晓瑟隐约猜到了淑宁太妃的心思:冰天雪地里,歹人选择了偏僻幽深的梅林,一来是方便伪造成自杀,二来是延迟被人发现的时间。作为最先的发现者,毫无疑问是要接受怀疑的。若
是此时离开,歹人也许会再次在现场布局栽赃陷害。而不退缩,不畏惧,也正是心地光明正大,磊磊落落的表现。
“皇后仪舆,众人回避。”
有声音隐约传来。
冯晓瑟和刘忠同时松了口气,皇后身边跟着的人多,歹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将自己暴露在众人之前。
知书一路小跑,上气不接下气地:“娘娘,皇后娘娘来了。”
冯晓瑟三步并作两步,连忙上前搀扶:“知书姑姑,您辛苦了。”
知书缓了缓脚步,喘了口气,才道:“不妨事。”
淑宁太妃回身,见知书疲惫的样子,心疼地埋怨道:“知书,你一把年纪的人了,还经得起几次折腾?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喊个小丫头过来通传一声便得了,东跑西颠的,不累才怪。”
知书笑着:“我闲不住,况且这边的情景,着实让人担心。”
淑宁太妃叹了口气,拍了拍知书的手背,不再说话。
另一边厢,因着车驾无法驶入梅林,皇后便下车,在太监宫女的开路之下,步行而入。
皇后,闺名文采薇,中书令文正道之女。十二岁时被先帝赐婚为太子妃。先帝薨,陛下即位,正位中宫皇后。
远远地,只见文皇后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高挑,肤光胜雪,螓首蛾眉,双目盈盈有神。她穿一身金黄滚边玄色缎面绣缠枝花纹大镶大滚灰狐狸毛大氅,额间戴着鹅黄色七星连珠抹额,飞天髻上是一支十二尾的镶珠大凤钗。
文皇后容色极美,不是妩媚动人,也不是清丽娟秀,而是端庄高雅,落落大方,那雍容华贵的气度,让人不敢正视。
人群浩浩荡荡,越走越近。
冯晓瑟不动声色地后退着,将自己掩藏在刘忠和知书的身后。
“给皇后娘娘请安。”淑宁太妃领头,带着寿康宫的几人,屈膝行礼。
文皇后微微侧身,只受了淑宁太妃半礼,随即伸手将淑宁太妃扶起:“太妃娘娘您是长辈,很不必多礼。”
淑宁太妃淡然一笑:“皇后娘娘心慈,但到底礼不可废。”
文皇后眸光朝淑宁太妃身后瞥了一眼,便道:“平身吧。”
寿康宫的几人同声应道:“谢皇后娘娘。”
在雪中站得太久,淑宁太妃的双腿有些麻木。安定日子过久了,她也不愿再涉入后宫肮脏龌蹉的争斗中。
省略了客套,她直接对文皇后道:“惊扰皇后娘娘实非本宫所愿,只是人命关天,不得不慎。”
文皇后顺着淑宁太妃的目光,往那宫女上吊处看了看,不愧为皇后,脸上没有表露出一丝惊恐失措,只是微微地蹙了蹙眉峰,而后温声道:“太妃娘娘今日受惊了,不若先回寿康宫歇息?这里就交由本宫来处置。”
文皇后的话正合了淑宁太妃的心思,她笑着:“如此,便劳累皇后娘娘了。唉,人老了,就越发惫懒了,只能管着寿康宫这一亩三分地,旁的,是没有心思精力过问了。”
淑宁太妃这话,便是在隐晦地告知文皇后,那吊死的宫女不是寿康宫人,与寿康宫无关。后妃斗法,你死我活也罢,天翻地覆也罢,只不能殃及池鱼,扰了寿康宫的清静。
闻弦歌而知雅意。文皇后恭敬地微笑着:“太妃娘娘治下严谨,本宫料想,此事定然与寿康宫无涉。”
淑宁太妃赞许地看了文皇后一眼,便施施然地带着寿康宫的几人离开了梅林。
回到寿康宫,随着那一声沉重的关门声,两扇宫门合闭。冯晓瑟顿时觉得轻松舒适了许多,至少精神用不着再绷得紧紧的。
淑宁太妃满面倦容,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攫住冯晓瑟,半晌,才道:“瑟儿,后宫中的生存之道,是要懂得明哲保身。善于知进退,远离是非漩涡。你可明白?”
淑宁太妃这是善意的提醒,或者说是警告。于寿康宫而言,宫女上吊一事,自离开梅林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至于那宫女是自杀也好,凶杀也罢,由此而引起的明枪暗箭,自有皇后娘娘来操心。
所谓的正义感,在后宫,是多余而又无益的。出头的橼子先烂。得意张扬,多嘴多舌,后果不是众矢之的便是遭人陷害。
冯晓瑟神色凝重:“奴婢明白。”
淑宁太妃声音和缓了些许:“先回屋歇着吧,明日再到跟前来伺候。”
“是,奴婢恭送太妃娘娘。”
目送着淑宁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