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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丹姐去哪了?”庄蔓菁的嘴唇也在发颤。
就在此时,远处隐约传来了重物落地的钝响,随后传来女人恐怖的尖叫:“有人跳楼啦——”
楼下一片躁动。云岚的心狂跳着,手心里沁着冷汗,她跌跌撞撞的冲出了宿舍,双腿发软,浑身颤栗,几度险些失足跌落楼梯。
宿舍楼外围满了人,透过人群,云岚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动也不动,她眼前发黑,身子向前栽去。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是凌峻曕赶来了,他紧紧抱住她,怜惜、歉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着,“小岚,快回去吧,你受不了刺激的,都怪我一时心急”
“那地上躺着的,是雨丹姐吗?”云岚的声音轻飘、虚软。她努力想要挣脱凌峻曕的怀抱,上前一看究竟,可是,几乎没有一丝力气。
“别看了,小岚”,凌峻曕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
云岚闭上了眼睛,泪在面颊上奔流。忽然间,她似是惊觉了过来,一阵寒颤穿过了她的背脊,她迅速的用力推开了凌峻曕,扑向围观的人群。
凌峻曕追过去,死命的搂住她的腰,嘶声喊着:“不要看,求你,千万不要看!”
许多人纷纷转过身来,诧异的望着凌峻曕和云岚。云岚挣不开凌峻曕的束缚,浑身像脱力一般瘫软了下来,然后,她发出了撕裂似的狂喊:“天哪,为什么会这样,这到底是为什么——”
夏雨丹是从宿舍楼7楼平台往下跳,脑浆迸裂,死状惨不忍睹。她临死前给凌峻曕打了电话,告诉他,三年前,他的父亲凌海波找到云岚,逼迫她签了一份协议,凌海波负责支付云岚的高额手术医疗费,条件是永远离开凌峻曕,因为凌家不可能接受一个患有家族遗传疾病,并且不能生育的儿媳妇。夏雨丹最后说的话是,“我一直把云岚当作自己的妹妹一样看待,我不能再照顾她了,希望你能够好好珍惜、爱护她。”
夏雨丹的死震惊了整个新闻界。即便深愧记者这个神圣的职业,也没有人会认为,必须为之付出生命的代价。只有云岚明白,真正让雨丹难以释怀,无法解脱的,是她爱上了一个给魔鬼化妆的人。
在云岚的一再坚持下,凌峻曕终于同意带她去殡仪馆看夏雨丹的遗体。遗体化妆师已经对夏雨丹的遗体进行过修复性的化妆,头部的缝合效果也不错,不会像刚死亡时那般骇人了。
云岚带来了夏雨丹生前使用的化妆品,她要求亲自为夏雨丹进行脸部化妆,遗体化妆师点头同意了。
凌峻曕一直陪在云岚身旁,看着她为夏雨丹打粉底、画眉毛、抹腮红、涂唇膏,她的动作那样柔缓细致,仿佛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她看似平静的做着这一切,眼泪却沿着她的眼角,无声无息的滑落。
“雨丹姐,她很爱美,平常都要化妆。可是,她死得这样惨,把美完全毁灭了”,走出殡仪馆的地下室后,云岚忍声的啜泣,让自己的心在那儿滴血。
凌峻曕扶住她的肩,给予她无声的安慰。
黎世鹏出现在殡仪馆大门口,在看到云岚和凌峻曕的那一刹那,他顿住了脚步。“你们也来了”,他的声音苍凉忧伤,他似乎在一刹那间变得苍老了。
云岚对黎世鹏走了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她的面色惨白,眼睛里却冒着火,紧紧的盯着他,她突然爆发的恶狠狠的对他嚷了起来:“是你害死了雨丹姐,你欠下的血债,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黎世鹏的眼里猝然涌上一层极深极深的痛楚,他抽搐着嘴角,脸色煞白得可怖。
凌峻曕把云岚往门口拉,云岚一面退后,一面还在狂喊:“黎世鹏,你是给魔鬼化妆的人,比魔鬼还可怕”
云岚被拉进了车里,凌峻曕的车子开动了,云岚还把头从车窗里探了出来,在车子扬起的尘雾和马达声中,又高声的对黎世鹏抛下了几句话:“黎世鹏,你看看你手上有多少洗不干净的血污。不可宽恕,永远不可宽恕”
车子远去了,殡仪馆大门消失在视野里,云岚安静下来,愣愣的望着车窗,望着尘土飞扬的道路,心底像压着几千几万的石块,沉重、迷惘得无法透气。
凌峻曕亦是一路默默无言,温婉柔顺如云岚,竟也会有如此失态、爆发的时候,可见雨丹的自杀,在她心头划下了多么深的伤痕。
到了云岚的宿舍楼下,车子停稳后,云岚把头靠在凌峻曕肩上,一时间,觉得软弱得像个孩子,她低低的说:“我总觉得雨丹姐还活着,还会笑着出现在我的面前。”
凌峻曕揽住了她,什么话都没说。
夏雨丹的追悼会在殡仪馆举行,报社的同事和新闻界的同行都来参加,还有许多读者和夏雨丹曾采访过的各行各业人士都自发赶来为她送行。凌峻曕也亲自到场,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神情肃穆,随他而来的工作人员代表海悦集团献上了花圈和挽联。
追悼会空前的隆重和高规格。程志强亲自主持追悼会并致词,他回顾了夏雨丹短暂却成就斐然的职业生涯:
她心系民生,揭露业主信息非法买卖黑幕,推动滨海市率先立法保护公民信息;监督的医院有偿预约挂号得以纠正,医院洗手间长期存在的脏乱臭等问题有效改进,维护了数百万患者权益。
她不畏强权,曝光某楼盘巨额违建,被列入滨海市国土监察部门重大案件;追踪银行行长顶楼违建“空中别墅”,使业主迫于舆论压力完成自拆。
她用报道改变了贫困清洁女工家庭被烧伤后放弃治疗的3岁男童命运;挖掘出带领村民修路、筑坝花光积蓄而靠艰辛拾荒为儿治病的清贫村官典型,并筹措善款,挽救了其患白血病的儿子的生命。
透过朦胧的泪雾,云岚看到夏雨丹的父母悲痛欲绝的脸庞,白发人送黑发人,人世间最大的悲剧莫过于此;云岚看到曾受过夏雨丹救助的那个贫困清洁女工,面对她的遗体失声痛哭;云岚还看到,黎世鹏的身体摇摇晃晃,似乎要昏倒了,沈丽芳一个箭步上前搀住了他而夏雨丹,她躺在那儿,任人凝视,任人感伤,一无所知。这就是死亡,谁能明白这冰冷的身体曾有一个怎样的世界?谁能明白这人的思想和意志也曾影响过许多人?现在,苦恼的事,快乐的事,都没有了。爱和恨,也没有了。圣经有云:“尘归尘,土归土,让往生者安宁,让在世者重获解脱。”
云岚只觉得眼前一片混乱,心中越来越沉重,也越来越困惑。人生为什么充满了这么多的矛盾、苦闷和困扰?在许多解不开的纠结和牵缠之中,难道死亡才是唯一的解脱吗?
黎世鹏辞去滨海都市报副总编辑的职务,并和妻子办理了离婚手续,独自一人离开了滨海市,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许他的后半生,都将在悔恨中度过。
很多时候,只要一步走错,步步错,甚至终其一生都将受到影响。所以千万不要让自己的感性蒙蔽了当前应有的理智。生活的繁琐与卑微,揭开的往往是触目惊心的伤疤。感性做人,理性做事,这才是为人处事之道。
滨海市的11月,秋意渐浓。11月8日是中国记者节,滨海市新闻界庆祝记者节表彰暨联欢晚会在滨海卫视一千平米演播大厅举行。报社发了票,凌峻曕陪着云岚去欣赏晚会。
当晚表彰了滨海市年度十佳新闻工作者,滨海都市报的谢绍斌当选,可惜他已无法接受这份曾经费尽心机,不惜耍阴谋手段想要得到的荣誉,这是多么大的讽刺!证书和奖杯由总编辑程志强上台代为领取,并对死者致以崇高的敬意。
第91章 给魔鬼化妆的人(四)()
一位受表彰的记者代表上台发言,他指出,目前国内调查性报道领域存在着职业规范、职业伦理问题的一种表现。比如,忽视平衡原则,只为利益冲突中的一方代言,再比如,忽视客观原则,以主观情感演绎新闻,夸张、扭曲、情绪宣泄,淡化公众应该而且必须知道的事实。可以说,这样的现象,影响着调查性报道成为负责、理性、具有公信力的报道样式和专业领域,需要引起我们的警醒和反思。
尽管如此,他仍坚信,在时代进步的道路上,从事调查性报道的记者和媒体会更加有所作为,“在灿烂的星空之下,有我们执着的信念和内心的力量,那就是——公平正义的职业理想,悲天悯人的职业情怀,是依靠客观理性的职业表达来实现的。我们相信公众的智慧,提供客观的、没有偏见的事实,让公众作出评价和判断。”
是的,提供客观的、没有偏见的事实,让公众作出评价和判断。就因为掺入了个人主观判断,葬送了一位优秀记者的前途和生命。自从夏雨丹死后,云岚的“忧郁症”就随时都会发作,情绪低沉,心情迷茫,这会儿又被那番豪言壮语勾起了伤心事,泪水涟涟。
凌峻曕叹了口气,伸手轻抚她湿漉漉的面颊。
文艺晚会开始了,苏梦蓉作为主持人粉墨登场,依旧打扮得花枝招展,这种不需要临场发挥的主持,她的表现还算中规中矩。云岚听说,苏梦蓉正和滨海卫视台长徐卫东打得火热,所以没有了凌峻曕当后台,她照样混得开。想起徐卫东滚圆矮胖的身型和不怀好意的眼神,云岚心中感叹,有的女人,为了名利,真是不惜一切代价。她不禁看了凌峻曕一眼,立刻泄露了她的小心思。“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我和她,已经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凌峻曕郑重声明。
“我知道”,云岚低柔的说,简单三个字,却蕴含了她的心声。
文艺演出开始了,诗朗诵、歌舞、小品,以主旋律大餐为主,附带了一些调味小菜。滨海市的各大媒体都为晚会选送了节目,记者节晚会,舞台上的主角自然是媒体工作者,主要性质还是自娱自乐。
全场的最高潮竟是由滨海晨报记者丁奕炜掀起的,云岚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丁奕炜了。当苏梦蓉报出丁奕炜将演绎李玉刚的成名曲新贵妃醉酒时,云岚着实吃了一惊,丁奕炜居然还有这一手?
本是男儿郎,偏偏女娇娥,丁奕炜以雍容华贵的贵妃扮相登场,他本就是面容精致的花样美男,这样一打扮,还真个是千娇百媚的古典美人形象。只是用男性的嗓音开口唱“那一年的雪花飘落梅花开枝头,那一年的华清池旁留下太多愁”时,才暴露了他的男儿真面目。
“杀了我吧,实在受不了了”,凌峻曕捶胸顿足的夸张表现把云岚逗乐了。“有这么严重吗”,她忍不住噗哧一笑。
凌峻曕恢复了正经的表情,“就是为了逗你一笑。不过一个大男人打扮成那样,我确实接受不了。”
“那是艺术”,云岚故意反驳。
“好吧,我不懂艺术”,凌峻曕没好气的回应。
这时台上的丁奕炜已经换上了京剧的唱腔,用假嗓男唱女声,“爱恨就在一瞬间,举杯对月情似天。爱恨两茫茫,问君何时恋。菊花台倒影明月,谁知吾爱心中寒。醉在君王怀,梦回大唐爱”这下真是雌雄难辨了,歌喉里流淌着缠绵悱恻与百转千回,唱尽了唐玄宗与杨贵妃之间缠绵悱恻,至死不渝的真情,让观众如痴如醉。
凌峻曕不再“挑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