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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受命查案后,他看得出韩蛰阴郁怒气,没敢耽搁,当即派出捕快去找韩少夫人下落,又找人对证查问,将唐敦出现在各处的时间串出。加之相府还有个曾被打晕的枇杷,坚称打晕他的就是唐敦本人,便有了头绪。
诸般证据摆在跟前,京兆尹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唐敦终是认罪,承认是他出手劫走。
京兆尹追问下落,唐敦只说将人交与范自鸿后他便离开,不知韩少夫人去处。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韩蛰当即沉眉,“那范自鸿可曾招认?”
“范自鸿还在禁军当值,未能查问。”
“既有嫌疑,又是嫌烦亲口指认,皇上——”韩蛰看向御座上的永昌帝。
永昌帝因无大事,摆弄着手串昏昏欲睡,懵然抬头。
韩蛰端然拱手,“不如暂夺他职位,交京兆尹查问。”
旁边范逯当即道:“疑罪从无,怎可因这空口指认夺他职位?”
“也不是空口指认。”有御史上前,恭敬道:“臣奉命监察百官,曾留意范自鸿素日行事,事发前他与唐敦交往过密,确有证据。”
范逯还想反驳,甄思宗乐得看范家栽跟头,当即道:“既然两人早有勾结,唐敦的指认倒颇可信。臣以为,皇上可依韩大人所言,暂夺他职位查问。若此事属实,按律论处,若无实据,官复原职。”
这话听着没毛病,永昌帝颔首,“好。”
见韩蛰退回远处,趁着旁人再开口耽搁他用膳前,叫刘英宣布退朝,匆匆走了。
百官跪安,范逯随同跪拜,却还愣在那里——明日衙署关门过年,京兆尹哪怕查问出结果,也必会拖到年后再禀报。韩家来势汹汹,年后范自鸿能否官复原职还未必,他站了片刻,赶紧出殿,回府跟才下值的范自鸿商议去。
旁边韩镜、甄嗣宗和韩砚并肩而出,韩蛰落下半步,神情冷厉如常。
出宫后往锦衣司走了一遭,将积压的公务处置毕,直到晚饭后暮色深浓,他出了锦衣司,未回相府,却随便点了两人跟从,骑马出城。到城门外沿官道疾驰一阵,吩咐随从去办事,他拨马拐向岔路,却在暮色中,往别苑而去。
夫妻()
韩蛰手握锦衣司;办案无数;擅追踪擒贼;亦熟知如何甩脱追踪。
那别苑藏得隐蔽;虽有杨氏安排的高手护卫;为免意外;他也不欲为外人所知;更不想将范自鸿的目光引过去。费了两炷香的功夫将远远跟着的眼线诱往别处后,他才罩了早已备好的墨色披风,往别苑疾驰而去。
深冬晚风冷厉;别苑修得不起眼,那门扇外也不挑灯笼,黑黢黢的。
韩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在管事手里;“少夫人呢?”
“回禀大人,在厨房。”管事躬身。
韩蛰颔首;绕过花圃正屋;往后面的厨房里去。
令容此刻正对着一屉糯米排骨垂涎欲滴。
这别苑里人手不多;仆妇丫鬟皆管得严苛;虽侍奉勤谨周全;到底不像枇杷红菱那般能说话笑闹陪她解闷。好在那厨房倒十分干净,虽不及韩蛰在相府的那一间;厨具碗盏、佐料灶台却都收拾得整洁齐全。
令容无事可做,便以美食取乐。
往常烹饪吃食;素来都是她出主意;在旁指点把控,红菱动手做菜。如今红菱不在,只好请傅益和宋姑帮忙,味道做出来毕竟欠些火候。
饶是如此,待糯米排骨熟透,配着旁边热腾腾的鸡汁豆苗和梅菜扣肉,也是满屋浓香。
厨房隔壁是暖厅,宋姑捧菜,傅益端汤,就只差那屉糯米排骨。
令容嗅着香味儿,拿软巾垫着,将蒸屉挪到旁边的木盘里,也不待谁来帮忙,自欢欢喜喜的出门。
外头天色早就黑了,临近月底,看不到蟾宫,借着廊下几盏灯笼,仍只昏黄而已。
令容盯着脚下,才走了几步,猛然察觉不对劲,抬头瞧过去,就见十来步外的嶙峋奇石旁不知何时多了个魁伟的黑影,正疾步走来。因离得远,甬道两侧又没掌灯,黑漆漆的看不清轮廓面孔,那疾行的气势却甚是惹眼。
她心底里浮起个模糊的念头,却立马否决。
——韩蛰得胜归来,朝堂上事情堆积如山,必定抽不出空,不可能是他!
那会是谁?
心中霎时腾起慌乱,心里咚咚的跳,令容下意识叫了声“哥哥”,抄近路疾步要往暖阁里走,谁知脚底下没留意,跑了两步,不知是踩到了什么,便是一滑。
屋里傅益听到动静飞身出门,就见一团黑影疾风般扑向令容。
而令容手中木盘脱手飞出,身子也往后跌去。
厨房外灯笼光芒映照,那黑睽睽的身影甚是熟悉,手臂探出揽住令容,脚尖却将那几欲落地的木盘堪堪挑起。木盘腾空而起,径直飞向傅益怀里,他下意识伸手接住,那边韩蛰也恰好扶住令容。
令容惊魂甫定,看清来人是韩蛰,愣住了。
韩蛰皱眉,“跑什么?”
“我”令容眨了眨眼睛,“没认出来。”
隔着那么近的距离认不出自家夫君?
韩蛰再度皱眉,将她扶起来,“没伤着吧?”
令容两手空空,虽因韩蛰的突然到来而欢喜,惊慌之下认定那盘辛苦做成的糯米排骨献祭给了土地公公,心里甚是惋惜,哭丧着脸,“没有。”
“唔。”
竟然没半点笑容。
韩蛰素来沉静的心里隐隐有点失望。
令容见惯了韩蛰冷清态度,倒没察觉,哭丧着脸站稳身子,没在地上瞧见笼屉,抬头见傅益双手捧着木盘站在屋前,愣了一下,旋即笑逐颜开,“那是夫君救下的?”
“嗯?哦。”韩蛰颔首。
令容眉眼弯弯,昏黄灯光下肌肤娇嫩如玉,声音都甜软起来,“多谢夫君!”
思念已久的笑容,能荡漾到心里去。
韩蛰动了动唇角,揽着令容肩膀往屋里走,同傅益招呼过,便在桌前端然坐下。
这顿晚饭筹备得颇为丰盛,四样糕点拼成两盘,另有杏仁豆腐、凉拌酸笋、桂花糖藕,加上那屉糯米排骨,傅益再去厨房将鸡汁豆苗和梅菜扣肉也端过来,林林总总,也摆满了桌面。
令容未料韩蛰会突然过来,着实意外。
不过他能抽空,她却是很高兴的,取了碗箸添在他跟前,问道:“夫君用饭了吗?”
“还没。”韩蛰扫过各样菜色,“都是你做的?”
“我做的排骨和桂花糖藕,鸡汁豆苗和扣肉是宋姑做的,那两样是哥哥的手艺。”令容微微一笑,“夫君想必还没尝过他俩做的菜,试试看。”
韩蛰颔首,身上被夜风吹出的寒冷稍融,目光落向宋姑。
如此丰盛的一桌菜,不可能只是兄妹享用,宋姑虽是仆妇的身份,却是照顾令容兄妹长大,在兄妹心中身份不同,怕是原本打算三人同用的。
遂淡声道:“你也坐。”
宋姑向来敬惧韩蛰,哪里敢跟他同坐用饭,忙躬身道:“奴婢不敢,奴婢在旁伺候。”
令容稍觉意外——在府里时,别说宋姑,就是对照顾他长大的姜姑、沈姑,韩蛰也都是冷肃之态,不可能说这种话。不过她知道宋姑敬惧,也不为难,将各色菜都夹些在盘里,笑道:“里头还炖着夜宵呢,宋姑须分神照看。”
宋姑亦附和,接过令容递来的东西,将空盘都摞起来,一道端到厨房去。
暖阁里便只剩夫妻二人和傅益。
傅益这回跟着韩蛰南下,征战途中进益飞快,知道是韩蛰有意提携,心中感激,垫了几口菜,便举杯敬他。
韩蛰虽神情冷清,却没推脱半句,一饮而净。
两人吃菜喝酒,说些粗浅的朝政事务,令容有一句每一句的听着,将各色佳肴送入腹中,吃得心满意足,才起身往备好的温水中洗手漱口。
那两位光顾着说话,才吃了一半。
令容怕被饭菜香气诱得吃太撑,也没多逗留,心满意足地先回屋。因怕韩蛰喝多了耍赖,还特地叮嘱傅益,别劝他喝太多。
傅益应了,韩蛰睇她一眼,敛了眼底笑意。
韩蛰回来时,夜已极深。
那身墨色披风被丢在暖阁,他跟傅益喝了不少,饭后身子暖热,只穿锦衣司使的官服过来,也不觉得寒冷。
屋里宋姑已铺好床榻,带人将热水备好后退出去,只剩令容坐在榻上翻书。
入冬后她睡得早,方才盥洗后换了寝衣,捧着书瞧了会儿,已稍有倦意。正打着哈欠,听见韩蛰进来,下榻趿着鞋没迎两步,那位已掀帘进了内间。
淡淡酒气扑面而来,亦将他脸上素日的清冷消融。
令容蹙眉,“夫君喝了不少?”
“没喝多少,酒味很浓?”韩蛰抬起衣袖闻了闻,“舅兄喝得更多。”
令容嗤笑,帮他宽衣,将外裳搭在架上,因怕褶皱,慢慢铺平,“里头已备了热水,夫君先沐浴吧”语音未落,背后便贴来个火热的身子。
韩蛰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微微垂首,凑在她耳边,“帮我洗。”
“夫君又不是没长手!”令容脸红,耳边被他带着些许酒味的热气哈着,察觉那只手从腰间摸过,要往她衣裳里头伸,忙按住,“还没洗呢!”
“帮我洗。”
令容才不,哼了声,想矮身从他臂弯逃离,谁知韩蛰见机快,一手揽着她后背,一手滑向她膝弯,轻而易举便将她抱起来。
咫尺间四目相对,那双深邃眼睛注视着她,“我过来,你不高兴?”
“高兴啊。”令容两只手臂环在他脖颈间,姿态柔旖,“夫君惦记这里,我当然高兴。”
韩蛰却还记着厨房跟前她的满脸沮丧。
见他时没半点欢喜,见那盘糯米排骨安然无恙时却喜笑颜开。
他这夫君难道还不如一盘菜?
韩蛰大步走向床榻,将令容按下去,虎着脸,“那为何见了我就跑?”
“夫君站在黑暗里,周遭又没灯笼取亮,黑睽睽的当然看不清。别苑里虽有人护卫,毕竟不是铜墙铁壁,我没想到夫君会来,还当是有贼人呢。”令容低声,被韩蛰触到腰间软肉,瞅着他直笑,“夫君生气啦?”
“生气了。”
“唔,那继续生气好了。”
杏眼里笑意盈盈,她笑得狡黠,朱唇勾出极美的弧度,湿漉漉的双眸漂亮得让人沉溺。
韩蛰忍不住亲了下,“住在这里,你仍很害怕?”
令容迟疑了片刻,见韩蛰问得认真,便坦白道:“有点。那天在宏恩寺,唐敦捉走我后交给范自鸿,差点拿去祭奠他兄弟。从前我都没见过刀剑,嫁给夫君后好几回遇见性命之忧,哪能不害怕?”
韩蛰眸色微黯,手指摩挲她脸颊,“是我疏忽。”
“夫君远在千里,哪能照顾得那样周全。”令容咬唇,软声道:“往后我小心些就是。”
她越是如此,韩蛰越觉得愧疚。闺中娇养的弱质千金嫁给他,本该安享尊荣、呵护娇宠,如今却还要谨慎忐忑地自保性命。锦衣司使狠厉凶悍的名声在外,令人闻风丧胆,将来一旦谋事篡权,更需安稳天下。倘若连枕边的女人都护不住,何其可笑?
心里半是沉厉,半是温存,韩蛰瞧着她,在她唇上轻轻舔舐。
“唐敦不会再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