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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卿骨-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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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里的太医照例唠唠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又将之前的『药』方稍作修改,李景遂嘱咐李弘茂的丫鬟收好,自己则送太医出了乐安公府。

    先前李弘茂在自己面前突然倒下,李景遂被吓了好大一跳,当即喊来殿前侍卫帮忙将李弘茂抬出宫,等到了李弘茂府上,又派人去请太医过来,前前后后一直忙得团团转,现在才将一切都安置妥当。

    就在他犹豫自己是该陪到李弘茂醒来,还是先告辞离去的时候,屋内忽然有了动静,不一会,丫鬟知春出来福了一福,轻声道:“爷已经醒来了,让奴婢请您进去。”

    李景遂一喜,立刻推门进去,然而心里的那丁点喜意却在见到床上的人毫无血『色』的病容时又换成了沉重的叹息。

    “子松,你感觉怎么样了?”李景遂关切地问。

    “侄儿好多了,今日辛苦皇叔了,”李弘茂捂着嘴咳了两声,虚弱地笑道,“若不是皇叔,侄儿也不会这么快醒过来。”

    “快别这么说,你是我侄儿,皇叔不关心你还会关心谁呢。”

    李弘茂将手挪到眼前,望着自己苍白瘦削的手,眼里掠过一丝自我厌弃,转瞬即逝,半晌后低叹一声,自嘲地道:“可恨我是个废人,什么也帮不到皇叔的……”

    李景遂听不得他这样自暴自弃,连忙转移话题:“太医说你受了风,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了风的?我看你府里下人不多,是不是照顾不周到?”

    “下人很好,是我自己贪玩……”李弘茂摇摇头,看了眼窗外,轻声道,“天『色』已晚,皇叔为我受累了一天了,还是快些回去休息吧。”

    天『色』确实不早了,而且如今皇上将大部分国事都交给他处理,确实抽不出多少空闲时间,再加上李弘茂也已经醒了,想来并无大碍,李景遂也没再坚持,又将方才太医叮嘱的事情反复唠叨了两遍,便告辞离开了。

    他走后,屋子里一下子冷清下来,李弘茂闭上眼,将满目的苍凉都掩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他怎么会受风的呢?确实不关下人的事,是他昨日下午突然兴起,执意要去『射』箭。在他还没有病得这么严重的时候,当年六艺之中,他也是十分擅长“御”、“『射』”二艺的,也曾是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杨边的翩翩少儿郎,可如今,他却病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不说骑马,便是难得碰一次弓,就要付出这般沉重的代价。

    要不是……要不是为了报仇雪恨,他何以还要这样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下午他是在宫里晕倒的,然而到现在,只是因为他是一个根本没有可能受封储君的皇子,除了三皇叔,竟没有一人来看他。就连他的父皇,也连个人都没派过来问问,这皇家血脉,掩盖在尊贵无匹之下的竟是冷漠如斯。

    人情冷暖,也不过如此。

    掌灯时分,知春为进门来为油灯添油,忽听床上的主子淡淡地问:“你知道今天一天,皇上都做什么了吗?”

    “回爷的话,早朝之后皇上便去了新封的陈美人那边,午时在延雪殿用完膳食后午休了半个时辰,之后……”知春一五一十地将皇上的动静一一禀报,若是有外人在此,怕是要为她所说的事无巨细惊得瞪大眼睛。

    李弘茂听完一直沉默不语,知春候在一旁,心里也为皇上的冷血无情而感到怨恨,更是为自家主子感到不平和心疼,就在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片令人难受的死寂之时,李弘茂忽然开口轻声问道:“殷先生在哪?”

    知春一怔之后反应过来:“奴婢这就去查。”

    脚步声渐渐远去,门打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紧接着又被人悄无声息地关上。屋子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个人,李弘茂有些茫然地睁大眼睛,盯着头顶的虚空出神。

    为什么这个时候突然会想到他呢?

    六弟被软禁的时候,那个人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书生,却为了六弟四处奔走,哪怕什么也不能做,也要做点什么,那时候自己就想,他能做到哪一地步呢……所以才主动帮了他……

    没想到一发而不可收拾。

    他刚刚成为六弟的先生的时候,很多人想拉拢他,但他却全部拒之门外,从不涉足官场,自己以为他是洁身自好,不想踏入这摊烂泥之中,可是后来他为了六弟,主动结识京官,甚至为了他而投身在三皇叔一派……

    一发而不可收拾啊!

    他为李从嘉做的越来越多。

    自己却在他身上投下的关注也越来越多。

    原本只是有点儿好奇,因为难得在这乌烟瘴气的江宁府里能看到一颗真心,可是后来……看戏的人竟不知不觉入了戏……

    不多时,知春便折了回来。

    “爷,殷先生现在在……在明月楼里……”不知道为何,她下意识地便将这句话说得小心翼翼的。

    李弘茂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点什么,沉默了一下,淡淡地问:“和谁在一起?”

    “和……安定郡公……听闻郡公要出门游历了,殷先生为他送行……”

    满室寂静。

    知春大着胆子偷偷抬眼,却在看清床上的人的面庞时心里一惊。

    李弘茂面『色』苍白,许是屋内光线晦暗,一双眼睛漆黑幽深,他整个人就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一副泼墨画,颜『色』干净纯粹,却冰冷入骨、毫无生气。

    他又想起那日听到的答案。

    “安定郡公,他是不一样的。”

    原来三千众生,唯有一个安定郡公是不同的,而他之于殷铮,不过是纷扰红尘里面目模糊的一人,沧海一粟,没有什么了不起。这该是早就知道的答案,那他到底还在期待什么呢?

探病() 
翌日一早,殷铮才得知昨日乐安公在宫里昏过去的消息。

    他乍听之后,先是一怔,眼前浮现出那晚灯火下少年苍白单薄的眉眼,笑容如常温润,却仿佛隔着一层脆弱的琉璃,稍稍一碰便会碎裂而开,锋利的裂口能割得人血肉模糊,所以他心生畏惧,只想远远躲开。

    “先生要去看乐安公吗?”肖如深候在廊下问。

    “罢了,他刚刚生病,想必府上会有不少人,我现在去也是……”殷铮犹豫半晌,终只是叹了口气,谁知回绝的话才说了一半,便听得庭中“蹬蹬蹬”的脚步声。下意识回头看去,只见李从嘉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李从嘉穿着一身收口长衫,像是经过改良的骑装,脚上蹬着一双鹿皮短靴,如今天气已经渐渐热了起来,他捂这么厚实也不怕热……

    “先生先生!”李从嘉教养良好,难得有这么有失体统的一面,“二哥昨日病倒了,我们去看看他吧!”

    殷铮只得收回方才的话,示意肖如深下去备马,一边问道:“郡公为何穿成这样?不热么?”

    “我是打算出发去游历的……”李从嘉『摸』『摸』额头上的汗迹,神情尴尬,“本来是想着这样穿出行方便,没想到会这么热……”

    殷铮失笑,到底是个被娇宠着长大的孩子,从未出过远门,“郡公想扮作寻常人家外出游历,首先着装上就得注意,并不是穿着越方便越好。郡公身上这套骑装,裁剪精致、布料也非寻常,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会穿的衣服。”

    李从嘉尴尬地笑笑:“先生说的是。”

    “这样穿着热,郡公先换一套轻便的衣服,待从乐安公府回来时草民再带先生去买两件普通的布衣。”

    语毕,他唤来晴娘,让她带李从嘉下去换一套醉园里备着的李从嘉的衣服。不一会儿,当李从嘉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马也正巧备好了。

    自从两年前的那桩死婴按之后,李从嘉便狠下心找了借口将福春给打发走了,新提上来的内侍官吕慈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听闻是从掖幽庭出来的,这次提选内侍官,李从嘉满意于他清白的身世,才破格选用了他。

    而事实证明,能从宫里最黑暗的掖幽庭爬出来的人,不论多年轻,都不会是个简单的人。自他被李从嘉重用之后,从未出过什么差错。

    此刻,马车内便坐着殷铮、李从嘉和吕慈三人。吕慈小心地服侍着李从嘉,见他似乎有些口渴,便掏出随身的水囊,又取出一只白玉杯,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李从嘉接过水,那水竟还是温的,他不由有些惊奇:“你连这个都带着?怎么会还是温的?”

    吕慈笑眯眯地道:“奴才担心路上爷会口渴,所以在出门前向甘棠姑娘讨了点热水带着。”

    “你倒是心细,”路途无聊,殷铮又不是个话多之人,李从嘉正闲得慌,索『性』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我记得你是从掖幽庭出来的?那里好像清苦得很,小时候我为了捡被风吹走的纸鸢去过一次,当时正巧遇到一个小孩子被鞭笞,奄奄一息的模样十分可怜。”

    “爷真是好记『性』,”吕慈弓着身子,神态谦卑,闻言眼睛一亮,略显激动地道,“奴才正是那个小孩子,当时若不是爷出口相救,奴才怕是早就没命了,又哪里来的福分照顾爷呢。”

    “咦?你就是那个小孩?”李从嘉本来也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问出这么一桩前尘往事来,不由啧啧称奇,“难怪我瞧你眼熟,原来是早有缘分了。”

    哪里是缘分,吕慈低着头想,是他自那以后便费尽心机地往上爬,这才挤进了郡公的熹明宫里,可这些话他是不会说的,他只是笑了笑,顺着郡公的话道:“能服侍郡公,是奴才之幸。”

    李从嘉话头已经被挑了起来,他坐直身子,笑着道:“你是出生在掖幽庭,那你可知道我二哥?他小时候也是在那儿长大的。”

    殷铮的眼睫微微一颤,幸而面前二人的注意都不在他身上,故而没人察觉。

    二皇子?乐安公殿下?

    吕慈一愣,想起当年曾在掖幽庭远远见过那个少年几面,听闻乐安公生母不过是掖幽庭里十分卑微的一个宫女,因为有些姿『色』,当时还是太子的李璟酒醉之后宠幸了她,事后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太子妃好妒,那宫女发现自己怀孕之后不敢声张,偷偷生下了乐安公。

    那时候乐安公的身份还不为众人所知晓,他们也只道这是哪家罪臣的后人,并无人在意。印象中那个人从前十分沉默寡言,从不亲近他人,也不对管事讨好谄媚,故而十分不讨喜,好几个管事总是欺压他,对他呼来唤去,如果做错了事,下场比他们这些小奴才还要惨。

    自己曾见过的几面里,几乎都是那个人被压在院子里挨打的场景,他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个少年当时倔强的神情令他印象深刻,不论棍棒如何敲打下来,背脊都挺得笔直,就像一根扎根在悬崖上的苦竹一样,也扎在了他的脑海里。

    只是这些事情他是怎么也不敢说的,乐安公皇子的身份被皇上晓得之后便被接了回去,当年欺压过他的几名宫人也全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剩下的为数不多的知情人都像他一样,紧咬着当年这名皇子受过的屈辱当成秘密,深埋在心里。

    只是乐安公出生于掖幽庭这件事也不是什么藏着掖着的事,几乎宫里的人都知道,故而他在一愣之后便装傻充愣:“小的可没那福分能见到乐安公殿下。”

    “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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