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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处漏风的屋子里坐着约莫五六十个赤条条的奴隶,虽然听到了惨叫;却都没有抬头,手上的速度倒是加快了几分。
刚从火驯鹿身上剪下来的绒毛混杂着粪便和冰块一起投入大水池中,水池下烧着的大火让池水逐渐升温;奴隶们和大团大团绒毛一起泡在水池里,用手一缕缕把绒毛清洗干净,展开,压平。
烫过的火驯鹿绒毛会柔软并富有光泽,透气并自带芬芳,无论是做衣料还是做地毯,都是上等之选。
但要做到最好;对水温必须严格把控。
北方地区;在冬天的时候;能用来降温的冰雪可谓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慢慢地就摸索出了一些方法,好调整烫驯鹿毛的水温,加上冬天大雪封天,没有别的事做,奴隶主们就算是为了不让奴隶闲下来,也抽打着他们洗绒毛。
这里出产的驯鹿绒毛能一直稳定在中上品之间,算是北方地区富裕人家里比较稳定的进项,成本也很廉价。
能用人力代替的成本都很廉价。
人命也一样。
教训了那个不好好工作的烧火奴隶几鞭,两个管事再度开始聊天。
“你竟然去偷看了?我可是不敢看的。”
“不不不,我怎么敢去偷看,偷看那群流民岂不是眼睛会瞎掉。但昨天晚上我去我岳父家,路过了那一片——好家伙,真的是一栋高大又敞亮的房子。”
“真的吗?我听说那栋房子修建起来只花了两天!”
“哪里啊,其实只用了一天。我岳父就住那片,虽然不想看但还是瞥到几眼。他说前一天那些流民才把地面整理平整的,第二天在挖坑,第三天一早,他打开门一看,那房子就长出来了。真大,真高!我觉得肯定是在给他们的天赋者修建府邸吧!”
“当天赋者真好啊,能住那么大的房子,里面肯定被炉火烧得暖洋洋的”
“还有那些流民!也不知道他们何德何能!那么大一栋房子肯定需要管家管事仆人和火驯鹿,咱们奋斗多久才成了管事?现在流民也是管事了!”
两个管事说话的声音不大,夹杂在烧火和水沸的间隙里,不认真听绝对听不见。烧火的小孩汗流浃背,手臂上的泥浆还没留下就已经蒸发,她却不敢懈怠,在滚滚浓烟里拼命睁开眼判断火势大小。
这不是什么容易做的活,每年都有烧火奴隶一时不慎,把泡在水里的绒毛连同洗绒毛的奴隶一起烫熟。
散不开的腥臭蒸汽下,整个房间闷热出奇。没多久,就有水池里的奴隶晕倒。
水池里的奴隶晕倒还行,烧火的奴隶晕倒可是会被直接塞进火炉。小孩不敢大意,甚至没想要去看看手上的烫伤。
就是这时候,一阵冷风吹过,小孩打了个激灵,听到什么人推门而入。
“小赵!”是大管事进来了,喊道,“你这边的奴隶缺没缺?”
“啊?”这间房里的两个管事可不识数,“和、和平常差不多吧?”
“杨管事怎么急匆匆的?蠢货!快去给杨管事搽汗!”
一阵跑动的声音,然后是喝水声,片刻,大管事再度开口,语气和刚开始比好了不少。
“不用不用,我不渴了。小赵,快去点点你们这里的人,等会儿我还要汇报给管家老爷呢。”
赵管事苦着脸开始清点人数,数到十二后好半天才想起下面是十三。另一个管事则搓着手和大管事说话。
“怎么了?你问怎么了?小李啊,你知道流民进城了吧?”
“知道啊?”
“新来的那个天赋者大人,竟然收流民作扈从。这个算了,咱们不说他,谁知道发什么疯嘛。然后呢,他们在外面那片没人要的荒地上修了房子,昨晚又说要招工。”
“招工?招什么工?要是工钱好,您有没有门路”
“什么呀!他们跑到奴隶居住的地方去招工了!”
“啊?”
“要奴隶直接找咱们老爷买嘛,地都卖给他们了,奴隶难道还能不卖?反正市长老爷站在他们那一边,我们管不着。但他们跑到奴隶那里,说什么自愿招工?几个意思?打算不付钱给老爷,就把老爷的奴隶抢走?”
“这要不得啊!”
“就是,奴隶都是老爷们的,老爷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不是老爷,他们哪里能有饭吃。那些流民实在太不会办事了,这就是让流民办事的坏处!呵呵,在流民眼里,奴隶当然也算是老爷了,肯定能自愿的不懂事!”
“是啊!是啊!”
“最要不得是,竟然还真的有奴隶跑去了。”
“不会吧?”
“那可是和流民一起工作,也不怕碰到奴隶浑身烂掉但就是有傻瓜跑过去。”大管事嗓门抬高,对屋子里惴惴不安的奴隶们说,“你们听到没有,谁敢跑去应流民的招工,不用管事老爷们赏鞭子,你们自己就会烂掉!稀烂!流民有饭给你们吃吗?流民有地方给你们住吗?啊?不要怪事先没说,你们跑一个试试!”
奴隶们唯唯诺诺,而赵管事终于清点好人头,确认没少一个。
大管事离开了,他还要去其他洗绒毛房点人数。
小孩烧火直到半夜,期间又挨了几顿鞭子。干完烧火,她得到一小捧黄豆,随着其他奴隶走向奴隶居住的堡垒窝棚。
闷热的空气在出门后被冬天的冷风替代,好些奴隶没走几步,无法适应倒在地上。
有的人会被亲人拖回去,有的人就被留在这里了。
小孩踉踉跄跄走着,被烫伤的手心长了水泡,然后又被木柴炭块戳破了。脓液凝结在手指上,稍稍一动就火烧板的痛。
或许是因为她的手指太僵硬,几颗黄豆从指缝间掉了下去。
“!!!”
黄豆滚动,又被其他奴隶踩中。小孩嗷呜一声扑上去,撞开那个奴隶,捡起人脚下的豆子。
“干什么?!”
“哎?”
“谁撞我?”
行尸走肉般的队伍瞬间散了,这时候,小孩已经挤出队伍。
她把豆子数了几次,虽然不识数,但她确定少了一颗。
还有一颗在哪里?
完全没想过自己继续站在这风中会出什么事,一颗豆子明显比小孩的命更重要。
她抬头张望,接着找到了那一小点嫩黄色。
小孩冲了过去,正要捡起,突然听到有人说话。
“给与的自由不是自由,将一群奴隶买来再赋予他们自由,只会让他们生出无家可归的恐慌。他们甚至认识不到自己被剥削没错,但看到这些我还是不太好受。”
这个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等另一个人说话。
但下一刻响起的还是这个声音。
“话是这么说啦,老板,但今天根本没招到人谁?”
不知道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出现在这里,或许是失眠而夜中逡巡,与知心者交流的男人抬起头,看到了小巷对面的孩子。
小孩也看到了他,被吓得倒退一步。
这种异于常人的感觉难道是流民?那些光对视就会传染瘟疫,让人浑身烂掉的流民!
男人叹了一口气,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他视线下移,然后看到小孩冻疮烫伤遍布,完全不像手的一双手。
小孩眼前一花,男人已经出现在她身边。
毫不在意地用干净柔软的手捂住她嘴巴,男人说:“别叫。”,然后拿出一个瓶子,在她手上按了两下。
有什么东西轻柔地落在小孩手背,男人松开手时,小孩发现,她手背上的冻疮已经愈合了。
“”
“”
日常发完善心的男人抬头,看向一个根本没人的方向,好像被人指责了一样,露出尴尬表情。
为了打消这种尴尬,他说:“小姑娘,要不要去城北新开的工厂里工作啊,包吃包住还——呃呃呃?”
小孩连豆子都不要了,一把抢过那个轻伤药水喷雾瓶,十分流畅地一猫腰跑开。
等男人回头,这小孩已经汇入小巷外奴隶队伍里,不见踪影。
心灵感应里,有人轻笑一声。
——你被抢劫了,边部长。
第49章()
小孩冲进堡垒窝棚。
边芒和其他人进城时;曾经见过居住在破旧堡垒里的奴隶;不过;能住进堡垒的;已经算是奴隶中的“富裕”阶层,大部分奴隶;是用干草搭在战壕上,住进干草下的壕沟。
壕沟底部全是水,很多人直接睡在水里。
跳蚤、蜱虫、老鼠?不算什么,细菌、病毒、脓疱、湿疹?也不算什么。如果要选这个星球上最恶劣的灵长类生存环境;环绕清荣的壕沟肯定会榜上有名。
在这里面,也只有居住者才能找到方向。
小孩一路摔了好几跤;但捧在胸口的瓶子没有一次碰到地面。最后她掀开一张草席,钻进草席后的一段壕沟。
壕沟里已经有人了,一个骨瘦如柴的女人躺在潮湿的干草堆上;并没有对小孩跑进来做出什么反应,也听不到什么呼吸。
小孩跪在她身边,掀开女人身上的衣服。
粗糙的布料下,是被大片湿疹、冻疮还有烧伤覆盖,几乎看不见完好的皮肤。与之对比起来,小孩那双紫萝卜一样的手,竟然能说算得上完好。
小孩翻出一块比较干净的布片;开始给女人擦拭身体;把那些流出来的脓液抹掉。可惜的是;在这个没有灯光的环境下;她只能凭借印象勉强擦一遍,根本不能让女人变得有多干净。
等擦完身体,她拿出了抢来的小瓶。
男人使用小瓶的动作,她是看清楚了的。不过小孩完全不懂喷口是什么东西,直接按住瓶子顶部,接着被喷雾糊了一脸。
这样试了几次,她找到方向了,开始对准女人喷洒。
欧翡纹基地菌体培养室外加智能化工操作出产的轻伤喷雾,能杀菌消毒和促进愈合。但这种大面积皮肤感染以及烫伤溃疡,根本就不是喷雾能处理的轻伤了。指望小孩懂这一点显然可不能,几分钟后,她甚至连喷雾已经用完都不明白,还在一个劲地按喷雾瓶顶部。
最后打断她的,是一声微弱的哭声。
昏迷的女人终于清醒过来,揽过身边一个小布包。
哭声是小布包发出的,原来里面有一个婴儿。
“啊,啊,红姐儿,你回来了”女人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今天,今天带回来了几颗豆子?给你弟弟吃了没有?”
红姐儿没说话,握紧了手中变得轻飘飘的小瓶子。
黑暗里,女人的笑容慢慢敛起,过了片刻才问:“又被打了?”
“”
“不是告诉你烧火小心一点吗!为什么不认真一点咳咳咳咳咳!!!”
“阿妈,”红姐儿终于说出一句话,“你好受些没?”
“你咳咳咳咳咳!!!”
红姐儿闭上嘴,上去给她母亲拍背。
襁褓里的小弟不失时机地张开嘴大哭,几秒后壕沟另一端别人家里也传出了哭声。这一片堡垒窝棚的啼哭声此起彼伏,但是,都不嘹亮,缺了中气。
有人大骂,骂声传出好远。
“啊,啊,这要怎么活啊”她母亲慢慢道,“你怎么这么笨”
女人已经没了力气,躺回干草堆上。红姐儿接过弟弟,把肮脏的手指塞进小婴儿的嘴巴。
婴儿咬住她的手指,没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