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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在陆大牙的和稀泥中混了过去,我们一路说着,脚下也没停,一直进了村子,村子不大,往南拐,到了南头,赫然是一间小庭院。
那院子布局和我们住的庭院差不多大小,同样干干净净,一棵老槐树长在墙边儿,枝枝蔓蔓笼罩下遮出一片阴凉。
已是夜晚,山风多寒,我站在树边儿忍不住打了个寒战,这屋子在黑夜映衬下,给我一股子怪怪的感觉。
院门虚掩,陆大牙轻轻扣了三下小木门儿。
“族长,我是陆大牙,我带着咱村的支教老师来啦,刚才二位老师在天王庙里滴血认路,过了北天王法眼,天王应许老师进村儿啦,俺带着他们来给您碰个面儿”
陆大牙没敢直接进门儿,站在院子外头探头往院子里瞧着,语带恭敬的冲着院子里头喊了一声。
“你们进来吧。”
半分钟的沉默之后,院子里头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在我记忆里,村落里的族长大都是辈分极高年纪同样很大的人才当得,可如今这个声音听起来脆生生轻飘飘的,毫无衰老的痕迹,这声音很是圆润,少了三分的阳刚之气,多了三分的中正平和,在这幽暗的夜晚听起来同样怪怪的。
陆大牙毕恭毕敬的答应一声,领着我们进了院子,刚一进院儿,一股浓浓的墨香味儿扑鼻而来,我抬眼看着院子,院中空落落的,没有一个人影,一个小石桌在西墙边儿上放着,几个小圆凳摆放在石桌四周,几张宣纸上挥洒着一片墨迹,竟然是三阙短词,纸被小夹子夹着,挂在晾衣绳上,有风吹来,宣纸抖动,墨香之气便是从此处散发而来。豆双扔亡。
我凑过去往那墨迹上瞅了两眼,一笔小楷端庄隽永,那几阙短词我更是熟悉:
武陵春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添字丑奴儿
窗前谁种芭蕉树,阴满中庭2。阴满中庭,叶叶心心,舒卷有馀清3。
伤心枕上三更雨,点滴霖霪4。点滴霖霪,愁损北人,不惯起来听。
转调满庭芳
芳草池塘,绿阴庭院,晚晴寒透窗纱。谁开金鏁,管是客来唦。寂寞尊前席上,春归去海角天涯。能留否?酴釄落尽,犹赖有残葩。
当年曾胜赏,生香熏袖,活火分茶。尽如龙骄马,流水轻车。不怕风狂雨骤,恰才称煮酒残花。如今也,不成怀抱,得似旧时那?
这三首小词落在我眼里,不由心中一动,三首词都是南宋女词人李清照所着,两宋时期词坛大家争相耀眼,前有“豪苏腻柳”,苏东坡词气坦率豪放,柳三变词风婉约细腻,后有辛稼轩金戈铁马充沛激昂,李清照以女子之身跻身两宋词坛,更成为婉约派的代表人物,必然非比寻常。
可三阙小词最妙的却不在此处,李清照的词我高中时候读过许多时日,故而记得清楚,这三阙词的创作时间俱是在李清照南渡、丈夫赵明诚身死、中年孀居之后所作,既有亡国之痛,又有异乡之悲,非一般的闺情闺怨词所能比,词中的苦闷尽是曲折。
我看着墨迹尚有未干之处,心中又是一动。
我万万想不到,杏花村的大姓陆家宗族的族长竟然是如此忧思之人,更让我疑惑的是一族之长想必都是男性,可堂堂一个男人的手笔里尽是在临摹女人的愁怨
我越想越是迷茫,盯着那三幅词作怔怔的看着,直到那个平和而又略带疏离的声音再次悠然从房间内穿出来。
“二位老师,山高路远,辛苦啦,咱们杏花村是个穷地方,,二位老师想必都是城里人吧,有些地方总要适应,学校里的事儿你们尽管去问陆大头,生活上的事儿你们尽管去找陆大头,这老哥俩儿别看年纪大些,做事总是稳妥的”
“行啦,天不早啦,两位老师早点回去歇息吧。”
我和沈桃花尚未进门儿,一句话没说倒先被他赶了出去,沈桃花喜形于色,隐隐有些不悦,可陆大头挡在我们身前,做着手势让我们出去,看起来对屋中那位老族长很是言听计从的样子。
大老远跑来一趟,人都没见着又被人家赶了出去,我心中火气同样隐隐有些要往上窜,不见便不见,一个穷村子里的族长还这般大的架子!
老子可是和区长都是同学的!
我心里发着牢骚,转头便想走,猛然听到屋子里又飘出一句问话。
“二位老师,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呢?”
屋中人幽然问了一句。
“我叫张一凡,是来咱们学校教语文的。”
火气归火气,可礼貌总是要有的,我强自压下心中那份不悦,朗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这古里古怪的族长连陆大牙都这般敬畏,我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沈桃花,来叫一加一的。”
沈桃花还在赌气沉默着,我使劲拽了拽他衣角,他拗不过我,闷声回了一句。
“咦,怎么是你们来了?!”
屋子里的声音带出一丝惊奇的讶异之声,而后房间内陡然沉默起来
第四十九 耐重鬼()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疑问,听语气好似认识我们一般,声音陡然从屋子里头扔出来,而后陡然又沉默下去。
院中空气陡然凝固起来,我不知道这声惊异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这番沉默又是从何而起。
陆大牙站在我们身前,摆摆手,点点脚下,意思让我们等等。
方才赶着我们离去的是他,如今要我们留下来的也是他。
这杏花村的族长,脾气可当真怪异。
我正在心里发着牢骚,而后屋子里幽然飘出一声叹息。
“张一凡,你来教语文。杏花村儿的孩子们倒是真有福气了。”
他在屋中轻轻说着,反倒是夸了我一句。
听这语气,我越发觉得这是一个熟人了。
“陆族长,我们以前认识?”
我越想越是糊涂,索性问了出来。
“别多想,咱们不认识。”
那声音很是干脆的回我一句。
不认识?!
“那您怎么知道我?”
我一副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架势。
“你别多想,听人说起过而已。”
那声音轻飘飘的把我疑问用一句话带过,我正要追问,只见得眼前呼啦一声响动,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仍在了我脚下,我低头一看,赫然是一本旧书,书上写着漱玉词三个繁体大字。
这书我是知道的,李清照一声诗词颇多,可着作成集流传后世的只此一本。
没敲出来。这陆家族长还是个易安居士的狂热粉丝。
“张一凡,你来的正好,这村里大半时间都是闲暇,你有时间帮我看看,这本漱玉词里可能寻个什么解脱。”
我摇头苦笑着俯身弯腰把那本漱玉词捡了起来,李易安的旧词里尽是情思悲苦,若说从这种苦情词里寻什么解脱,那可当真是为难我了。
“陆族长。那我拿回去看看。”
我把书拿好,冲着屋子里回了一句。
他是族长,我是初来乍到,自然不好驳他面子,只得点头答应一句。
“夜了,二位请回吧。”
这神经兮兮的族长似乎今晚兴致很是不高。第二次跟我们下了逐客令,陆大牙引着我们就要往外走,沈桃花却是像颗钉子似的立在了那里,一动不动。俊朗的脸色一片铁青,明朗的双眸里射出一丝寒光。
“你果然在这里。”
沈桃花对着屋子里的人陡然说道。
“沈桃花,你自己亲口说过,当年的旧事儿算是一并了结了,这次您要真是来杏花村里教书育人我欢迎,要是想再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闲事儿,杏花村里可就不留您啦。”
屋中那人同样冷哼一声,说了一句同样含糊的话语,听两人一问一答,竟然好似是多年的熟人一样。
沈桃花竟然认识陆家族长?!
这我可是万万没想到的。
“我本来就是教书的,这大山里清净,是个好地方。”
沈桃花抬头看着夜空,悠然一声长叹,脸上现出一丝惆怅的神色,在我印象里,沈桃花一向痞赖,如此忧伤的表情出现在这张俊朗的脸庞上,我倒是第一次见着。
这一刻我突然发现,这个看似不着调的男人同样藏了一辈子的心事儿。
俩人的过往我无从猜起,我本以为故旧见故旧,总有很多话要说,可俩人说了不过两句话,转眼便截住了话头。
“夜了,陆大牙,送张老师和沈老师回去歇息吧。”
屋中那人冷冰冰的甩出一句话来,第三次说出了那句逐客令。
陆大牙点点头,这次干脆的转身,带着我们出了院子,走出没有三五步,陆大牙的眼神儿很是奇怪的落在沈桃花身上。
“沈老师,我可没听您提过,您之前认识我们族长呐。”
陆大牙古里古怪的问了一声,同样很是意外。
“陆大叔,您也没说过你们族长这么年轻,还在城里待过嘛,我这不也是刚碰上。”
沈桃花摊摊手,一副很是无辜的样子,转眼之间换上了自己那副痞赖劲儿。
我听着俩人转九九的对话,心中同样满是疑团,前省城刑警队长改头换面当起了大山里的支教老师,这事儿本来听着就不怎么靠谱,更不靠谱的是沈桃花一口点出一桩杏花村里涉及五条人命的悬案,更不靠谱的是这位沈少爷似乎还认识在当地举足轻重的陆大族长
我越来越觉得眼前这个沈桃花来到此地的目的并不单纯。
我本来还想再追问,可碍于陆大牙跟在我们身边儿,
“两位老师,今天一天奔波想必都饿坏了吧,咱们去学校坐坐,那边儿大头想必都备好酒席啦。”
陆大牙毕竟是个在山外见过世面的老革命,知道饭得一口一口的吃,话要一句一句的套,眼见着沈桃花说着转着轱辘的废话,陆大牙索性调转话题,说到了晚饭上。
他没说还好,一说我这肚子一阵咕噜咕噜的叫声,整整一天奔波,我还真已经饿了。
陆族长的宅子在南头,小学校却是在我和沈桃花住地附近,刚进村儿时陆大头还给我们炫耀过,说这些都是他们家的房产。
陆大牙路熟,带着我们去了小学校,小学校不大,只是庭院比起陆族长的那间小院儿要大上两倍,教学区不过是几间低矮的平房,看样子连班级分班都没有,已经是晚上八点,小学校的庭院里掌起一个接了电线的灯泡,灯光之下,一桌酒席准备妥当,陆大牙和几个老头儿早就虚席以待,看样子,似乎都是村中上了年纪的长辈。
见我们进来,陆大牙和几个老头儿很是热情的起身相迎,将我和沈桃花一气儿让到了上位上。
桌上菜肴多是山中野味,酒是没见过牌子的老酒,山里人淳朴,陆大牙开了酒瓶子拿碗给我倒上一杯。
我还记得刚进村儿时陆大牙给我的下马威,连连推说酒量不好,让他给我换了杯子,这次他倒也没勉强。
山中野味我从没吃过,不知道是肚子饿了还是本就好吃,我竟吃的很是带劲,一时间满桌子杯盘狼藉,沈桃花今晚似乎格外活跃,举杯连连,左一个叔叔,又一个大伯,把陆家村这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