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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细节都是你们尚留在卫子卓身边的人送回的消息吧。”阿来再问,“可见已有人曾冒认过此身份且碰了钉子。既然认错人不是不可能,他又凭什么相信我就是当年的救命恩人?只因有几分相似就认定我的身份的话,这卫子卓也只是草包而已。”
“当然不止如此。”
“哦?还有什么,说来听听。”
阿来一边和云孟先生纠缠说理,看似已经答应刺杀般探听关于卫子卓的详尽,另一边藏在脚踝后的手指在飞速转动。铁锁时不时闪出火花,藏在她指逢内的金蝉刀片一刀刀割在铁链上,铁锁已经被磨出了大大的豁口。
阿来手藏在腿后,让腿挡去她所有动作,并用言语吸引船上的人,不让他们发现自己暗地里的动作。
快,再快些。
只要将铁锁割断她定一步登船,直接割开云孟先生和谢太行的喉管,其他人更是不在话下!
阿母!你等着我!这帮畜生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啪地一声轻响,铁锁断了。
阿来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汗水沾湿了衣服,寒风吹过几乎将她身体冻结成冰,可她心头热得如同一团火。她悄悄将已经断开的铁锁两端握在手掌中,让它看上去好像没有异样。
“甄文君身上有个胎记。”云孟先生说。
“甄文君?是卫子卓救命恩人的名字吗?”
“正是。”
“她身上胎记这种事你们都知道?”
“接近卫子卓困难,但是想要接近其他人并非不可能。只要能套住画师便能得知很多信息。甄文君的胎记就在锁骨之上,是一个残月形的红色胎记。”
“你知道吗。”阿来忽然转换了话题,“据说胎记是前世死时留下的伤口。你们下辈子想要什么样的胎记?”
一直站在一旁的谢太行显然没有料到她会问这么奇怪的问题,更没料到阿来突然挣脱了铁链的束缚,面目狰狞腾空而起,朝大船的方向飞来!谢太行大吃一惊,急忙往后退。
阿来心里第一次有了杀人的念头。
此刻她心中除了愤怒和杀意什么也没有。
她要用这帮畜生的血为金蝉刀开光,为阿母报断指之痛!
饱含所有力量的一跃掀起冲天的怒意,这份怒意还未将她带到大船之上,一根冰冷之物如同闪电击穿她的身体。
一瞬间所有的力量和愤怒被瓦解得一干二净。
阿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浑身的肌肉被剧痛牵扯着使不出任何力气,身体被一股向下的冲击力钳制着,重重砸回孤舟。
阿来被摔得几乎失去意识,当她看见一柄沾血铁叉穿过她的肩骨没入木质的船面时,面若死灰。
一声闷响,有人踏上了孤舟。
单薄的小小孤舟几乎被这沉沉的一脚踩得倾覆,阿来浑身发抖,恐惧地向后看去。只见一个八尺壮汉正站在她身后,如此寒冷之地他袒胸露怀竟全是热汗,浑身长满黑毛状如野熊,汗水被蒸发变作一团团白色雾气从他躬起的后背升起。嘴唇上方豁了一角,当他咧嘴笑的时候能看见暗红色的牙肉。
这就是一只从野林子里突然冲出来吃人的妖怪。此人强壮的手臂比阿来的腰还粗,哈哈大笑之声在河面上回荡,震得阿来耳膜发痛。
怎么会如此大意。
阿来的血一滴滴淌在眼前。
她在吸引对方注意力的时候也是全神贯注,完全没留意到身后何时有片竹排悄无声息地靠近。如今她被钉在此处当真功亏一篑。
被铁叉穿肩而过无法站立。别说站立,就连微微一动都会引起让她欲生欲死的惨痛。
豁嘴男人扯着她的头发强迫毫无抵抗能力的阿来抬起头来看向大船,阿来肩头的伤口被这一动作撕裂更深,从未想象过的痛楚让她几乎将牙咬碎。
“看那边!”豁嘴男人朗声道。
整个世界在她眼前摇摇晃晃,直到她看见阿母鲜血淋漓的手被抬起。
“小小的惩罚。”云孟先生蹲在骁氏身边,嘴角扬起的笑意让阿来一辈子都无法忘记,“让你知道不听话是何下场。”
“不、不要!”阿来咯血的嘶喊没能阻止任何。
中指和食指被其根削去,掉落在冰河之中。
一道鲜血从骁氏的嘴角往下滑落,直到最后一刻她都没有因疼痛失声。
阿来埋着头痛哭。
这是噩梦,这一定是噩梦。如果真的是做梦的话能不能快点醒来。
谢太行对这太过血腥的一幕有些不适,小声地清了清嗓子,默默地把目光从骁氏身上移开。
“哭够了吗。”
带着颤抖的干涩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这是阿母的声音。
阿来抬起头,满脸的眼泪。
虚弱的骁氏脸如同一张白纸,眼睛里却是从未见过的狠绝。
骁氏用最后的力气将破碎的声音拼成完整的话:
“阿母一直教导你,不要惹事,放下刀才能过上平安日子可如今谢太行等人残虐不仁你亦不可屈服软弱!”
“阿母”阿来心中悸动,想要忍住横流的眼泪,却只能流得更多。
“拿起你的刀,保护自己,不可放弃!”
阿母的话在她心里钻洞。
她擦去眼泪,看清了眼前的绝境并非梦境。
云梦先生十分讨厌骁氏一双任何时候都不蒙尘的眼睛,对拿着匕首的壮汉道:
“给我把她眼睛挖了。”
“是!”
“慢着!”将所有痛苦吞回肚子里,阿来一字一顿:
“好,我答应你们,杀了卫子卓!”
云孟先生哈哈笑道,忽然又变回了在谢府时的儒雅之态:“女郎终于醒悟做出正确的决定,早该如此。只要你听话,明公自会保你阿母平安。来,将骁氏带进去。”
骁氏被拖进船舱,云孟先生退回一旁恢复成一团薄薄影子般的存在。
阿来看着大船上的每个人,甚至回头看豁嘴男人。
她要记下今天在场所有人的脸。就是这些所谓清流断她阿母之指强迫她去杀人。
“谢太行。”阿来直呼谢公名讳,“事成之后我不稀罕你谢家的荣华富贵,只求一纸文书放我和我阿母离去,你可应允?”
谢太行道:“好,我答应你,若你能办成此事我自会给你们一纸文书解除奴籍。可你想好,若离开谢府你们不过贱民两名。”
阿来嘴角微微一勾,没理会他。
拿起你的刀。
阿母的话在她心中回荡。
金蝉刀未沾过任何人的鲜血,如今就用她自己的血祭出锋锐,他日定要这帮人百倍奉还。
谢随山一惊:“州牧和刺史来了?!”
姚氏暗暗叹一声,早就猜到了儿子会这样回答:“你父亲临走前再三叮嘱你,做事要三思而行,你倒好,偷了他的传符不说连长官来了你都不知道。当日你信誓旦旦的要开城门放流民,如今你要如何收场?”
谢随山赶紧道:“儿子知错了,此事是儿子思虑不周,儿子已经让人去收拢管制那些流民了。县衙的人也一并出动,据说临县已经调了些先行兵卒过来了。”
“现在才收拢管制恐怕是晚了。州牧和刺史现在就在岐县,难保孙明义不会将此祸事扣在我们谢家头上。且不说外头,就是四姨之死你父亲明日回来你都难以交代。他疼爱四姨,你我都是知道的。”
谢随山面如死水,“这”了半天,小声道:“四姨之死归根结底也是她到处乱跑引来的大祸,流民入城她还去祈什么福,还不是为了讨好父亲!那阿来也不知跟着护主,诚心让我倒霉!”
第256章 光兴元年()
大聿西北重镇,绥川歧县。
寒夜,连天灰雪冷风怒号。歧县四方城门紧闭;城外饿殍遍野。从北方战乱奔来的流民依旧没有要散去的迹象。
城墙之上灯火如炬,垛口上方滚石齐备;方洞之中强弩待发。
县令孙明义手持火把往城下照去;只见漆黑夜色间;蜿蜒在歧县城外的护城河河面上被冻硬的浮尸慢慢往远处飘去,却有更多的流民不畏寒冷河水,从对岸一头扎下;推开薄冰,一波波向城墙涌来。
城墙之下三车宽的环道全是耸动的人头;哀嚎声、乞求声、拍打城门声日夜不停;搅得城内人心惶惶。这些流民已围城三日;无论如何呵斥、驱赶甚至威胁,他们都充耳不闻;寸步不离。
傍晚从城头丢下去的食包早被哄抢一空。从北面来的流民越来越多,堵了城门再堵河道;昨日已经从河道里捞出十多具溺毙尸首,却依旧有更多流民不惧死亡威胁围堵而来;甚至硬闯城池。
歧县乃是西北高地要塞,高城深池极难攻陷。这帮流民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为了活命却能徒手登墙;更有甚者组织搭建人梯。夜色之中;只见密密麻麻的黑影如蚂蚁般附在城墙之上,不断往上爬。
“落石!”
孙明义一声号令,甲兵挥舞大刀一齐砍断滚石引绳。沉重的巨石沿墙轰然滚落,将城墙之上的黑点一一抹下。巨石砸在地面上声若洪雷,大地狂震,人如草芥被砸成肉泥。一时间流民疲于逃命,混乱不堪。
巨石滚过血流满阶,哀嚎声遍地。没多时,幸存的流民再次围了上来。他们长满老茧污浊的双脚踩着肉泥血块再次围到了高墙之下,继续拍门,继续搭人梯企图攻城。
这些流民不管不顾不要命地往上爬,在他们眼中城内充满了温暖的火炬和可口食物,只要越过这座高墙他们就可以大快朵颐。一个个为了食物杀红了眼,如饿狼扑食。
孙明义是参加过无数大战的宿将,可眼前这一片被饥荒逼得发疯的流民却依旧教他心生畏惧,叫喊声让他头皮发麻。
死士也不过如此。
杀了一整夜流民也未见颓势,临近卯时又一波流民再袭。孙明义单手举起发令旗,大喝道:“放箭!”
鼓点大作,整整两百名弓箭手就要放箭,火油也就绪打算迎头浇下,忽然一声爆喝穿透风雪。
“住手!”
孙明义还未来得及回头看来者何人,就被冲破士兵拦住的高大男人拽住了发令旗。对方来势汹汹想要将旗夺走,久经沙场的孙明义反手一拉,轻而易举破坏了对方的平衡。两个士兵持矛上前,长矛往前一刺,形成一个夹角锁住了来者的脖子,重重两脚踏在后背上让他痛得低呼一声。转眼间来者被钳制在地,下巴就要磕地时来者急忙喊道:
“县尊且慢!我是谢随山!”
孙明义纳闷:“谢公子?”
借着火光,这才看清此人的确是绥川郡太守谢太行的嫡长子谢随山。
士兵收回长矛,孙明义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谢随山推开身后的士兵,从袖中掏出太守符传,压在孙明义眼前:“你说我来做什么!见符传如见太守本人!孙明义,你怎敢如此肆意妄为,屠戮同胞!草菅人命!”
孙明义面不改色,沾了血气的眼睛映着寒光反问道:“敢问谢公子,孙某如何屠戮同胞?又如何草菅人命?”
谢随山指着城下遍地尸骸道:“证据就在眼前,你还有什么好狡辩?你坚守城门不开,让同胞饿死在城外,不是草菅人命是什么!他们不是贼寇,只是大荒之年可怜百姓!千里迢迢来到歧县不过想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