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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来又痛又冷,蜷缩在空无一人的落雪码头。
几番醒来想要找个温暖避风之处,却一丝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恍惚间她好像被阿母抱入怀中,粗糙的手温柔顺过她的头发,在谢府简陋的后院中带她开蒙,教她认字识理,解说老庄。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阿母”
阿来紧紧抱住自己,纷飞的晶莹六角很快覆盖在她小小的身体之上。
眼泪从眼角滑落,被冻结成冰。
几度在幻觉中感受到了温暖,那温暖就在河的彼岸,她很开心地想要跨过去,饥肠辘辘,迫切想翻出个烤红薯吃。
阿来跑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她看见阿母站在河的另一头向她摆手:
回去。
听不见阿母的声音,只能从她的嘴型看出在说什么。
回去,你命不该此。
阿来迷茫之时三根手指落在眼前,她大为惊骇,忍不住喊出声。
这一喊让她醒了过来,依旧在冰天雪地中苟延残喘。
疼痛使人清醒,痛彻心扉。她明白继续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有人吗”
她不能死在这儿,她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有人吗!救救我”
连续的呼喊让她的喉咙仿佛被粗砺的石头狠狠地刮磨,当无法再说出一个字的时候终于听到一些不一样的动静。
有辆马车穿过风雪而来,阿来不知道被谁抬上了上去,不知道是谁灌了她一大碗水,她只知这碗水救了她一命。
在温暖的马车中再次昏睡过去之前,有个念头浮于脑海之中:
肯定是谢太行和云孟先生的人。
既然他们费尽心思想要我蛰伏在卫子卓身边,那么肯定不会让我死的。一切的折磨只是为了让我尝尽苦头好乖乖听话。
这群畜生。
知道自己不会死,阿来很快进入了深度睡眠,等她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张破被子,一身血污的衣服也被换成了宽松的麻衣。
床角没有任何帷帐,甚至连屋内也不设任何摆设,只有一张简陋的床和墙角一盆碳火。
她身上的伤被更认真地处理过,肩头过大的伤口两端被黑线缝合在一起。阿来略略吃惊,想起阿母曾给她说过此缝合术,据说不同部位的伤口应采用不同的缝合手法,缝合之后伤口能够快速愈合,世间只有不到一只手的神医能够行此技法。
阿来试着坐起来,尽管肋骨和肩头的痛楚依然难捱,但总算能够自如行走。她推开小屋的门,外面是一处满地枯叶的凌乱廊院。廊院内没有任何雅致的景观,只有一位瘦瘪白首老者站在院中,一身薄薄的单衣被寒风吹拂紧贴身体,头顶上的稀疏的头发比凌乱的胡须还要少,远看此人就像一副没有丝毫血肉的骷髅。他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双手捧着细细研读,似乎没发现身后有人在看他。
阿来觉得他很可笑,穿成这样站在寒风中读书,仿佛着了魔一样。也不提醒他,就坐在原处看他,琢磨着他是否就是会缝合之术的神医。
大半个时辰过去之后老者将全卷看完,昂首吟唱:
“于乎,小子,告尔旧止。听用我谋,庶无大悔。天方艰难,曰丧厥国。取譬不远,昊天不忒。回遹其德,俾民大棘。”
阿来听他高歌大雅荡之什中诗句,狂悖不羁,想来应该是位官场失意的腐儒。
老者把竹简握在手里,似早就发现阿来,问道:“你可识字?”
这秃驴肯定和云孟先生是一伙的,阿来撑着下巴懒洋洋地没搭理他。
他回到房中抱了一堆的竹简出来丢在阿来面前。
“这是关于甄文君的所有资料,你需一字不差全背下,明天我来问你。”
“你们自己瞎编的?”
老者没正眼瞧她更不和她多说,径直回房了。
阿来透过破烂透风的窗户往里看,见他又在继续看书,嘴里长吁短叹个没完。
第二日那老者果然来找阿来,让她背诵。
阿来张口就来,说这甄家本是平苍大族,无意间被牵扯进一场,为了活命她父母带着她逃入山野,她也是在山中出生。母亲在她两岁时去世,她与父亲相依为命长大
这些关于甄文君的身世看上去不太像是凭空杜撰出来的,要想骗过卫子卓恐怕谢太行他们还是要有些真材实料握在手中才行。多半是去过故地寻访,找到了些卫子卓肯定也知晓的蛛丝马迹。
阿来说完之后老者让她再背一遍,阿来再说,错了好几个字,老者劈头拍了一竹简下来:
“就这么几行字你都背错,如何能瞒过卫贼之眼!”
阿来被打得疼出眼泪,愤恨道:“有谁说真话会设防使其一字不差?只有死记硬背的假话才会说得一模一样!”
老者被说得一阵恍惚,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忽然连珠炮一般考问她经学。他所问的道义全是十岁之前阿母就考校过她的,阿来自然平心静气对答如流甚至反将一军。
被黄口孺子驳得哑口无声,老者仿佛一时间再老了十多岁,说不出话浑身发抖,兀自离开。
两日之后老者不见踪影,第三日黄昏,一辆马车送来一男一女。
男子看上去年龄不过四十,皮肤黝黑面如岗石,着一身玄色轻便短衣,身形颀长,右眼之下到嘴角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此人浑身散发出不易接近的寒气,走路无声。
女子则和他完全相反,还未进院便听见她的笑声,长裙色彩灿烂犹如孔雀,精致夸张的妆容下看不出她的真实年纪。大老远她便提着长裙快步而来,喊着“甄文君”的名字。
“王公说他教导不了你,可以直接略过学经讲义开始学习阴策与媚术。我还以为是什么样的奇才,居然是个干瘪丫头。”女子挑起阿来的下巴,用随身的绢帕将其脸上的污秽擦去,细细端详她的模样,口中啧啧有声,“云孟先生果真是一双毒眼,这张脸蛋生得好。只要经妾之手调…教过后定教天下男子看你一眼便魂不着体。”
“媚术?”阿来听到这两个和自己毫不相关的字顿时暗觉不妙,脸色微红,把女子的手挥开,“阿来不需要学什么媚术。”
女子脸色一沉,站在后方一直未开口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潜到阿来身后,单手一抓扣住阿来的后颈。阿来只觉浑身发麻双腿失控,登时跪倒在地。
这男人好生厉害,他行踪无声根本捕捉不到他的气息。
女子懒洋洋地坐在石阶上,点阿来的脑袋:“什么阿来,你要记住你现在是甄文君,卫子卓的救命恩人甄文君,明白吗?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养母越氏阿椒,他是你养父江道常。生父死后你为了生计独自下山,一直与我们生活在一起。‘阿来’这个人已经和她的母亲骁氏被孙明义余党所杀,从今往后世间再也没有阿来。”
孙明义猛地回头,愤恨道:“我岂会不知开了城门的后果?谢家小儿满嘴仁义道德,却不懂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理!这才几天胡贼就已经不服管束到处惹祸!我看那竖子并非不知后果,他肯定也明白其中风险,只不过一心想着为谢家冒险争功罢了。”
主簿道:“看来只有将流民再次驱逐了。”
第255章 顺德十年()
她不能喊。她用力将脸压在船板上;把所有痛苦的表情隐藏,不让阿来看到。
“杀,或不杀。”云孟先生继续问道。
阿来气得眼泪狂落;忍不住破口大骂:“谢太行!方宇文!你们这些皓首匹夫!腌臜疖狗!如此对待手无寸铁的妇人你们可还要脸?!称什么清流算什么好汉!全都是些无耻之徒!若是大聿都是你们这样的人臣,早些灭了岂不更好!”
她用尽全力想要挣脱铁链,将铁链甩得铛铛直响。奈何铁链太粗壮结实;脚踝被磨得鲜血淋漓却丝毫无法将其撼动。
阿来无法置阿母的生死不顾;但是理智告诉她就此刻算答应去刺杀也绝无成功的可能。
如云孟先生所言;这些人已经派出不少密探;想必这些密探都受过严酷训练;比她要聪慧机警百倍;却依旧只有被心思缜密的卫子卓拆穿、屠杀的厄运。她只不过有点小聪明;如何能成功?
还未行刺阿来便已经知道结果;无非是她成为卫子卓鱼肉的下一个对象,她失败后阿母也难逃谢家毒手。
横竖都是死。
如今她只后悔为何当初不听阿母的话,平日里谨言慎行低调一些,把逞威风的小心思小念头统统收敛,不要心存侥幸以为不露痕迹。为什么谢太行这帮人不找别人偏偏找上她?自然是平日里自诩隐藏得很好的小细节早就被人尽收眼底;琢磨着如何加以利用。就在刚才,她还自以为是地显摆一通;想要精彩地拆穿对方的谎言以证明自身实力。真是荒唐又无知若是牢记阿母教训愚笨些;哪有后续这么许多?
如今进难行退无路;她该如何将阿母救下?
“慢着。”阿来不再挣扎也不再谩骂;护着受伤的脚踝和铁链一块儿收摆好,安静地坐回船上,“不许伤害我阿母,否则我便咬舌自尽陪我阿母共赴黄泉,刺杀卫子卓一事你们也另选他人吧。”
云孟先生道:“这么说你是答应了。”
“为什么选我?”阿来问,“你们折进去诸多精英都达不成目的,我不过是谢府的下人而已,为什么要选我?”
云孟先生展开一幅画,远远地阿来看不太真切,隐约觉得画中人有些眼熟。
“这个人是我?”
画中的小娘子是标准的鹅蛋脸,一双英气长眉下闪烁如星的双眼让她觉得是在凝视自己。
“这个人不是你,但即将是你。”
“什么意思?”阿来思绪一转,“难道你们要我假扮此人?”
“不错。此人是卫子卓一直在寻找的救命恩人。时兮运兮!谁能想到你竟长了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云孟先生指向阿来的面部,“利用这张脸定能成功混入卫府,甚至可直达卫子卓身边。这是千载难逢之机。卫子卓恐怕从未想过世间居然有如此巧合之事,当真天要亡他。”
“简直是痴人说梦。”阿来硬生生打断他的自我陶醉,很快挑出了漏洞,“既然此人是卫子卓一直在寻找的救命恩人,想必他对此人感情深厚,又怎么会认错?即便皮囊再相似也全然是两个人,只要一瞧便知。你会将你至亲之人认错他人吗?”
云孟先生并不理会她的讽刺,解释道:“卫子卓于八岁时在平苍境绥东山脉遇险,当时画中娘子和其父亲一块儿救了他,将他收养家中两个月并悉心照顾,待他身体无恙之后被卫府赶来的人接走。而后卫家曾派人回去探望过,未曾想那父女二人皆不知所踪。一晃又是八年,卫子卓一直没有放弃探查恩人下落,前后找了无数画师想要根据印象画出小娘子如今样貌,可见情深意切。短短两个月的相处虽然给他留下深刻印象,但时隔多年当日年纪又小,错认他人也不是不可能。”
“这些细节都是你们尚留在卫子卓身边的人送回的消息吧。”阿来再问,“可见已有人曾冒认过此身份且碰了钉子。既然认错人不是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