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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一直以来,沈砚既不管她娘李氏后院的家长里短,也不管她爹沈太守的州牧大事,只安静地和石头打交道,十分无害。
忙碌的父母对这样的她十分满意,她也觉得自己十分省心。
十分令人省心的沈砚,平日唯一的烦恼是,她似乎知道的太多了。
沈砚和吴娘本是挨着半边身子,她横过一手抓住吴娘的手臂,半真半假道:“江南安逸已久,几朝更迭均未伤动元气,每每在夹缝中破财求衡,竟也得以维继。但那是有前提的,如今大汉立国百年,士庶、土地矛盾积重难返,这次诸侯之『乱』是顺应时势,必将波及全境,怕是江南也不能幸免。”
汉朝自高祖夺得天下,后经启帝、恒帝、明帝、景帝承继,子孙宗室分封不计其数,与民争地,民怨已有。景帝时又好长生问道,『迷』信丹『药』,以至于宦官弄权,『奸』臣当朝。后景帝因服用方士进献的仙丹,燥亢难耐,偏瘫而亡,随即叫大汉陷入了数十年的混『乱』期。
景帝去后因郑王后无子,玉玺由箫婕妤之子刘勋夺得,箫婕妤并立太后。箫太后一朝升座,欲除原王后一干外戚,不料反被毒酒鸠杀,新皇刘勋也在睡梦中被宫人绞杀。其时天下改元不过三年,『乱』相已现。
郑太后再扶持皇子刘瑛登御未央宫,改年号为建宁。刘瑛年方十五,乃魏美人之子,『性』情温吞孱弱,郑太后便于御座旁另设宝座,垂帘听政。建宁三年,卫帝刘瑛娶郑太后侄孙女入主椒房殿,加恩厚赐郑家满门。荥阳郑氏出了太后、王后,一时风光无限,难掩骄纵,叫朝中士人怒而侧目。
建宁八年,郑王后诞下一子,不幸血崩而逝。郑太后欲叫娘家再进新人,被大将军谢恒与内宦林聪里应外合绞杀。太后既死,朝中郑氏一党纷遭屠戮,又牵连无数有私仇结怨者,党争益发严峻。
卫帝次年经大将军谢恒牵线,迎新王后周氏进宫。周王后『性』情霸道,苛待后宫,连卫帝都常为她训斥。可怜卫帝几经变故,建宁十二年便郁郁崩逝,去时二十七岁,容貌憔悴肖似老者。
周太后无子,下旨先王后郑氏四岁幼子刘统继位,改元“奉安”。奉安年间政局混『乱』,周太后与大将军大肆排除异己,几大世家相机撤出中枢,明哲保身,只剩刘皇宗室集结对抗。宗室中有一脱颖而出者名刘晖,乃景帝侄儿,时年五十又一,四下里奔走。刘晖连合几大宗亲,发讨贼檄文,为清君侧,叫汉朝恢复正统,与周太后等激战数年。
奉安年间,政令不通,民生凋敝,再加天灾连连,各州郡纷纷与中原咸阳汉宫离心,自立门户。尤其几大世家,早前已有百年积攒,如今圈地一方,实成诸侯。待刘晖等人终于定下局势,再回身,天下民心尽失,反骨已成,汉庭名存实亡。
去夏八岁的刘霆登基,今春刚改年“元康”。但中原和北地战火,已兵戎相见五六载,尸山血海,只江南有浩浩天堑相隔,暂得安生。
三月的春风和阳光里,路上行人说笑声中,天上飞着几只彩『色』纸鸢。
沈砚收回视线,蹙眉道:“不管什么时机,都对郓州有害无利。因我爹不是锐意进取之人,他是守成之主,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吴娘唬了一跳,不知道怎么接话。
沈砚也没有继续:“不过天塌下来还有高个,这些事和我们没什么关系,走罢,这趟出来久了。”
吴娘忙回身招呼阿桃阿杏跟上,心里不觉有一丝遗憾。她只恨自己心拙嘴笨,除了照顾七娘起居,在旁的事上竟接不住话,和娘子聊不过三句。
“哎哎阿桃你看那个糖人!”
“你想吃一个?叫师傅赶紧给你画个小仙女……”
……
回了太守府,沈砚要先去给母亲李氏回话。
不料走到李氏院门口,竟有个老婆子笑呵呵将她给拦下了:“七娘子恕罪,夫人屋里有客人,早先交代奴婢在这等着,让娘子先回去歇着,晚上再过来用饭。”
沈砚打量了那婆子几眼,识趣地没有问个究竟,掉头就走。
不用沈砚吩咐,吴娘一个眼神过去,机灵的阿杏就去打听消息了。
沈家四房同居,人丁兴旺,沈砚上头除了哥哥和出嫁的两个庶姐,下边还有四个弟弟妹妹,均是她爹的侍妾所出。这么多人住着,便难得有人能独占一处,沈砚和十二岁的庶妹沈瑄就住在一个小院里。
瞧见沈砚回来,原在廊下大缸里喂鱼的沈瑄把鱼食往盘子上一丢,踩着白袜绕着廊道跑了小半圈:“七姐姐,你回来啦!”
沈砚看着是个冷淡『性』子,奈何这个妹妹就是不碰壁,一直笑脸相迎。
还是吴娘知道怎么打发十二娘子,忙叫阿桃拿出买的糖糕吃食,两人就热热闹闹分了。
沈砚在屋里换了轻便的交领襦裙,捧着热茶,看沈瑄跪在门口和阿桃玩闹。这是她的庶妹,她们只有半分血缘,此时望着她,沈砚心里已没有早先几年那微妙的违和感。这世道,谁个家中不是三妻四妾,和这些同姓兄妹相处,不远不近便是了。
不一会儿阿杏回来,脸『色』有些白,竟不敢过来回话。
第四章 燕地崔侯()
阿杏推了一下吴娘,意思是让吴娘来说。吴娘叹了口气:“七娘,你裙上的绦子系歪了,我帮你到里间重新打上可好?”
沈砚点头,率先走进房里。她的起居寝间如她本人一般,收拾得很是古朴素净,除了案几上的小瓶里『插』着两支水仙,别无他饰。
排窗外是青青盈盈的春日景『色』,倒不显沉闷。
“母亲那儿怕不是来了客人罢?”
吴娘抬头见沈砚眸光清湛,下意识避开道:“不是什么要紧事,阿杏打听了几句,原是夫人发现灶房上有个采买中饱私囊,正在处置罢了。”
饶是吴娘放柔了声音,又是轻描淡写的模样,还是叫沈砚打了个寒颤。她没有立时开口,站了一会儿才镇定道:“吴娘,你们既不想让我知道,方才为何要形『露』于『色』?”
吴娘也是语塞。知道自己糊弄不了,她咬了咬牙坦言道:“奴婢凡事也不愿瞒着娘子,只是怕叫你想起些不好的事来。府里确是抓到一个采买,那人是益阳派来的细作。”
这并不是风平浪静的世道,恰恰相反,此际遍地是游走的侠士和说客,这还是在明面上的。余下的话不必多说,沈砚已明白了她们的担忧。
眼前倏然浮现血腥的一幕……十岁的小沈砚发着烧,『迷』『迷』糊糊去找李氏。谁也没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来的,谁也不曾料到她竟撞见一个女细作在沈太守的『逼』问下,忽地拔钗自尽,血溅当场。
女人还有余力连刺几下,尖尖的钗尾带起一串血珠,飞溅到了她脸上。
她当晚就高烧昏『迷』,在极度不安中挣扎到半夜。万籁俱寂时,谁也不知道一个瞬息间沈七娘已换了个芯子。
沈砚醒来后,李氏极其紧张小女儿捡回一条命,再不敢叫沈闵之把这些事带到后院来。
实则那回也是凑巧,沈太守才刚察觉到异样还来不及将人押回囚牢,那烈『性』的细作便舍身取义了。不管外边怎样腥风血雨,老宅里几年来再没出过这种事,李氏不是太刚强的『性』子,想来并没有叫用刑的胆气,这回大约也只是羁押着等州衙派人来交接。之所以让好声好气拦着沈砚,用意和吴娘是一样的,只怕刺激到她。
沈砚能理解,那些暴力非亲眼见过永远不能想象对心灵是怎样的冲击。
吴娘还跪坐在软垫上,眼神紧张地看着她。沈砚缓了口气,安抚道:“吴娘不必担心我,这些年你都看在眼里,我不是那么容易受影响的人。”
沈砚微微『露』出的笑容,清净适意,眼睛望过来轻易就叫人信服了。吴娘一颗心这才落地:“如此才好,娘子万万忘了才好。”
沈砚点头,似是附议。
然而就像不曾见过的人无从想象那有多惊骇,见过的人也不可能再忘怀。即便吴娘已成可以信赖的臂膀,有些事仍不能告诉她。
“娘子,”阿杏的声音从门口一路进来,“后门来人通报,说是钱掌柜拉来了一车石头,你看?”
“钱师傅竟亲自来了?”沈砚回神,叫吴娘起身同去,“定是送那块洮河石来的,走罢,我们去迎一迎。”
几人到了廊下穿绣鞋,沈瑄眼巴巴地也要跟去。
沈砚喜欢这些石头,沈瑄住在一处是知道的。她『性』子活泼,若叫她闷坐几个时辰看沈砚重复枯燥的刀工,那可太难熬了。但除此之外的事,她很乐意跟着沈砚折腾。
沈砚仍是淡淡的:“随你。”
得了允许,沈瑄乐得眉开眼笑。
到了后门,沈砚和钱掌柜应答了几句,便有健『妇』将石头搬上府里的小车。沈砚见钱掌柜的眼睛黏在那个乌木匣上,特地吩咐叫另载一车。
待和钱掌柜告别后,老顽童似的人忽又叫住她:“七娘子,老朽不会看走眼的。”
沈砚失笑:“师傅回见。”
……
三月的天,刚到傍晚酉时已然灰淡。沈砚换了件襦裙,叫阿桃带上灯笼,要去到母亲李氏的屋里用饭。她的两个侍女里,阿桃『性』子沉静些,沈砚自己也是个闷声不响的,两人一块儿的时候足叫人以为沈七木讷无趣。
吴娘却不好到处和人说,我们七娘才不是这样的。
李氏年近四十,是个十分雍容富态的母亲,但做为太守夫人她真的太劳累了。沈砚去时,饭厅里的女婢正摆餐具,这时的世家大族还流行分餐制,那一套套的碗碟筷件摆开来,琳琅满目。李氏正在里屋吩咐着几天后社日祭祀农事的安排。
沈砚做不来依偎撒娇状,只向李氏问安。
李氏招手让她近前,微笑问道:“蕤蕤日间去无忧寺,可曾为自己上柱香?”
“蕤蕤”是沈砚的小字,因她生在五月里,五月在古语里也叫蕤月。往常就连李氏也很少这样称呼她,沈砚垂眸道:“不曾,母亲知道的,我不大信这些。”
时人笃信佛教,沈砚却是个异类。她可以逛寺庙代李氏上香,自己却不肯配那开光的佛件,也不信菩萨和佛法。游玩归游玩,信仰归信仰。她这样坦『荡』,反叫她爹觉得她有禅『性』,叫李氏也不再强迫她。
“你便是再犟,为自己请柱姻缘香也是该的,再过两月蕤蕤就及笄啦,长大啦!”
沈砚是无所谓的,也不想叫李氏再添麻烦,就笑道:“总归母亲选的是最好的。”
十分省心。
李氏也很满意,正要再说几句体己话,外间有小婢报“大公子到”,她就转了话头:“是你哥哥嫂嫂来了,走罢,我们用饭去。”
沈砚陪李氏到了饭厅,就见哥哥沈复和嫂子王茉一对璧人站在不远处,正望着她们的方向。几人互相见礼,沈复想来是听见了什么风声,对沈砚笑道:“一眨眼阿砚竟长到这般高了,也是个大人模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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