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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杏你看这『色』泽,赤绿驳杂,莫非是洮河石?”
吴娘和阿桃阿杏三人这些年耳濡目染,也知道些浅薄道理,便也跟着凑趣。绿衫的阿杏迟疑道:“不好说,我听娘子说过洮河石十分珍贵……咦这块这块!这上头有石眼!”
“还真是咧,那这定是端溪石了?娘子说只有端砚石才有这个特征。”
“快让我也瞧瞧,还是头一回瞧见带眼的!”
沈砚由她们玩闹,只跟在钱掌柜身边学辨石。
钱掌柜挑出一块两寸厚的片石递给她,和煦道:“七娘子认一认,这是什么石材?”
这块石料只合掌大小,『色』蓝中带黑,石面上有不规则金线,触手细腻,抚之柔滑。沈砚仔细打量后心中有数了,笑道:“还请师傅将小锤借我一用。”
鉴别石材不只要看,也要听。小木锤控力击打下,石料或为金声、木声、瓦声,便是同一品种都有上下等之分,不同石料更是声差万别。沈砚轻敲几下,贴在耳旁仔细辨认。这实在有些难,除了“铛铛”和“噗噗”这样明显可以区分的,声音的细微差异还会因人耳力有所偏差。
沈砚才学了三年,勉强听出个脆而薄的击瓦声,便觉耳旁还有余声不断作响。她把小锤还给钱掌柜,不觉松了口气,“这『色』泽,纹理,触感,音质,都符合端砚石的特『性』,只是……”
只是这么好认的话钱掌柜何必拿来考她?不,她确信自己不会看走眼:“还要请教师傅,这石料源自端溪的哪个坑洞?”
钱掌柜见她清眸淡定,不由『摸』了『摸』山羊胡,欣慰道:“七娘子『惑』而不自疑,看来是真学进了不少辨识之术。不错,这是端溪砚石,七娘子心中存疑,应是在为此料是否为老坑种而摇摆对吗?”他见沈砚点头,又拿起一块石料递给她,“七娘再好好看看,这二者的差别。”
“你看这走线,太硬了,”钱掌柜『摸』了几十年的石料,不但经验丰富,且颇通教学,“……金线不是老坑特有的,很多坑种都有这品貌,但老坑的金线、银线更柔和规律……”
沈砚一面专注听着,一面又深感这些差异实在难以甄别。
何为软,何为硬,只怕在不懂的人眼中毫无区别。钱掌柜对她倒是不曾藏私,这两年每逢她出来选料,都耐心地将这些经验『揉』碎了教她。
“端溪砚石共有十个坑种,尤以老坑的水岩为佳,这你是知晓的。次末的几口坑洞,其中有一坑口朝上的,叫朝天岩,这个坑种品貌和老坑十分相似,最易走眼……”钱掌柜对比着沈砚手上两块石料,开始滔滔不绝。
吴娘和阿桃阿杏杏也放下手里的石头,一同听讲。没办法,谁叫七娘喜欢咧,跟不上娘子的喜好怎么行?
沈砚听得仔细,眼角余光忽瞥见隔壁铺子不知何时也围着一小圈人。隔壁是营卖翡翠玉石的“和凤祥”,不但有成品翡翠,也囤着一些『毛』料。贩卖的石料同是堆在进门处,这些人围在门口,想来是有客人在赌石。
因着江南地利,大理和骠国的翡翠原石倒是流入不少,沈砚的二叔就对赌石这种刺激玩法十分上瘾。沈砚正要转回眼,忽见那人堆里有人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准准地回望过来。
一瞬间,沈砚背脊一寒,眼神不由僵住了。
那个男人太有侵略『性』了,不止长相英锐,眼神更清亮骁悍,沉沉隐有压迫之意。
仅仅只是一次对视的瞬息,沈砚和他的目光擦脸而过,两人各自转头,仿若不曾撞见这一刹那。
“……你仔细看这金线,它不是金『色』,是土黄『色』。再翻过来,你仔细看侧面石皮,这儿有个苔斑,瞧见了没有?”钱掌柜指着一个模糊的小青斑给吴娘她们传看,“青苔斑点是朝天岩特有的,下回记住喽!”
几人赶紧点头。
沈砚受教,眼波一转:“还请师傅再帮我多挑几块,我回去好对照着慢慢琢磨。”
“七娘志趣非常,真是难得!”钱掌柜乐得眉开眼笑,拿小锤一路敲过去,点评几句就叫归拢到一处。吴娘和阿桃阿杏就跟在他后头,一个一个石头收起来。
沈砚笑盈盈看着,只她知道自己压着心跳,大半心神放在了隔壁翡翠铺。却再没在人群中发现那个男人的气息,这让她心中的不安又加深了。
分明龙章凤姿,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对了!”钱掌柜忽的想起一事,转身对沈砚笑道,“七娘芳辰在五月里,想来这次买了许多石料,说不得半年后才能再见。择日不如撞日,我这儿有块上好的洮河石就此时送予七娘,权当贺礼了。”
沈砚讶然,忙拒绝道:“不可不可,君子不夺人所爱,师傅且收着珍藏罢。”
她不是小气之人,但钱掌柜要送她一块洮砚石,还是叫她不便收下。洮砚石存世最稀,采集最难,洮砚之珍,甚至叫仿冒不绝,让很多人误以为洮砚不过如此。她才刚学点皮『毛』,可不敢拿洮河石糟蹋。
“君子也有成人之美,七娘有此心,就等有一天将它凿磨出世,再请老朽来品鉴罢!阿福,去,将我收在柜子里的那个砚匣搬过来!”
“好咧,这就来!”
沈砚无法,再推拒就矫情了。
钱掌柜正要再勉励她几句,忽隔壁响起一阵更大的唏嘘声,又是遗憾又是亢奋。
“……都第八块了吧?”
“再来再来!哎你瞧这块『毛』料,石皮都出水了,必定有翠!”
“嘿客人你挑这块,我老郭眼睛可亮着,这块肯定能解出绿货来!”
哄闹声叫几人都吸引了注意,沈砚也顺势望过去。隔壁赌石圈里,内中除了店里坐着解石的玉匠,似还有个蓝衣人,而那个十分有压迫感的男人……这会儿看着除了格外高挑些,再没那丝叫她忌惮的骁悍气。
“一刀穷,一刀富”,旁人围观赌石都伸着脖子,曲腰偻背盯着解石台,唯独那男人站的笔直。他似又觉察到她的注目,转过头来淡淡一眼。
那眼里并没有什么实质,和她如出一辙。
这样的相似叫沈砚心上被针扎似的一个激灵。她知自己眼中平湖底下是警觉和审视,那人在仿她。
“公子,我们还赌吗,这运气总是不出翠呀!”圈里有人似在问询他。
那个男人轻描淡写:“赌,赌到出翠为止。”
第三章 他很危险()
佳砚通常会配上定制的砚匣辅以映衬,同时保护砚台在匣盒中稳妥安放。钱掌柜收藏的这块洮河石还未经打胚凿磨,阿福打开乌木匣——或许称之为乌木箱更适当,现出那块足有两尺长一掌宽的砚石时,即使是懵懂的吴娘几人也『露』出了惊艳神『色』。
钱掌柜见有人赏识他的藏品,『摸』着山羊胡十分得意。
阿福扶着乌木匣,与有荣焉:“这可是上好的洮河深水石,别看只有两尺长,不算匣子重量,抱在手里足有百十斤咧!”
“阿福你力气真大!”
“太美了,这真像块玉一样……娘子你快看啊!”
沈砚早就目不转睛盯着了,阿福说的不错,洮河石产自深水之底,质密坚韧,极有分量,眼前这块绿中隐约带蓝的上百斤石料现在竟是她的了!
书上说洮砚“石『色』碧绿、雅丽珍奇、质坚而细、晶莹如玉、扣之无声、呵之可出水珠”,这些美誉只有配着眼前实物,才能叫人真正领会一二。她忍不住伸手抚『摸』一把:“不可思议……”
“怎样,七娘还喜欢吗?”钱掌柜见她反应,嘴里假假问她,“若不是老朽这辈子只专注掌眼,于凿磨功夫上差些,定是要留给自己打发余生的。如今送给七娘,也算适逢其会,七娘且收下罢!”
老人家目光慈祥,满是鼓励,沈砚心上一时竟有些热辣。她抿了抿唇,点头道:“有朝一日,定不叫师傅失望。”
就像她曾对吴娘说过那般,在她心里,凿砚多半是为消磨时光。由此而生的,对砚台相关事物的探究,都是附带的,只因她行事不喜浮表一层。钱掌柜难得在她身上走眼,但要她仔细凿磨一方不糟踏石品的砚台,也并非做不到。
钱掌柜欣慰地合上砚匣,末了不免留恋地拍了拍:“走喽,老伙计你得换个地方待喽!”
“掌柜的放心,”阿杏忙作势扑上来抱住乌木匣,“我们几个一定好吃好喝招待它!”
众人不忍发笑,将这一缕砚石易主的伤感也抹了去。
买石头用的都是沈砚的私房钱,石料未成佳砚前,并不像隔壁翡翠『毛』料那样昂贵。沈砚付完账后,又瞥了隔壁一眼,那个男人却不再默契地转过视线。
她皱了皱眉,告别钱掌柜。
沈砚走后,还站在外围观看赌石的男人才侧过脸。春风里湿润的水气映化在他眼中,变成冷冷清光。
江南河泽遍布,山丘林立,婉转高低间不适车马,时人出行多爱乘轿。街巷咿呀声中,沈砚叫阿桃阿杏和轿夫跟在后头,又叫吴娘和她并步缓行。
这是有话要和吴娘说的意思。
“吴娘,你可注意到方才那个男人?”沈砚长眉微蹙,慢『吟』『吟』思量着,“他不是南人,他很危险。”
吴娘无论何时大半心神都放在沈砚身上,自也看到了隔壁赌石的景况。她挨着沈砚低声道:“娘子怎知他不是南人?”
“这不难猜。江南早就兴起赌石之风,尤其是乌镇,因我爹坐镇此地,更叫奢靡横行。你看他那样大手笔,却对解石结果并不放心上,这种大户是赌石界的最爱,我二叔混迹于金石巷,却未曾听他提及过此人,此其一。”
“其二,那人叫赌到出翠为止,若非他不清楚这其中的花费,便是他有这财力。老实说就连我爹也没这样的豪气,放眼江南,有这财力的几家公子,你看他才二十三五模样,有钱都是公中有钱,谁做的了主这样去赌?我瞧他只是新鲜,玩一玩罢了,倒不是图这点绿货。”
吴娘啧啧惊叹,指了指天上:“照娘子这样说,这是过江龙啊。”
当世间五大姓,刘是皇姓,博陵崔氏,太原范氏,津口王氏,荥阳郑氏,均是几百年传承。沈太守家与之相比,不过是才刚懂得穿衣吃饭的蹒跚小姓而已。沈砚点头,算是应了吴娘的话:“你知我向来对这些事作壁上观,但这人来的时机太巧了……我爹毕竟是我爹,我只怕他要吃亏。”
五大姓过江来到乌镇,也只有主政郓州的沈太守值得来会一会了。
对沈砚“作壁上观”的举动,一直是吴娘心中一大疑『惑』。难得见她主动提起,吴娘趁机问道:“七娘说的时机,可是上个月你曾提起的那一桩?只是这与我们使君又有何干呢,我们郓州向来不掺合这些朝堂之事。”
吴娘也和旁人一样尊称沈太守为“使君”,她嘴上虽是这般说,但心里已经信了几分。
换了往常,沈砚是不愿提起这些的。这个世道里,人命如草芥,尊卑良贱之别泾渭分明,女人似除了生养一道就别无用途,这一切起初都叫旁观的沈砚难受极了。是以她对什么都兴致缺缺,只吃闲饭消磨着时日。但她生在太守家中,江左之南几千里的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