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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宫里，规矩大了些，不比你家里自在。等过些时候，朕带着你们上畅春园住住——听闻格格自幼身子不好，得好好调理才是。”桑柔听皇帝说着，心下纳罕那叮咛关切如何竟似自己的父亲一般。一旁的佟佳氏倒是没有觉得异样，入宫十余年，皇帝这样的话语在她听来早已稀松平常了。
“记着，桑柔的份例照宫里出嫁的公主给。”然而皇帝离去前在佟佳氏耳边的嘱咐却着实使她一惊——桑柔不过是佟家远房的亲戚，长这么大也不曾入宫，如今刚入住便有了公主的待遇，这确实出乎了佟佳氏的意料。但皇帝这样吩咐，她也只好应允下来，不敢多问。
用罢晚膳，皇帝踏着一路清辉来到长春宫，他恍惚以为章佳氏还会温柔款款地在门前等她，却发现宫灯映照的脸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的了。想起这是个新人时，皇帝心里有些莫名的惆怅，他点了点头，暗示她可以跟他进去。
“这是敏妃娘娘留下的东西，大约是从前清点时落下的。”这是请过安之后瑭淑对皇帝说的第一句话。皇帝从瑭淑手里接过的是一方帕子。初见此物，皇帝便想起这是去年敏妃生病前正绣着的——得知儿子胤祥又『射』了一只老虎，敏妃便打算绣个老虎花纹的手帕给他做纪念。那帕子上的老虎虽还差着头上那个“王”字，却也威风凛凛，仿佛呼之欲出。
“你在哪儿瞧见的？”皇帝淡然一笑，走到炕边坐了下来。瑭淑从丫鬟手中接过一盏莲心茶，轻轻地搁在案上，又低头一福，“这帕子收在一个银匣子里，怕是放的地方不起眼，所以疏忽了。”
“你做了一件很对的事，朕应该赏你。”皇帝将那帕子收入袖中，拉过瑭淑的手，温柔道，“你想要什么呢？”
“您能高兴，瑭淑便知足了。”一样是十七岁的年纪，瑭淑比桑柔健康许多，从她那水汪汪的杏仁眼里，皇帝看见了她对自己的崇拜，看见她带着一点羞涩的期待。莹莹烛光摇曳，皇帝一时忘乎所以，随『性』将她抱了起来，把瑭淑吓了一跳，她的双手本能地搂住皇帝的脖子，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只被他俘获的兔子，一只兴奋而快乐的猎物。
按照惯例，次日瑭淑穿着整齐往承乾宫向佟佳氏行礼，她早早便去了，没见桑柔在场，一会儿四宫妃并几位阿哥的生母却到了，瑭淑免不得一一请安问好。
“这姑娘可是真年轻啊，你是哪年生人？”宜妃郭络罗氏在四妃中最是年轻活跃，见瑭淑向自己行礼，也不顾上首坐着佟佳氏，拉着瑭淑的手问长问短，“癸亥年十月——唉，比我那九阿哥还小两个月呢！真是岁月不饶人哟！”
紫禁城里最不缺的就是年轻的面孔，四妃都是年轻过的。她们在年轻的时候一心一意为皇帝生儿育女，在此之后，她们便祈祷着自己的儿女顺利长大成人。儿子加官进爵，就是她们如今全部的念想。看到瑭淑，她们都恍如隔世了。只有宜妃把自己的感叹挂在嘴上，其他几位只是默默喝茶，嘴边挂着礼貌『性』的笑容。
“说起来，德妃姐姐的五公主婚期也该近了呢，太后前些时还问我内务府准备得如何了。”佟佳氏说的五公主，是德妃所育三女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几年前被皇帝指给了佟佳氏长兄的儿子舜安颜，预备九月便办喜事。这五公主生下来便养在太后处，最初大家都揣想皇帝是否有意将这女儿嫁给蒙古王公。谁知五公主虽跟太后习得一口蒙语，却天生体弱多病，太医皆云公主不宜远嫁。太后原本希望自己亲自带大的孙女嫁回自己的老家，一听说她身子孱弱，立刻改了主意，将她指给了佟国维的孙子。
“是啊，那丫头总算是熬到了嫁人的这天，佛祖保佑。”德妃想起女儿虚弱的身体，几乎坠泪，“想来国舅爷府上锦衣玉食，她嫁得这么好的金龟婿，我也可以安心了。”
“德妃姐姐宽心，舜安颜这孩子不错，文质彬彬的，他们可是一对金童玉女呢。”佟佳氏作为国舅的幼女，自然乐见公主嫁入国舅府。虽然听闻那舜安颜有些公子哥儿脾『性』，佟佳氏也觉得无伤大雅，没准娶了公主，成了额驸，舜安颜就能真正成立了。因此只顾为自己这个侄儿说好话。德妃听了也是信的，对她而言，女儿能够在京城安家，就是皇帝、太后对她最大的恩赐。
“德妃妹妹真是幸福，你这是喜事连连呢！哪里像我，正月里淑慧长公主没了，我们家宝音就得回巴林料理丧事。偏又赶上三阿哥降爵，这孩子最近也没精打采的，屋漏偏逢连夜雨——”荣妃与德妃一样都为皇帝生了六个孩子，还生了皇帝的长子承瑞，最终却只有胤祉和二公主平安长大。二公主封号荣宪，小名宝音，自幼指给了皇帝姑母淑慧公主的孙子乌尔衮。看到长春宫的新人，荣妃免不了想起因敏妃降爵的儿子。原本前些时女儿陪同淑慧公主回京小住，荣妃好容易有机会多见女儿几次，纾解了些许由儿子失去爵位带来的郁闷。不料今年初淑慧公主竟一病不起，荣宪公主陪护奔丧，自然无暇顾及荣妃。
“唉，皇上那么器重三阿哥，来日他就是亲王也做得了！”惠妃纳喇氏虽只有一子胤禔，但胤禔却是皇帝的长子，在征讨噶尔丹时也立下了汗马功劳，很得皇帝器重，加上这一两年由她带大的八阿哥胤禩颇得盛宠，惠妃的气『色』比年轻时似乎还更好了些。
“惠妃妹妹，那就借你吉言了。”荣妃听了这番话，心里到底有了一些期待，渐渐舒展了眉头。
瑭淑在宫中的履历还是一片空白，因此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注意到另几位尚没有封号的阿哥生母也和她一样默默地坐着，甚至不苟言笑，紧绷着一张脸，像一尊菩萨一样。
“时候也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瑭淑正在凝思，却不觉已经到了叫散的时候了，瑭淑与众妃嫔一同起身辞谢，又随着她们依次出去了。
回宫的路上，瑭淑忽然发觉自己还没有她们那些人的烦恼，现在皇帝是爱自己的，她只觉得有无限的希望。
第四章 宫人自有衣（捉虫）（）
重阳刚过，五公主便得了“温宪”的封号，以和硕公主的身份成为国舅佟国维的孙媳『妇』。热闹隆重的婚礼结束已是九月底。皇帝在畅春园忙了好些时日，想起十月是太后的六旬圣寿，便到宁寿宫请安，商议祝寿事宜。
“五丫头的婚事就是最好的寿礼了，皇帝切莫太过铺张。”温宪公主出嫁，太后心中的欣慰远胜于不舍，眼下她亲自带大的五阿哥胤祺、五公主俱以成家，心中的成就感不言而喻——这太后姓博尔济锦氏，是顺治皇帝的第二位皇后。在她嫁入宫中之前，她的姑母因不受皇帝待见而被贬为静妃。自十几岁入宫取代姑母以来，她虽一直享受着皇后、太后的尊贵身份，却因生来平庸而无甚威望。顺治皇帝在时，最喜欢的是皇贵妃董鄂氏；顺治皇帝去世，康熙皇帝最尊敬的自然是自己的祖母太皇太后。康熙二十六年太皇太后去世，年近五旬的太后才成为了后宫中最受尊敬的长辈。每思及此，太后总不免暗自叹息几声。
“今年是额涅六十大寿，儿臣无论如何也应当送个大礼才是。”太皇太后在时，皇帝觉得嫡母到底与自己隔着一层，又遗憾生母孝康章皇后早逝，所以对太后仅是礼遇而已。太皇太后去世，“嫡母”的标签便在皇帝心中『荡』然无存了。皇帝由衷感激着她使他还能有孝顺母亲的机会，“您不是一直念叨着朕该立贵妃了么？今儿一大早，朕已经下旨让礼部择吉日册封承乾宫了，卫氏与瓜尔佳氏一并封嫔。”
“这可真是好了，我正不知怎么开口向皇帝说这事儿呢，你倒自个儿说了，好啊！”太后兴奋得面『色』泛红，双手拍了拍大腿，笑道“这个‘大礼’我可盼了多年了。”
见太后如此兴奋，皇帝心里顿时觉得抱歉——原本去年南巡回来便打算做的事，却因敏妃的突然离世而成了太后六十大寿贺礼的一部分。皇帝如今还未到知天命之年，上天却已教他的不少后妃先他而去，想来未免又是一阵伤感。
此时长春宫里的瑭淑已得知自己的封号是“和嫔”。虽然进宫前便知道自己是长春宫的新主位，但听到自己的封号时，瑭淑心里还是免不了一阵惊喜，自寻了几张薛涛笺来写这两个字——瑭淑自幼长在宁古塔老家，直至十岁母亲病逝方被在京城做官的父亲接到身边。祜满原是个粗人，只知舞刀弄剑。进京做官后，方知当今圣上不仅能够马上得天下，也能文墨治天下。又觉得瑭淑是个女儿家，骑马也无用，文墨的功夫学学倒还有益些，便请了闺塾老师来教她。原不敢指望瑭淑嫁入王侯将相之家，嫁个门当户对的官家子弟也是好的，谁知天缘凑巧，那闺塾老师原做过佟国维府上的门客，见瑭淑颇为聪颖，便将她推荐给了佟国维。正值敏妃薨逝，皇帝选嫔之际，佟国维推荐上来的姑娘自然能够得入圣目了——瑭淑落笔的“和嫔”二字，用的乃是皇帝最为推崇的董体，正可见当日闺塾老师的用心之处。
封为良嫔的卫氏大字不识，可是也无甚关系，就凭她生了一个聪明伶俐的儿子，在瑭淑面前，她也是抬得起头的。听到自己的封号时，卫氏正坐在妆台前篦头，这消息是宫里的丫鬟传给她的。透过镜子，卫氏瞥见报信的丫鬟满脸堆笑，一时恍惚以为看见了二十三年前的自己——二十三年前在延禧宫里，得知自己被封为惠嫔的纳喇氏与卫氏一样在镜子里对着报喜的小丫鬟轻蔑一笑道，“有什么可欢喜的，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子，拿去。”小丫鬟和二十三年前的卫氏一样，又惊又喜地接过“嫔主子”赏赐的珠翠挑簪，预备下去跟自己的小姐妹炫耀。卫氏曾经听过一句汉话俗语，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而她竟只用二十三年的时间，从一个接受恩赐的小丫鬟，变成了施恩的主子，做梦似的。她不愿意醒来，心里期盼着更大的奇迹。
“贵妃娘娘万福金安！”十二月十七日，册封贵妃、嫔礼成，六宫妃嫔齐集承乾门，向新任贵妃拜贺。她穿着贵妃的朝服，攥着朝珠的手心频频冒汗，示意大家免礼，又暗示丫鬟们给每位到场的女眷分发银两。当在人群中看见自己的母亲赫舍里氏，贵妃脸上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赫舍里氏见了，心酸地回了一笑，二十年前，她的二女儿也是这般的如履薄冰。
“贵妃娘娘，这位姑娘看着眼生，是谁啊？”富察马齐的夫人是这次持节册封的命『妇』，自然受到贵妃的礼遇留在承乾宫吃茶。富察夫人接过桑柔递来的碧螺春，对这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很是喜欢。
“是我的表侄女，祖母家的格格，小名桑柔。”贵妃见桑柔有些怕人，忙将她牵到自己身边，始终握着她的手，“她阿玛额涅都去了，皇上说要把她留在宫里，找个好人家呢。”
“那可真是可怜见儿的。”富察夫人也是个心地善良的中年女子了，见桑柔这样怯怯的，愈发生了怜爱之心，“说起来，我家那小弟弟李荣保的福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