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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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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本来马上就可以发动的,在另一个秀女的巾布里藏一把牛毛针,没有设防的秀女在擦脸的时候,就是一出血案。

    然而她忽然改了主意,她忽然很想知道张氏有没有翻盘的可能,虽然她不会让这种情地出现。但她觉得,看不到张氏发现自己的局然而又走投无路的绝望表情,这场局就做的没有意义,即使她将张氏这人弄得万劫不复。

    她喜欢看狸奴一步步将老鼠逼入自己的陷阱中,然而又不直接吃了,只将入了彀中的老鼠一遍遍摁在爪下玩耍的样子,也喜欢听这时候老鼠恐惧而又绝望的尖锐叫声。

    张氏发现了陷阱,然而她没有逃脱升天的道路。

    马氏有许多人心甘情愿地供她驱使,只因她谙熟如何施出一点点小惠,然后从这人身上得到最大的回报。她发现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骗人,只要戴上那一张圣人似的面孔。

    你瞧,有秀女想家了,偷偷地哭,怎么办呢,你只要抱着她说几句甜言蜜语,当然要说的清楚一点,因为窗外的女官才是她奉献表演的正角儿,这秀女就很容易被安抚,很容易对你产生所谓依赖的感觉;有指挥使家的女儿瞧不上你这样文官出身的,那又怎么样,低下头去藏住嘴角的笑容吧,因为根本不用你说话,自然有无数的秀女为你不平。你只要摆出中正容和的态度,呵斥为你打抱不平的秀女,你的气自然有别人出了,你的心胸反而被别人佩服,而且你的对手讨不到一点好处。

    再比如说,晚上的课业加的太重,屁股底下的垫子又太薄太不舒服,大家都在忍耐,而心中的不情愿和埋怨却日复一日地重了。这种情绪的累积到多大,马氏日后收获的感恩戴德就会有多大。当她对女官们提请减少课业和加厚席子的时候,这些人不会觉得是马氏私心为自己请求的,因为从没有在马氏脸上看到一点点为难和抱怨的表情啊,她是为了大家才冒着被责骂的风险——难道这不是圣人吗?

    马氏简直不能说这张面孔有多么好使,而且每得到无数的称叹和赞扬,都会使这张面孔更加固化,现在提到她的人,都会把她和那些称赞完人的词联系到一起,她在别人的心中留下的印象,似乎就是一个完美的人。

    只除了寥寥数人,似乎却能看出她的本来面目。

    一个是宫正嬷嬷,一个就是张氏了。

    宫正嬷嬷的眼睛,是混沌的,有如一片墟丘。她看你,就是那种一眼望到底的,让你无法回避的目光。相信她这一生,碰到过类似自己这样的,见过,所以明白。

    她其实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过,宫正嬷嬷见过的那人,也许就是孝慈马皇后,毕竟她侍奉马皇后也有十年。

    读马皇后的行录,她就怀疑,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完全的女人,女人的心,只有针尖那么大,怎么可能不去计较不去争夺呢?马皇后和那些历史上曾以贤明大度形象出现的女人,都让马氏觉得嗅到了同类的气味。

    而她,就是要以这些人做榜样,达到她们曾经的高度。

    宫正嬷嬷看穿了她,这并不能拿她如何。身在宫闱,就要有这点审时度势的觉悟。

    但是张氏也看穿她,这就让她无法忍受。

    就因为自己独特的癖好,多给了张氏反将一军的时间。当马氏看到张昭华的皮箱里没有搜出任何东西,空空的针线包里只有一枚破烂扳指的时候,就知道到底让这只狡猾的鼠儿寻到了机会,逃出了死亡的命运。

    她不知道张氏能把那一把子针藏到哪里去。她派出的人在死死地盯着,甚至包括张昭华倒恭桶,都有人上去检视。只要张氏想要偷偷把那些针扔掉,自己就能马上发动这一局,自然会有人发现张昭华试图丢弃的牛毛针然后顺理成章指认她的。

    她还在想,那一把针究竟藏在了哪里,就见张氏摸了头上的形如毛笔的簪子——那时候的她,没有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张氏是如何知道是她干的呢?

    张氏怀疑了她,然后自己后面的举措,让张氏确定就是她。

    她忽然想起来,早在牛氏出事的那时候,自己曾经出言试探过,她那时候不过是想给张氏造成心理的压力,在她压迫的目光下露出马脚的人多了,然而张氏却大大方方展现了对牛氏所作所为的厌恶,她现在想起来,觉得这种厌恶不是针对牛氏的,而是针对自己的。

    张氏似乎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看穿了自己——而自己还在徜徉在张氏显露出的冰山一角中,而这一角,不过是人家施舍给你看的罢了。

    凭什么呢?

    马氏是不肯承认这世上有所谓的天命之人的,也不肯承认这世上有幸运儿;她只承认有比自己努力的,有比自己更用功的,因为心机是天生的,而城府是后天一点点堆积出来的。

    所以没有把握好这一局不是她不如人,而是对方比自己更用功。毕竟自己没有拿出十成十的全力,而对方却拼上了所有,这本身就不对等——马氏为自己找到了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种这一局中她得到的失落感和危机感。

    马氏就是这样一个人,即使她成功地达到了自己的目标,也很难真正地获得满足和快乐。但是这也决定了她也不会真正被打垮,因为她会吞下伤痛不断奋起。

    最后的结果还是她赢了,她成了太孙妃,而不是那位永城张氏。

第107章 不均() 
谨身殿里,御案上摆放了一张名单,名单上赫然写着不久前刚刚选出的八位秀女的家世门第、籍贯姓名,还有这么多天下来,女官对她们的综合考评。

    殿里静悄悄地,似乎连一根针掉落了,都能听得见响儿。良久之后,御案旁边传来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在屏风旁边侍候的太监听到了,都低下头去,不敢发一言。

    谁敢发言呢,怎么发言呢,难道要胆大到上去问一声怎么了?别忘了洪武十年的时候,有一久事内廷的宦官从容言及政事。皇帝立刻将他逐出,遣还乡里,永不叙用。这个老公公伺候皇帝有十七八年了,早在皇帝还是吴王的时候就在身边得用。皇帝就是念及这么一点情分,才没有当场拉出去杖责。他能得到皇帝的姑息,可是其他宦官就不会有这样的待遇了,所以供职内廷的太监们,都无比小心,从不敢发一言在不该插嘴的时候。

    他们也许算是活的最窝囊最小心的一代太监了,有鉴于“汉唐末世皆为宦官败蠹,不可拯救”,皇帝下令宦官不得兼外臣文武衔,不得穿戴外臣衣服、帽子,官阶不得超过四品,政府各部门不得与宦官公文往来——这一系列禁令之后,皇帝仍不放心,又特地悬挂一块铁牌在宫门之上,上刻“内臣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这十几个大字,以示震慑。

    所以伺候在身边的几位太监虽然心里清楚皇帝在为什么犯难,但是仍然没有显露出分毫来。

    洪武帝正是在为皇子皇孙们的婚事发愁,他原先是不愁的,按他预想的是从这一届选秀的女子中,挑出家世清白、门第薄弱的秀女出来,平民女子最好了,低级官吏的女孩儿也行。这样配给皇子皇孙们,就杜绝了将来后妃甚至外戚干政的可能。

    他以为自己的安排是很好的,也以为他的儿子们都会理解他这个父亲的良苦用心——但是他偶然间听到了他的第十八子朱楩和他母妃的话。

    “大婚之后,”朱楩对他母亲周妃道:“儿就去封国了,再不能孝顺母亲,侍奉膝下,母亲勿要以我为念,安心自养,儿子此去千里,也会常常记挂母亲。且幸有松儿能替我照顾母亲——”

    皇帝心道,这个自己很少关注的儿子,倒也有几分孝心。

    却听周妃抱着他嚎啕大哭道:“我只有你们兄弟两个,皇上却把你们封地那样远,一个封地在甘肃岷州,一个在辽东开原!那种荒无人烟的苦寒之地,皇上怎么狠得下心让你们就藩!只恨你娘没本事,不敢比皇后,也比不上惠妃宁妃这样伺候陛下的老人!让你跟你的其他兄弟,千差万别!”

    “母亲莫要乱说,”朱楩急忙道:“父皇封建我们,就是为了屏蔽帝室,以为磐石之安。秦、晋、齐、楚、燕虽然封号尊贵,但也责任重大,兄长们都要领兵出征,儿子虽然封地偏远了些,但好歹是王化之地,用不着陷于阵仗之中,这岂不是母亲的幸事?”

    “况且有几位兄长也与我的封国不远,”朱楩历数道:“肃王兄封地也在甘肃,平凉市离我的封国也就是数百里的路程;辽王兄在辽东广宁,离松儿多近呢——庆王兄在宁夏银川,宁王兄又在大宁,东连辽左,西接宣府,谷王兄就在宣府啊,大家离得这样近,相互有的照应!”

    “那是因为你父亲将天下的好地方都封完了,封完了!”周妃忍不住道:“好地方都封给了皇后、惠妃、定妃和宁妃的儿子了!你怎么不说说你那秦王兄,封地在西安;晋王兄,封地在太原;燕王兄,封地在北平;周王,封地在开封;楚王,封地在武昌;齐王,封地在青州;潭王,封地在长沙;鲁王,封地在兖州;蜀王,封地在CD湘王,封地在荆州;代王,封地在大同——从第十四子算起,你们这些未婚的皇子,便都没得什么好封地!”

    “一样的皇子,”周妃道:“他们封在膏腴之地,就算不是膏腴之地,也是古之郡邑;你们这些年岁小的,却都要去苦寒的地方,听都没听过的地方,不仅要建你们的王府,还要把那一个地方的城池也建了!听说你周王兄,建造的周王府,是在宋朝都城的地基上建的!开封那人口稠密的地方,有一辈子享不完的福!同样是兄弟,你不过比他小了十七岁罢了,难道你就不是皇爷的儿子了吗?为什么皇爷偏心至此!”

    “母妃,”朱楩道:“您别说了!”

    “我要说,为什么不说,”周妃道:“封地不如人家,这样也就罢了,好歹也是传世的藩王,可是为什么连你们的婚事,都要差你兄长这么多!”

    “看看你的兄长们,哪一个不是娶的国公、国侯的女儿!”周妃道:“怎么偏偏到了你们这些个年幼的儿子这里,就要娶了平头百姓家的女儿!在柔仪殿朝贺的时候,如何能上的了台面!”

    周妃这一通牢骚发完,心里舒服了许多,然而全都听到的皇帝却大怒,然而他也没有立时追究周妃的过错,在他看来,周妃不过是无知妇人,妇人斤斤计较也是正常,重要的是儿子朱楩最后并没有反驳他娘说的娶妇娶的不好这一观点,朱楩这么想,其他几个适龄的皇子心里未尝没有也这么想过。

    不能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啊,皇帝感觉自己的头发又要变白一些了,他毕竟老了,是个疼爱儿子的老人,最不想看见的,就是兄弟之间起了嫌隙,而这种嫌隙是由自己处事不公造成的。“不患寡患不均”的道理,看来是人人都知道,连周妃都知道,就觉得和自己疼爱年长的儿子,而不顾念年幼的儿子。

    皇帝也想了许久,他这么做,确实有利于长远,有利于国家,但是恐怕在当前也造成了年幼的儿子们的不满——

    那就给儿子们都娶高门女吧!

    他们恐怕也不是真的在乎女方门第高低,只是在乎是不是从自己这里得的平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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