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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内那张长桌旁摆放的数十张椅子,此刻已有一少半有人落座,却还空着大半的位置。叶牧注意到这似乎是遵循着某种规律。坐在桌旁的多是些年岁偏大,或气度沉稳,或意气风发的人,药系毒系都有,也并不是按照个人的喜好而落座。那些一看便是新近入门或者较为年轻的弟子,大多是直接去找了错落在大厅四周的椅子落座,即使一时找不到座位,也没有过去坐在长桌旁的。看起来,这桌边的椅子,在某种意义上也代表了百草堂里的某些地位衡量。
进入了大厅,景安就和闻庄景彤分开了,各自去择座位。看行走方向,景安是往长桌首座的位置走去,闻庄与他的位置要隔上两三个空位,而景彤则还要远一些。
此时,议事厅门口传来了一阵更大的骚动。
一群袖口镶着蓝色边纹的弟子闹哄哄地涌了进来,当中拥着的一人,正是顾兴言。才一个白天不见,他看起来就像是越发瘦得厉害了,眼下浓重的青黑色,让叶牧看着都担心他可别在任务完成前就先把自己折腾得一命呜呼。
那些弟子亲热地七嘴八舌和他说话,声音有些大,让在那附近坐着的人不由得皱眉,却也不好说什么。而顾兴言表情不冷不热,偶尔简单地回上一两句。也不找地方坐,就站在那里,两手抄在袖中,像是在等待着些什么。连带着同他进来的那一群毒系弟子也不肯散去,一群人乌压压站在那里,在大多数人都已经入座的议事厅内显得十分扎眼。这气氛显然就有些不对,后面走进来的弟子经过他们身边时,都是悄悄地瞄上一眼,便立刻匆匆去找位置。
过了一会儿,有清脆悦耳的编钟声,叮叮当当此起彼伏地响起。随着这声音,厅内的说话声停止,立刻显出了一片格外的安静来。而这时,在坐满了的议事厅中,独独站着的那一群人,就已经不单是扎眼,而是突兀的程度了。
顾兴言就在此刻动了。他冷冷一笑,向那张长桌走去。而他身后那些毒系弟子,则轰地一下作鸟兽散,脸上带着某些隐秘的兴奋表情,匆匆找地方入座了。
厅内数百人的目光都落在顾兴言身上。他却恍若未觉般,走过长桌旁的那一张张座椅,把那些含义各异的视线全然当做不存在。
随着他的脚步一路往前,厅内隐隐起了些骚动,但是谁都没说什么。连坐在首位的景安,也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走过来。
随着座位一个个被顾兴言抛在身后,他距离这张长桌的尽头也越来越近,终于他走到了闻庄身边,正要走过去,却被闻庄一把抓住了手臂。
顾兴言低下头,看着闻庄,客气地问:“闻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声音不大,但在此刻分外寂静的大厅里,却教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闻庄的脸上没有笑容,但神色也并不严厉。他站了起来,似有意似无意地拦住了顾兴言的去路,说:“顾师弟,这张椅子,你当得起。”
厅内起了一阵骚动,但在闻庄抬眼环视厅内时又重新变得寂静下来。闻庄将目光转回顾兴言的身上,说:“顾师弟,你坐这张椅子。”
是邀请,却好像还带了些劝诫的意味。
顾兴言和闻庄对视了一瞬,笑了笑。老实说这笑容在他此刻这张形销骨立的脸上,衬着那两个硕大的青黑眼袋,倒有点儿惊悚的意味了。他说:“闻师兄的椅子,我怎么能坐。以闻师兄的能力,坐这把椅子,已是大大的屈才了,我又怎敢再来争抢。”说着似乎想要挣开手去,怎奈闻庄似乎抓得颇紧,一时却挣脱不开。要努力挣开的话,拉拉扯扯的就太难看了。
于是他停下了手,说:“闻师兄,我知道你顾念私交和同门情谊。然而规矩就是规矩,闻师兄可是觉得,以顾兴言的能力,当不得前面几把座椅?”
闻庄静默地看了顾兴言一眼,将目光转向首席,对上了景安看过来的视线。他沉默片刻,松开了抓住顾兴言的手,重重地坐回自己的座椅。
顾兴言又笑了一笑,说:“多谢闻师兄成全。”随即便不再停留,径直走过空着的第二三张椅子,站在了长桌最上首的那张椅子边。
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正是景安,他是看着顾兴言一路走过来的,此刻脸上也没什么讶异的表情,而是问道:“顾师弟看来,是想争一争这首席了?”
“学无先后,达者为先。”顾兴言先是恭恭敬敬地做了一个揖礼,随即手抄在袖中,缓缓直起了身来。
“顾兴言不才,想请景师兄,换一换位置。”
随着这一声落下,厅内就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一般,嗡嗡嗡的交谈声陡然而起,一瞬间,厅内变得沸反盈天!
在喧闹的厅中,顾兴言无言地和景安对视,枯瘦如骨的脸上,露出一个不容错辩的嘲讽冷笑。
景安的手扶上座椅的扶手。仔细看的话,会发现这张座椅和其他座椅有些细微的差别。扶手要更宽一些,而在不起眼的侧面,嵌着一排不知作何用途的镂空铜管,粗细大小各不相同。
景安的指尖叩上其中一个铜管,随着一声常人无法听到的震颤声响起,同先前一般,节奏却更为急骤的编钟声,叮叮咚咚地如急雨倾盆般在议事厅中响起,厅内的声音顿时为之一静。
叶牧揉了揉耳朵,暗骂了一句。在房梁上,这编钟声听起来尤其的清晰。方才那第一阵钟声还好,这一阵突如其来的钟声来得格外迅猛,让他的心跳都被惊得停跳了一瞬。
他向江望所在的方向看过去,怎奈江望隐匿得着实隐蔽,从这个角度,连半片衣角都看不到。自然也不得而知对方此刻的情形。
于是叶牧只得收回目光,继续向厅中看去。
而厅中,景安坐在椅上,迎视着顾兴言的目光,尽管是需要仰视的角度,却没有半点心浮气躁。他摇了摇头,清清楚楚地说:“景安认为,以顾师弟之修养,不足以相争首席之位。”
这一句说出,顾兴言怫然作色且不必提,连闻庄都大吃了一惊。厅内的弟子更不用说,刚刚安静下来的大厅再次喧闹了起来,还夹杂着不少喝骂声。先前同顾兴言一同走进来的那些毒系弟子轰然站了起来,大声叫骂着“凭什么?!”“不公平!”“胆小鬼!”“害怕了吧!”云云,更多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且不必提。
闻庄狠狠地皱起了眉,站起身,轰地重重锤了长桌一拳,发出好大一声响,整张桌子都颤了颤。厅内再次一静。那些义愤填膺叫骂得正欢的毒系弟子们也闭上了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静悄悄地又坐回了座位。
闻庄这才转向景安,皱着眉疑惑不解地问道:“景安,为什么?”
第59章 无常()
百草堂是个修习医理毒术的江湖门派;但同其他五大门派一样,自幼对弟子们读书习字的教育也是相当严格。而百草堂的教育中,最为偏重的一项;就是修养;也就是弟子们平日里的德行品质和待人处事。这衡量的准则并不中规中矩;甚至在某些地方有些离经易道,比如那个“学无先后,达者为先”就是浑然不顾及辈分长幼的一个排序,但大部分关于德行操守的教育还是没有多少差异的。
百草堂的弟子;会尊敬崇拜那些医理毒术上有所成就的同门;也会因为在某些方面的分歧而争论不休甚至近乎不顾风度颜面,没有谁会对此有所异议;也不会因为输掉争执而觉得受到侮辱。但平日里的行事上,若是有人违背了那些约定俗成铭记在心的道德准则,却会被所有人看轻鄙夷。而在这种教育之下,景安说顾兴言“修养不足”,就成了一句很严重的指控,远比指责对方“技艺不精”要严重得多。这几乎等同于是在明晃晃地说顾兴言德行有亏,甚至可以说,是在质疑对方的人格。
而以景安的性格来说,这样的措辞也是相当激烈的。何况闻庄在此之前从没听景安提起过任何对于顾兴言的不满,因此他一时间着实是相当疑惑不解。
以西凉现在的情势,他也不认为是个适合更换首席的时机,毕竟景安这个首席此时还暂时代行着门主的职责。在明芷门主和大部分优秀弟子仍然外出未归的时刻,景安即使直接拒绝顾兴言的挑战也无可厚非,所以他才没再坚持阻止顾兴言的行为,谁知景安却说出了这样近乎撕破脸的话。
在晚议这样一个重要的场合,在众多弟子面前,这句话一说出去,若是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以顾兴言现在的人望,景安的威信必然一落千丈。景安不是喜欢无的放矢的人,所以他是真的有什么发现?
闻庄凝神等待着景安的回答,但景安却并没有看向闻庄。从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就只盯着顾兴言,厅内的躁动半点也没干扰到他,依旧坐在椅上,双手稳稳地放在扶手上,并没有再次叩响钟声。
而就在现在,厅内重新安静下来的这个时候,他站起了身。
景安说:“顾师弟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吗?”
顾兴言方才似乎是被意外的指控惊住了,脸色阴沉却一时没说话,而这时面对景安的质问,他倒是很快反应了过来,冷笑着反击道:“我倒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能得到景师兄这样的评价。倒要请景师兄指教。”
景安叩了叩面前的桌面,像是背书一般流畅地念道:“碧玉青,断肠草,阎王笑……”一连说出了足有十几种药草的名字,他才停了下来,说,“现在,顾师弟可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吗?”
他深深看着顾兴言,意有所指地说:“顾师弟,有些错误总可以被纠正。而有些错误,一旦迟了,就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顾兴言先是有些莫名其妙,紧接着却想起了什么,身体不易察觉地一僵。
景安看着顾兴言,他以前和这个人几乎没什么交集。对方总是孤身一人行迹匆匆,投过来的目光冷漠而疏离,偶尔几次在闻庄身边见到,也向来是不太合群的样子。印象中他连晚议都很少参与,明明毒术不错,当年还是十几岁的沉默少年时,就在桌边有了一席之地,却从未主动争取过靠前的位子。后来更是失踪了很长一段时间没有音讯,又突然归来时,就已经成了这副瘦削冷漠的样子。
疫病肆虐时,为了排查来源,他曾让弟子们在出诊时向居民们打听过,那段时间有没有莫名失踪或者暴毙的人,亦或者是其他的异兆。最终却是一个弟子无意间愤愤说的一条流言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有人议论说,在百草堂附近,曾死过一个人。
百草堂占地宽广,那条流言又语焉不详,不知出处,更何况时间久远。然而那流言中的那人死状极惨,颇像是只有毒系弟子能做到的程度。其中固然有流言夸大失真的成分,也可能只是村镇中因着对毒系弟子的畏惧而有的传闻,但在那个敏感的时候,他总要多想一想。而一番追问之下,倒真的让他找到了那流言的最初来源。
那个叫虎子的人已经死了。因为不信任百草堂的药方没有吃药,死于疫病。
原本事情也该到此结束——如果他没有在虎子的尸身上,发现了追魂蛊的痕迹的话。
在仔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