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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欲扬明-第3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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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实兄!”严嵩突然改了称呼,起身向李春芳做了一揖:“情急之下,嵩口不择言,冒犯之处还望子实兄恕罪。”

    严嵩态度先倨后恭令李春芳不禁一愣,随即回过神来,忙起身一边拱手回礼,一边说:“惟中兄,折杀春芳了。”

    “前些日子,有人因山东莱州之事疏劾子实兄,严某实不知情。但事出门下,严某难辞其咎,今日一并在此向子实兄赔罪。”说着,严嵩又深深地向李春芳做了一揖。

    李春芳当然不会相信他的话,但严嵩既然这么说,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忙侧身避让,长叹一声说:“唉!惟中兄何出此言啊!看好自己的门,管好自己的人,这是皇上给予我等内阁辅弼重臣的殷切厚望。春芳辜负圣心厚望,荐人不查,以致有山东莱州之祸,也该受这个责”

    严嵩心中十分恼怒:你的意思难道是说老夫和你一样没有管好自己的人?你的门生故吏做出那等天怒人怨之事,我的门生故吏遵从国家律法上疏弹劾,二者怎能相提并论?简直荒谬之至、无耻之尤!

    但他如此屈尊降贵亲往李春芳的值房,又是如此低三下四的说话,都不过是为了引出下面的话题,也就不计较李春芳的无理,表面上仍不动声色地说:“子实兄且不可这么说。嵩也是曾任学官、点过主考之人,自然晓得门生良莠不齐,难免有一二害群之马杂列其间。春秋责备贤者,子实兄却管不到遍布天下的门生故吏,上谕该是嵩与子实兄同领共勉才是。”

    接着,他话锋一转,叹道:“想当初,太祖高皇帝废除宰相而设内阁辅臣,其本意是替皇上拟制文告,回答皇上一时想不清楚的事体,实际上是备顾问之责。阁臣以学问取信于圣主,协助圣主亲操权柄、乾纲独断。可是到后来,阁臣的职责变得混淆不清,京城各部院司寺部衙堂官,以及两京一十三省督抚大员也惟内阁之命是听,几与宰相无异。严某忝为首辅,已是诚惶诚恐,终日不安。如今竟有人还要提出加重阁权,太祖高皇帝若泉下有知,不知会作何感想。嵩身为大明臣子,断不敢违背祖宗之法。”

    李春芳心中一哂:你终日霸着那支枢笔不放,更恨不得把家搬到内阁里来,不就是一心要独承顾问、掌控权枢吗?却说这种鬼话!因而,他皮笑肉不笑地应道:“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天子又何尝不是一朝的制度。当今圣上奋万世之雄心,开中兴之伟业,自然需要一位勇于担当、慷慨任事的宰辅。放眼大明,除了你严阁老,有谁堪当此大任?”

    严嵩摇头苦笑道:“有你子实兄在,又有公谨兄在,岂曰国朝无可用之人?说句心里话,内阁首辅这个位子,本不该嵩这等庸才来坐,忝居子实兄之右,更是不恭之至。入阁两年来,嵩左支右绌,已是心里交瘁,如今惟有拜疏求去,退位让贤而已”

    严嵩的语气固然诚恳,李春芳却觉得突然又变得如此阴阳怪气,令十分诧异,便直截了当地问道:“惟中兄,你到底要说什么,恳请明示。”

    “冒昧问上一句,请子实兄千万不要见怪。”严嵩说:“制科进士海瑞呈上奏疏,可是奉了子实兄你之命?”

    李春芳大怒,称呼立刻又变了过来:“严阁老,你要杀人直接动手便是,不必这样欲加之罪!”

    严嵩怔怔地说:“这么说,子实兄确是不知情?”

    “我李春芳从不做暗室欺心之事,严阁老若是不信,可上疏奏请皇上将李某下狱,着三法司会审明断!”

    严嵩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李春芳,象是在审视他所说的话是否属实,随即便露出了饱含歉意的笑脸,又是一揖:“子实兄光明伟岸、磊落大方,嵩本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惟是兹事体大,嵩方寸大乱,是以有此狂悖无理之举,祈望子实兄见谅。”

    李春芳显然十分生气,只将手在胸前随意拱了一拱,冷哼了一声作为应答。

    严嵩也计较他的失礼,语气越发恳切了:“实不相瞒,昨日皇上便将海瑞的奏疏发至内阁拟票,被我封驳退入大内,恳请皇上三思而行。未曾想,今日朝会之上,皇上将之明宣诸臣,显见得是圣意已决,要说服皇上收回成命怕也难了。严某思虑再三,草拟两条补救之法,却不知海瑞所议是否出于子实兄之命,忝为同僚,嵩不敢自专擅断,是以才冒昧前来,征询子实兄的意见。既然子实兄毫不知情,那就更要请教了。”

    李春芳虽然仍在生气,但首辅之请,他也不好推辞,便将语气缓和了下来:“请指教。”

    严嵩的建议有两条,一是逢三、六、九大朝之日,由内阁辅臣奏报近期政务处置情况;二是内阁与六科给事中会揖(明制:每月初一、十五两日,六科给事中都要到内阁和阁员作揖见面,称为“会揖”,相当于一个互通声气的见面会)之时,办公厅诸臣也应到会与闻。

    这两条建议看似很简单,意义却很不寻常,第一条等若绑住了内阁的手脚;第二条则是让办公厅连六部部事及至监督六部的六科廊也一并监督了去,内阁要背着皇上搞什么小动作,也逃不过办公厅诸臣的耳目。

    身在内阁机枢重地多年,李春芳能体会到严嵩的用意是向皇上表明自己绝无窃权自专之心。但严嵩如此谨慎小心,更让他觉得增加阁权一事非同小可,便借口有事要与兵部商议,离开了内阁,随便去兵部衙门转了转,就来到了夏言的府上。

第六十一章至公无私() 
夏府的书房中,夏言一边悠闲地呷着茶,一边问道:“这么说,严分宜的那两条奏议,你子实兄都同意了?”

    “人家严分宜是首辅,自己不想要权,我这个次辅还能怎么说?”李春芳没好气地说:“要知道,肃卿此举可不单是把严分宜那个老贼放在火上烤,更是把我们内阁辅弼之臣都放在火上烤啊!”

    听出李春芳话语之中有按抑不住的抱怨,夏言笑道:“子实兄,你也莫要再怪肃卿将你内阁诸臣置于众矢之的,他虽待罪官场时日尚浅,却也深知宦海沉浮仕途艰难,之所以支持那个海瑞上疏朝廷,提出抑制内宦加重内阁事权之议,全是出于一片公心。”

    “我自是知道肃卿出于一片公心,只是年轻人做事终归考虑不周,竟让严分宜那个老贼拣了偌大一个便宜。再者说来,这么大的事情,他也不先来打个招呼,让你我如此措手不及,却不该是门生应有的尊师之道啊!”

    夏言当年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京城各部院司寺,如今虽赋闲在家,朝廷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也瞒不过他,自然也知道海瑞上呈奏疏事前征求过高拱的意见,因而对高拱未曾先来请示自己也略有不满,但他自有宰辅的气度,不会与自己的得意门生计较太多,便说:“肃卿这么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老朽身份已不同往日,此事非同小可,心里有话不说是为不忠,说多了却要讨人嫌,更会给人以妄言干政的口实;而你亦因莱州之事受到牵连,事先不知道也比知道的好,你切莫误解了肃卿的一番好意。”

    夏言一向偏袒高拱,李春芳也不好多说什么,但想起白天内阁里发生的事,仍是心意难平,又愤愤然说道:“可笑严分宜那个老贼矫情虚伪,还要三辞三让,更玩出个封驳的把戏。他是那种以正道事君、敢言直谏之人吗?真真可笑之至!”

    夏言微微一笑:“身为阁揆,若不做足这个戏份,岂不招致朝野上下恋栈贪权之非议,更遭皇上猜忌有夺权自用之心?严分宜此举可谓深悟阁揆处身之道啊!”

    李春芳今日专程前来拜谒夏言,是想求夏言指点应对之策,不愿意在这种细枝末节上多费口舌,便直截了当地问:“听你公谨兄言下之意,也是赞同肃卿之议了?”

    夏言仍不正面回答,问道:“我大明立国近两百年,权阉巨宦出了不少,如英宗正统年间的王振、天顺年间的曹吉祥,宪宗成化年间的汪直,武宗正德年间的刘瑾等人,依子实兄之见,这些人可恨否?”

    李春芳毫不犹豫地说:“那等权阉巨宦祸国乱政,其滔天大罪罄竹难书,朝野上下正人君子无不愤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东厂可怕否?”

    两人既是同年,又是几十年的政友,李春芳怎能不明白夏言为何会拿这种路人皆知的问题来考问自己?叹了口气说:“公谨兄,我不是说肃卿和那个海瑞所言之事不对,只是这种事不是他们这样年轻位卑之人所能论的。适才在兵部,曾铣等人便持此议。以曾铣对肃卿的赏识,尚且这么想,推及京城各部院司寺职官司员,又会做何之想?”

    夏言摇摇头:“子实兄此言差矣!所谓位卑未敢忘忧国,我大明王朝的职官无论年方几何、官居几品,都该以正道事君、直言极谏。”

    “公谨兄真这么看?”

    “你我相交几十年,我何曾打过一句诳语?”夏言正色说道:“阉奴为祸家国社稷由来已久,东厂**朝臣士林更远非一日,许多朝臣都畏惧其势而缄口不言,甚或内阁辅臣、六部九卿及科道言官亦多有屈膝投靠、卖身求荣者,以致阉寺之祸日甚一日。诚然,朝臣士子昌明理学心学,以圣贤之道陶冶节操、磨砺人心,使我大明朝野上下始终有一股浩然正气在,无论权阉巨宦权势是何等的熏天、气焰是何等的嚣张,总有不少正人君子以力挽狂澜于既倒为己任,愤然而起,上疏谏争,以求拨乱反正,正本清源,虽身受酷刑仍前赴后继,视死如归,碧血丹心可昭日月,正气傲骨留香青史,终使王振、刘瑾之流或遭天谴而死于非命,或伏身受国法之诛。然则国朝既有这样的浩然正气,更有许多鲠骨直臣,何以仍会有权阉巨宦层出不穷?王振之后有曹吉祥,曹吉祥之后有汪直,汪直之后更出了刘瑾等八虎诸阉,扰乱纲常,把朝廷搞的乌烟瘴气?”

    夏言问过之后,略一停顿,似乎想让李春芳品味一下自己的问题,然后接着说道:“一言以蔽之,制度使然!阉寺专权擅政之祸,史不绝书。我朝开国之初,太祖高皇帝看到前朝这一弊政,便明宣诏令,凡内宦敢于干政者,处以剥皮之极刑,法度不可谓不严。可是,自成祖文皇帝创立东厂并信用内宦、委以权力而始,历代先帝无不宠信阉寺内官,置内阁、五府、六部形同虚设;授权柄于宦官,以家奴治天下,太祖高皇帝这条律令虽仍高悬于庙堂之上,却成了一纸公文。皆因司礼监有批红之权,可代帝撰拟诏谕、批阅章奏,遂使阉寺这等刑余之人竟能堂而皇之地干预政事,更令人扼腕慨叹的是,此种亘古未闻之事竟因袭下来,成为国朝理所当然的制度。而以往那些上疏参阉党的大臣,囿于祖制,虽然抨击阉党不遗余力,却始终心存为尊者讳的顾虑,只论家奴不论君上,更不敢直言祖制大弊,才使得阉党能够藏身大弊之后,依附皇权、蒙蔽君父,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旦人主失察,仍会死灰复燃,继续淆乱朝纲、为祸家邦。”

    说着说着,夏言激动地站了起来,声调也提高了:“以孝宗弘治皇帝之贤明,仍宠信靠讲佛法幸进的阉寺李广;以当今圣上之睿智,亦不免有阉奴虐打朝廷命官之事,若日后我大明出一位如武宗正德先帝那样的玩乐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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