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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娇-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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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彻半卧在榻上,一一想着回了要同阿娇做的事来。回宫的喜悦和欣然萦绕在心间,睡意渐渐向他袭来。

    天子出巡,又是临时起意,纵使条件有限,春陀仍然极力维持着所能有的一应衣食住行。可是在看到灾区饿殍遍野,他又怎么还能吃得下睡的香呢?

    他亲临黄河堤岸视察,接见郡县长官,对灾区事无巨细总要问过。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荣幸。他本来不觉得做了多少了不得的事,可是走时百里相送的人海叫他也不免热泪盈眶。

    这次黄河,来的很值得。

    他看到了民心,柔软坚强。

    多日的疲惫和紧绷的心弦一放送下来,几乎是躺下就睡熟了。

    御辇在轻微的摇晃中平稳地前进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睡梦中猛然坐起,心空落落的,不安极了。

    就像前几天舅舅府上送信过来说舅舅殁了那天,他也说不上的烦躁不安,没想到到了晚上就说舅舅殁了。

    他虽然下了决心从此决不起用舅舅,但决没有想到舅舅会因为从丞相位置上下来后郁结在心,缠绵病榻,继而突兀离世。

    母后对舅舅的死只字未提,想必是怨他的吧。

    他胸口一阵气闷,深呼吸一口气轻轻地舒出去。

    忽然,辇停下了,前面又路堵了?

    他叹了口气,强压住心中几乎要跳出来的怪兽。正要推门出辇,听见春陀含着些犹疑在外轻敲了敲,“陛下?”

    刘彻嗯了一声,推开辇门,春陀侍立在辇下,一脸苍白,欲言又止。

    他好笑地看了春陀一眼,路要堵也不是他能有办法的事,他就是再心急回去也不会拿他撒气。

    八匹神骏的白马正昂首嘶鸣着,他蹲下拍拍它们的脖子,“陛下!”一道惊慌又尖声尖气的声音吓了他一跳,出乎意料地,春陀竟然没有训斥。

    而且,这声音竟然还有几分熟悉。

    他寻声望去,这才看见春陀脚边跪着一个浑身泥泞深埋着头的黄门,迎着他的诸事,黄门缓缓地抬起头来。

    是杨得意,他一双眼睛肿的像核桃,眼睛通红,脸色几乎已经不是人色了,苍白透明,毫无血气。他扬起脸,一字一顿,吐字清晰地说:“陛下,娘娘想迎您一迎。阴雨连绵,娘娘又想抄近道走的是山路,没想遇上落石惊马连车带马掉进了深渊里”

    刘彻茫然失措,平生罕见在众人面前愣住了。皇帝做的越久,他越加注意不叫自己的情绪流露出来,叫人揣摩他。

    但他现在已经忘了,忘了这些,忘了几乎变成本能的东西。

    他觉得心脏在这刻都给这晴天一雷给震的忘记了跳动,眼前噼里啪啦爆炸着金星。他像木头一般地站在那里忘了说话,忘了询问具体的情形。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寂寥的空白,可怕的空白。

    每个字,他都听懂了。

    可是,合在一起组成句子时,所代表的具体含义。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或者说,他已经不愿意去想了。

    “马!给朕牵马来!”可怕的寂然后,他声嘶力竭地朝春陀喊道。

    春陀望向刘彻,犹疑了一下。刘彻调下辇,一脚就把他踹翻,“快去!”

    马很快就牵来了,他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狠狠地给了马一鞭子。像一道轻烟,转瞬间就从消失在车道上。

    春陀从愣神中首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急道:“还不快追!追啊!”

    天地茫茫,望不到尽头。

    刘彻没有目标,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似地策马急奔着。他的脑子里乱极了,他一想到杨得意的话,脑疼的都快炸开了。

    他以为,他和阿娇有一辈子的时光去相处。他以为,纵使她现在落寞了点,清冷了点,他还是能像从前给她捂热。他以为,他会用时间向她证明,他说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怎么会呢?

    怎么会呢?

    不会的,临出宫前她娇俏地倚着殿门含着笑叮嘱他早去早回,言犹在耳。

    她前段时间天天念叨说隆虑的儿子现在可淘了,要不是有人看着,能把家都给拆了。她的眉眼弯弯,洋溢着快乐。

    那个时候,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心里却在想,应该私底下广召名医。阿娇不愿意看,也得叫她看。

    他们也该有个这么淘气却又叫人爱的不行的孩子了,从前是不觉得,又嫌母后唠叨。但是他已经二十四了,也开始盼望孩子了。

    王八子的孩子不行,刘平叫她养的唯唯诺诺,一见他跟耗子见猫一样。他酝酿了一下的慈父之情就此打落,他想还是得阿娇生养的。

    眼前渐渐模糊,风迎上来他的泪也吹弯了。

    他忘了自己跑了多久,他醒过神来已经进了未央宫。阖宫上下都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他气势汹涌地就往里面走。

    他在自己镇住自己:阿娇,就在这椒房殿中等着他回来。

    就在这!

    她就在这!

    海棠含着泪迎上来,他看了她一眼问:“皇后呢?”

    不待她回答,就往里走去,去寝殿,去侧殿,去书房,一间一间地找。找到满殿的宫人都停下来不敢看他,他知道这些眼神里面都是含着悲伤的,含着同情的,同情他鸳鸯失偶,同情他真正的变成孤家寡人!

    他倏然抬起头来,冷冷地向殿中微不可闻的低泣声喝道:“哭什么!”

    哭声戛然而止,而这个时候气喘吁吁的春陀跑进殿中,带着哭腔说:“陛下,陛下!!”

    他含着惊喜看向春陀,“娇娇回来了吗?”

    自百米高的悬崖跌落,粉身碎骨,怎么能活着呢?

    春陀叫刘彻的欣喜吓得不敢说话了,他低低说了句什么。谁也没有听清,他就嚎啕大哭起来了。

    “陛下,百米深的悬崖,娘娘只怕已经”

    “放肆!!!!”刘彻大怒,一瞬间还含着期待的柔和就化为了满脸狰狞!他大踏步上前一脚踹在春陀心口上,给春陀踹出三步远,捂着胸口不敢出气,趴在地上拼命地打自己的嘴巴子。

    但还是不能消刘彻的气,他继续给了春陀一脚,指着他大骂道:“你是从小伺候着朕,叫你有点不知所谓了啊!敢咒朕的皇后!朕要诛你九族!九族!!!”

    刘彻自幼习武,这两脚又是十成十的实诚,踹的春陀一阵发晕,但他还是一下一下狠着打自己的巴掌。就这么一会功夫,嘴角都打出血丝了。

    他知道哪怕自己说的就是事实,但陛下不想听,不愿听,那就是他错了,就是他这张嘴错了。

    但是他不得不说,他必须说!

    陛下这是懵了头,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往宫中跑回来了。这要是要去娘娘坠落的地方去看看,再一个不留神出点差错呢?

    谁担待的起?

    那才是真的死的透透的!太后第一个就得把他撕碎了喂狗!

    刘彻气的喉咙直冒火,满屋子找着刀,他一刀就得杀了春陀,杀了大逆不道的春陀!

    但是没奈何,这是寝殿,满宫上下实在是不可能寻出刀来的。

    春陀见刘彻气稍微下去一点,膝行上前去抱住他的大腿劝道:“陛下,陛下!陛下,奴婢该是!您消消气!”

    满殿的宫人全都跪着,殿中像坟地,像坟地一样静,像坟地一样凄凉。

    他踹走春陀,指着门口喝道:“滚!再去找!调期门军去找!”

    春陀吸着冷气,嘴角已经肿起,说话像舌头含在嘴里一样:“诺!”带头迅速地退了出去,小心地又带上殿门。

    殿里就只剩下爆发后的刘彻,他浑身像失去支撑一样颓然倒地。终于,无声地哭了起来。他捂住眼睛,想极力地克制着。

    但是,太难了,太难了。

    殿外,春陀抽搐着嘴角,按着胸口叫人扶着走到椒房殿外。打落扶着的手,勉力翻身上马,喃喃道:“谁去都不放心,还是得自己去!”

    他俯身叮嘱海棠说:“好好侍候陛下!千万别叫陛下出宫!”

    但是想了想,又觉得这是句废话,谁能拦得住陛下呢?

    海棠已经哭花了脸,虽然极力压制着。但是很显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只能冲着他拼命地点头。

    杨得意已经先一步去了坠马地,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又说:“实在拦不下来,赶紧去叫太后!”?

    春陀一扬马鞭,在马的奔跑中,竟然走了神地想道: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能在宫中跑马,是为了去找皇后娘娘!

    这叫什么事啊!

    这都什么事啊!

    殿内,刘彻哭的浑身发僵。

    他眼前闪过这么多年的一幕幕一桩桩,幼时阿娇的一颦一笑,她甜甜糯糯地对他说彘儿你好聪明啊,桃花眼中缀满星光。她还哭,什么事都会哭,连看到毛毛虫都会哭,弄得他再也不敢吓她。

    以后经年,升腾起的只有保护和疼惜。

    他慢慢地明白,她喜欢他,超越亲情与友情的喜欢。

    幸好,上天格外的垂青他。就如母后所梦,就如祖母所说,他是神仙送给汉室的孩子。

    他是太子,是储君,更是阿娇名正言顺的夫君。

    所以,他得到了梦想的一切。

    就算人生有再多不如意,也叫这两样给填满了。

    权力与美人。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他呆呆地望着殿中依照阿娇喜好的布置。她似乎就在殿内,他甚至能感觉到她一入夏就沾染的淡淡莲香。

    他起身,在殿中看去,哪都有她的影子。(。)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百一十章 深山迷路() 
殿中的黄花梨木架上摆着阿娇素日弹惯了的古琴,他给她寻了好几把绝世名琴,但她向来舍不得日常弹,都是给他听时才拿出来弹。

    他望过去,一如从前那样她浅笑嫣然,坐在琴前,正素手拨弄着琴弦,清脆悦耳,如入泉间山中。

    梳妆台架上珠宝盒、脂粉和昏黄的铜镜都像从前那样摆着,榻前是一大面她亲手串就的珠帘,他拨开走进去。闷头倒在榻上,那只奇奇怪怪看久了还有点可爱的猫正无辜地瞪大着眼看着他。

    他扯过被,被里面萦绕着她的清香,只有她有的味道。

    他曾经问她那是什么味道?不像常见的香料呢?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说他傻,说她从不用香熏衣裳。只怕是琴香和花香、竹叶香合在一起的味道,她说到这又捂着脸小声说还有女儿笑。

    他撩开被,翻身下榻,打开殿门喝道:“给朕备辇!”

    海棠几个面面相觑,不敢应答。

    他面无血色,冷冷地问:“怎么?你们都聋了?哑了?”

    他冷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吓跪的众人,抬步往殿外走去。

    “陛下!陛下!”

    海棠疾步上前,盈盈拜倒说:“请陛下带婢子一起去!”

    刘彻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昏黄暮色中,他清朗的脸蒙上了一层摄人心魄的光影。他转身出殿,一弯细月清冷地把他的身影拖长。

    而未央宫门口,王太后已经下了辇,正往椒房殿走。

    正好同刘彻迎面碰上,“陛下!”

    刘彻深吸了口气,迎上去。“母后,朕要去找阿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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