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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祖皇帝……”杜羽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树影轻移,脑中急转,忽地,他猛然抬头,道:“你既知道会有如此局面,为何不告而别?你明知道我会带小西回京安顿,为什么不说那地方于她来说是凶险之地!”
胥长陵不曾回答,却是附身,拾起井边一粒石子,投入井中,只听井中先是一声细微石子入水的之声,继而,那三丈之下的水中又传来数声隆隆之暗声。
他回头看面色晦暗的杜羽,轻道:“你听,如同这井,水深不见底,却有数条暗流涌动,若是投入一粒石子,便能打破这表面的平静,而本毫无动静的水井,便能露出本来的面目,而你细辩声势,自然会明了究竟这错综复杂的局面之中,究竟如何舀取自己想要舀到的那一瓢水。”
素君的忧虑()
杜羽眼睛微眯,寒光隐现,他注视着胥长陵,胥长陵面容幽暗,他就这般站立,风吹扯着他的衣袂,衣上金丝银线的绣纹熠熠生辉,他如站在至高之巅,凌然高绝。
杜羽忽复又抽出长剑,向树下席中割去,草席霎时一分为二,“温言,从此你我再无交情,来日修罗场上若相见,——不死不休!”
他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忽自林中现身数人,皆手持三尺长剑,月下寒光似水,齐齐指向杜羽。
杜羽一扬手,剑势如虹。
“让他走。”胥长陵开口。
那些人即刻收剑归林,似根本不曾出现一般,似一切都不曾发生一般。
杜羽脚步只有片刻停顿,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胥长陵看他出了庄园,跨马而去,连月光都不能追寻的他的身影,唯有深深地阖目,负手交握,缓缓成拳。
这天下,终有一乱,无论是帝王还是布衣,都是命运之局中微不足道的棋子,而他,从不甘心为一枚棋子,不管是天还是命所注定!
杜羽一路疾奔,旷野之中风声呼啸,晦暗的月色之下,只见远处天地交会之间,台原之上,晋华数座帝陵将冢的轮廓隐隐约约,陵邑城墙无数灯火隔林木长河,也只剩下点点微光。
他猛然拉住了奔马,马声顿时嘶鸣,似要响彻天地一般。
燕梧心……燕梧心……
她名动天下之时,他不过是个白衣少年,她死于凉台之上,闻得满街扼腕叹息之声,却无人敢替她收一收尸身,纵然冠盖满京华,却落得这般凄凉。
当时他便心生怅惘之意,帝王之怒,如翻云覆雨,杜氏虽是三百年门阀,根基深厚,谁知道哪一日会不会变成旁人的拦路之石而不除不快,若大树倾倒,只怕亦是落得暴尸于野的下场。思及此,杜羽满心凄惶,王侯将相,亦不过黄土一陇,来日朽没凋零,哪里又管得什么身前霸业身后之名。
他不由苍然大笑,回头看已是极远的桓京城墙一瞥,伏身在马背之上,笑得天地亦为之变色。
*
今夜乌云蔽天,右相杜府后院绣楼之上,传来阵阵断断续续的琴音,只听一阵疾弦响过,一声噼啪之声,已是弦断音止,素君猛然收回手,那断弦还是打在她手指上,沁出了一丝血痕。
“小姐!”一旁侍立的莲蕊慌忙回房取了药匣与她敷药。
素君摆摆手,伸头却看向远处杜少珏的院子,将袖中的绢帕随便裹了裹手指,同莲蕊道:“你看,是二哥回来了吗?”
莲蕊盱起眼睛向那边看了看,不太确定地点头:“看有灯出了二公子的院子,应该是寻音姐姐去接了吧。”
素君猛地站起,转身便要下楼,莲蕊忙把药匣塞给一旁的小丫头,急急跟上,道:“小姐,夜深了,明日再去找二公子也行啊。”
素君摇头,踏着花间小径,走得脚步匆匆。
莲蕊不及提灯,只得紧跟着素君的脚步,生怕她走路跌一跤。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不多时便到了杜少珏的院外,见寻音提着风灯,正迎了杜少珏回来,杜少珏一抬头,看见妹妹满面难言般地站在他院门外,上前道:“素君,怎么了?”
素君低着头道:“二哥才回来,先进门再说吧。”
一群人便都进了院内,寻音吩咐侍女备水备衣,素君进了书房坐着,等杜少珏盥洗完毕进了书房,她还是一副呆呆地模样坐在窗边。
杜少珏少见她如此模样,心中有些不宁,轻声唤道:“素君?”
素君忙回神,一时捏紧了手帕,先道:“莲蕊,你出去。”
莲蕊低头退出了书房,素君这才缓缓站了起来,踱了几步,抿抿唇道:“二哥近日可有去周府拜见?”
杜少珏眉头只微皱一瞬,便道:“上月去送了节礼。”
素君又问道:“可有见到周姐姐?”
杜少珏撇过脸,望着窗外廊下垂下的灯穗,随手摸了书案上一只玉镇纸把玩,道:“不曾。”
他自然是不曾见到周宁,两月之前,他亲自安排的周宁同她表哥秦子涣私奔的。
素君只得抿抿唇道:“今日,母亲令我带着礼物去了周家,因为……母亲听说周姐姐不知道为什么得了病。”
“是么,那你见到了么……”杜少珏问得有些心不在焉。
素君摇摇头,道:“不曾见到,周家夫人说,周姐姐的病有些怪,已经卧床俩月,不能见风,也不能见光。”
杜少珏轻道:“哦……”
素君却扭头看向杜少珏,“哥哥就不急么?母亲已经令人去往平安州采买腊月里哥哥同周姐姐成婚的礼品了,周姐姐这一病,恐会误了婚期。”
杜少珏若有所思地道:“既然病了,那婚事往后延一延也行。”
素君蹙眉道:“什么病,连光都不能见的?我要去见周姐姐一面,周家夫人却百般阻扰,我没有办法,只好回家了。”
杜少珏道:“既然病了,那自然听太医的诊治了,也许她这病就要这样才好。”
“二哥……”素君出声,踌躇许久,才接着道:“其实,是母亲听说周姐姐好像不在京都了,婚期将近,又别无事故,周姐姐却不知道去了哪里,母亲有些不安,周家还一副遮遮掩掩的模样,才令我去探一探的。”
杜少珏微叹一气:“不知母亲有何打算?”
素君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总是心中不安,二哥,若是你同周姐姐的婚事有变,父亲如今又告病在家,我听说陈王在朝中几番咄咄逼人之势,连圣上都不得不避其锋芒,如今孟家已然垂死之态,我们家只怕也会落入孤立无援之地,我……”
杜少珏听妹妹这番话,一时怔然,他转身凝视着素君,见她面上减了无忧无虑的笑容,却多了几分凝重的愁态,不由道:“素君,这是你自己想的,还是旁人同你说的?”
素君轻叹:“二哥,你们男儿在外横刀立马,难道都当闺中女子是安乐富贵么?你几次说什么这与我不干的话,只是这怎能真的无干?”
杜少珏无声,他自然知道素君的话中之意,但这些事,岂是她只有忧虑能够解决的。
使气的剑招()
翌日,温西换了劲衣天一亮便跑去了漪澜殿。芋儿追出门叫她吃了早饭再去,她干脆抓了两个馒头叼了就走。
不想陈王已经在园中了,他比划比划手脚,提起一把剑就扔向急吼吼跑进门的温西,温西本能的一接,却是原来的伤手,她一吃痛,眉头一皱,到底忍了下来,随后把剑换了个手握着。
陈王装作不曾看见,转身从一旁也拿起一把剑,挽了个剑花,几步向前,便对着温西的面门刺来,温西一慌,抬手格挡,她左手不惯用剑,气力少了三分,被陈王这一招逼得连连后退,撞在了一丛凤尾竹上。
陈王却没有收手的意思,剑一偏,换了个方向向她刺来。
温西的头忙偏后避开,又是抬手一挡,陈王其实不曾出力,温西隔开他的剑锋之后,吐了嘴边叼着的半拉馒头,瞪着眼睛看着他,又嚼了嚼口中还不曾咽下的馒头,猛地喝一声,剑锋偏转,改防为攻,出招迅疾,左劈右刺。
陈王一手背后,一手使剑,温西的剑刺到哪里,他的剑便挡到哪里,如同她腹中蛔虫一般,防卫地密不透风。
几个回合之后,温西就已经气喘吁吁了,她荒废了些时日,手有些慢,且又是不惯用的手使剑,到最后劈刺几乎失了章法,被陈王比着手一挑,便整个人都跌倒在地了。
温西一时不服输心起,猛地又跳了起来,又要出招,陈王却一收剑,抬手伸出二指便夹住了温西的剑尖,温西竟半点都不能使出招式。
“好了,先歇一歇吧。”他道。
温西卸了力道,面色却不太好。
陈王拿过她的剑,平举在二人面前,他道:“此剑三尺三分长,比你惯常用的剑长了足足一尺八分,你用的是短剑,你师父想必也顺着你的身高体量多教了你短剑的剑招,明日我叫人给你找一柄短剑来使。”
温西默然。
陈王看她神色不对,不由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温西摇头,抬手把那柄长剑拿回手中,反手捏着,比划几下,忽地反手刺向陈王,陈王并未惊讶,立刻偏转身躯,顺手拾过自己之前放下的那柄剑,抬手挥开温西刺来的又一剑。
然温西剑法大变,不再有之前的咄咄逼人之势,几招来过,竟是陈王方才所使的剑招,陈王长眉一挑,挥剑应对,而用的,却是温西之前的招式,他使来并不似温西这般凌厉,而是多了几分行云流水的诗意,仿若是此刻正拂过森森竹尾的微风。
一时,二人停罢,温西看着陈王,道:“那是我师父的剑招。”
陈王收剑,“算是吧。”
温西凝眉,却难得不再追问,只是一摊手,道:“把我的短剑还给我,你才没有扔了。”
陈王失笑:“你就这么不喜欢我送你的剑么?”
温西撇撇嘴:“不喜欢。”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退去,远处,有数人入漪澜殿,冷疏竹手中拿着书本册本正缓缓走来。
陈王对温西道:“你先习惯用左手,明日我再同你细说,在这练着吧。”却是一背手,掠身而起,踏过庭院中流水,进了他那临水窗扇大开的书房,不过就在隔水之岸。
温西气结,哼了好几声,才握起剑比划比划起来。
冷疏竹老远就看见温西挥舞着长剑,却招招带着气性,不禁露出些轻柔的笑意,他举袖,轻咳了几声,便掀起衣摆进了漪澜殿中。
外殿有几名幕客或坐或站正在说话,见冷疏竹进门,皆齐齐起身,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同冷疏竹拱一拱手,道:“冷公子,可借一步说话?”
冷疏竹见是江东名士邵连,去岁春台展才为陈王所重而入王府为客,此人有几分风流习气,最爱流连教坊青楼,因其才高而轻礼法,时常为人诽谤,他自己却分毫不放在心上,颇有几分古来高士的潇洒气度。
冷疏竹与他走到一架百宝格后,临窗对水,冷疏竹微一颔首,道:“长恒请说。”
邵连便道:“昨日,灵崖堂宋玄之做东,作一诗话会,席间有教坊伎乐,亦有司琴使女,其中一女名叫莲莲,年方十一,虽未长成,却已有婉约秀丽之姿,与别不同,我见她可怜可爱,便细细聊了几句,她说其母亦为教坊之女,名为玲珑,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