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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辈子,哼。”她便一抱手,脑袋高高地扬了起来,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
“呵……呵呵……”陈王忽然笑了起来,接着他又大笑,笑得不可自抑,最后高声道:“来人,掌灯。”
“欸!”温西愣愣地看着鱼贯而入的侍从婢女,登时,余晖敛尽的幽暗之中亮起了光明一片,巨大的灯树皆发出璀璨的明光。
侍婢们点灯之后又默然褪去,书房之中又只剩下他们二人,陈王还在笑,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抽出一柄乌檀长尺,照着温西的脑袋就敲了过去,温西不曾反应,避之不及,就生生挨了一下,痛地眼泪花都流出来了,她赶紧抱着脑袋跳起来怒道:“你做什么!”
陈王笑着道:“你既知道命运在自己手中,为何还要来请求我‘放过’?”
“嗯?”温西直愣愣地瞪着他。
“若是你活到如今,还只是弱小到去祈求别人的‘放过’,那你便不配是燕夫人的女儿,也不该有殷氏之名。”陈王正色道,他从未同温西有过这样的神态,凝重地仿佛有千钧之力。
温西心中顿起生气,她猛然仰头,“我知道……师父说过,人只有自强才能处于风云变幻之中而不折之地。”
陈王又挑眉而笑,“他教你的,你还不曾真的明白。”
“我……”温西自省,她的确有负师父的教导,若是师父,绝不会任凭别人来左右自己的命运,将希望寄托于自己的意志之外。
陈王又笑:“何况,我几时阻止过你离开?”
“可是那天回京,你明明……”温西忙起身,也忘记了头顶的疼了。
陈王道:“我只是不准你去杜家而已。”
“啊,为什么?”温西不解。
陈王一笑,“你觉得你能在杜熠的眼皮底下搞鬼么?”
温西迷惑不解地看着他,陈王摇头笑道:“杜家,可是在睁大眼睛找我的破绽呢。”
温西虽不明朝堂纷争的故事,却也知道自己如今已经有了两难的境地,她有些小心地问道:“那你会不会把杜家给……了吧?”
陈王抬手弹了她脑门一下:“这就不是你该问的了。”他又道:“冷疏竹从来便可以离开,但他有他不能离开的理由,不过你么,我就不知道你就这么甩着手离开这里,然后被‘请回’杜府,还是同我学一学左手使剑再说呢?”他戏谑地看着温西。
温西仿佛第一次认识面前这人一般,总是教自己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她看看自己的有些无力的右手,又将左手握了握拳,不确定地看着陈王:“殿下您不是日理万机嘛,呵呵,真的有空教我啊?”
陈王就势向着榻上一躺,歪着头笑眯眯道:“我呢,自然不是会耍赖的人,但是功夫呢,是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温西撇嘴道:“我才不会叫你师父呢,我有师父。”
陈王将眉头一挑,却见书房门扇轻启,入内披满一身烛光的冷疏竹,他先是低头一礼,再缓步走来,“殿下。”又看了站在一旁的温西一眼,对她轻轻一笑。
温西有些不好意思,抬起手揉揉鼻子。
陈王瞥了一眼温西,道:“今日天色晚了,明日你天明过来,既然要练功,便不许再睡懒觉了。”
温西对他吐吐舌头,“我又不是天天都睡懒觉的。”说完便一溜烟跑了。
冷疏竹有些好奇,询问地看向陈王,陈王一笑,道:“这丫头倒也心大的很,一时哭一时笑,哄几句便也好了。”
冷疏竹低头轻笑,“人生多有烦扰,这般性情才好,随性随行,才少有忧虑。”
陈王便道:“如何晚归这许久?”
冷疏竹失神般摇头,“她哭了许久,我不好走开。”
陈王道:“白君今日已经走了。”
“走了?”冷疏竹讶然,随后一瞥眼看见一旁的棋局,震惊到失色,“这、这是……”接着一想到昨日温西的模样,又沉沉一叹:“是阿芷。”
陈王点头:“看来白君是知道长鹿君的去向了。”
冷疏竹细细观棋,随后摇头:“我看不出来。”
陈王凝眉道:“当年之乱早有隐患,积云书楼中人不会坐以待毙,想来长鹿君离去之前给白君留下的这半副棋局应当便是线索。”
他将棋子拾出,又重新落子,“你看,这里并不是落棋之法,太过诡谲,若非黑子三步布此棋,绝无可能成此气象,长鹿君并非侥幸之人,他心思缜密,步步筹谋,不会在棋局之中为他人牵制。”
冷疏竹对局凝想许久,道:“乘虚,吞若矣,有失之,神武兵书中有汤鼎煮河之说,原为上古神将借天之力破鬼邪之兵传说,而这煮河之地,正是迥水,《少偃经》所载:古大异之山名穷,穷无尽为远,南有迥水,今讹传为九水。”
他猛然站起,看向墙上地图,手指秦安一地,道:“时人称江流之地河道密布,故而下游秦安又称九水之城,纺山之西琼山之北便是九水交错之地,然秦安并无真有九条水道,唯有岷江下支流叫做九水河。”
陈王看着冷疏竹手指之处,捡起案上一枚棋子在指间把玩,面有所思。
“若果真如此,长鹿君的下落,怕是要缓一缓了。”陈王思忖道。
冷疏竹亦点头:“他苦心藏匿,殿下手中少筹码,恐难以打动他。”
陈王又道:“胥长陵隐姓埋名行走中州各地十五年,渤海王手中地图既为他所得,那其他的,他便是不曾得手,只怕也深知下落。”
忽地,冷疏竹一瞬面色微变,陈王察觉,抬头看去。
冷疏竹微微一吸气,继而又叹息,“殿下是从燕夫人口中得知地图之事,那胥长陵收养阿芷,是燕夫人所托,还是他借机而为呢?”
陈王无声,此事于温西来说,只怕会伤心失望。
江湖之交()
又是一夜月起,月如钩,夜风清凉,桓京的秋总是来得格外早一些,车窗外已隐约而来有桂花香。
胥长陵坐在车中,微微阖目养神。
车轮碾过街市,街市有欢歌笑语,丝竹歌舞不绝于耳。
马车并不起眼,没有金玉的装饰,没有跟从招摇的仆从,乌油盖布,两匹黑马拉着,轻快地穿街过巷,没有引来任何人的注意,也没有人会想到这车中坐着的正是将桓京搅得几乎天翻地覆的摄政王。
胥长陵回京只有数月,杀的人却已经不少,倚老的旧臣,把权的外戚,雷霆手段行杀伐之事,没有人知道为何西北世族会为对他俯首帖耳,而金乌军也握在他掌中,也许这位远离朝堂的废太子从来未曾远离,这些年,他只是在未雨绸缪,只是在寻找回来的最好的时机,抓住所有人的把柄,收买威胁,一夜之间,桓京便已经变天。
纵然歌舞依旧,但空气中的紧张之势一日甚过一日。
马车沿着相月广道奔驰出了望娟门,城外二十里之外,有一处小小的庄园,这庄园是昔日毗若公主的田居,叫做摩无小舍,因庄园内外皆植桂花,故而也称桂花庄。
此时节秋意虽不浓,但桂花庄的桂花已然芬芳浓郁了。
胥长陵在庄园外的林中下车,不令任何人跟随,独自一人,踏着月下树影,一步一步走去。
不多时,摩无小舍的茅草院门出现在碎石小路的尽头,昏昏一盏橘黄小灯之下,更显幽谧宁静。
胥长陵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入内唯见小院寂静一片。
风来,香气萦绕,是桂花香,还有菜香,与酒香。
小院东侧有一株高大的桂树,树下,是一桌一席,一盏油灯数根灯芯,高高挑起照下,照亮席上屈膝坐着的一个人,风尘仆仆,眼神明亮。
他看见胥长陵,松了口气般一笑,“看来你很好。”
胥长陵缓缓走去,走到他对面,也是坐下,看着桌上酒菜,再看看对席的男人,将一旁热好的酒倒满两盅,拿起自己面前的一盅,仰头入口。
他对面的这个人也没有再说话,同样端起酒,亦是一饮而尽。
胥长陵又举起箸,夹了菜肴,尝了一口,道:“不错。”
男人也尝他吃的那菜,是一盘烧鹅,他夹了一块放进口中,也赞道:“是不错,我在长柳亭边那卖熟食的小摊切来的,那老婆婆卤的肉,不输江南别雨楼的大厨。”
胥长陵又给两人倒满了酒,又夹了一口别的菜吃,二人便这般,一口酒一口菜,对着稀疏的月色与满园的花香,饮到了远处山寺传来的夜钟声声。
满桌菜空了,酒也尽了,男人站起身,仰头望着一弦明月,一拂肩头落花,道,“乘夜赶路,也别有景致,我这便告辞了。”
胥长陵放下竹箸,轻道:“为何这般匆忙?”
男人道:“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如今见你声名显赫,权势滔天。今夜,你还肯同我这个江湖结交的朋友同桌共饮,便是将我依旧当做朋友,既是朋友,若这一切是你心中所愿,我还能说些什么呢?”
“明翼。”胥长陵轻轻唤着男人的名字。
明翼……这男人正是找了他数月的杜羽,他从东魏到晋华,一路辛苦波折,如今一切言语,只化在这一席酒中。
杜羽负手而立,月色铺满他的衣衫,“温言,你我之情,止于江湖。”
你我之情,止于江湖……
胥长陵眉目半垂,薄唇轻抿。
杜羽又道:“小西还好,她只是很是想你,但人世自有别离,这份想念她亦会埋入心底,等我回去,会替她找个温厚君子、良善人家,像自己的女儿一般将她风光嫁去。”
胥长陵依旧不言不语,黑衣黑发,在树荫之下如幽影,明灯亦不能照亮。
“告辞……”杜羽出言,一步迈出,登时有风来,吹得他发丝飘飞,衣衫齐动。
“小西,是燕梧心和殷澈的女儿。”胥长陵缓缓道。
杜羽脚步即刻停住,他顿了顿,才蓦然转身,盯着胥长陵依旧平淡的背影,他张了张口,才问道:“你一开始就知道?”
胥长陵拿过酒壶,晃了晃,酒壶已空空,他抬手将空酒壶扔了。
呯啷一声,杜羽抽出腰畔长剑,直指胥长陵后颈,眼中一丝悲伤之色。
胥长陵却转身,那剑便指向了他的咽喉,他并无半分在意,只看着杜羽的眼睛,薄唇轻启,“不,如同我与你的相识。”
他们的相识,是萍水而聚,是江湖义气。
杜羽死死地盯着他,想要透过他深邃如渊溟的眼眸看透他的心,他久久地注视,“——”夜半的钟声又起。
他终于将长剑收起,“我会带她离开魏都。”
胥长陵轻轻摇头:“只怕不能,她如今在骆铖手中。”
杜羽凝眉,“难道骆铖不是因为知道你的身份,才……”
胥长陵道:“不,他早便知道小西的身世。”
杜羽举手覆面,长叹一声,“积云书楼十一年前的祸事究竟为何而起?你定然知晓!”他看向胥长陵。
胥长陵眼神沉沉,他起身,与杜羽错身而过,立在院中一口枯井旁,轻道:“此祸,在骆广创积云书楼时便已注定。”
“圣祖皇帝……”杜羽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树影轻移,脑中急转,忽地,他猛然抬头,道:“你既知道会有如此局面,为何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