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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禀将军,有人闯阵。那人自称是戚将军连云寨的弟兄。”
顾惜朝正在给熟睡中的戚少商煎药熬汤。到访的人是谁,听禀报已经猜到八九分。
“让他进来吧。”顾惜朝命道。
这人打马上下来,大步流星来到中军帐前,正待进帐,却见一个郎中和一名药童从帐中走出。那郎中低着头垂着眼也不看路,一边走一边叹气,嘴里不停念叨着:“可惜呀,可叹。”
汉子正欲入帐,听见郎中的话,心头一颤,忙一手扯住那郎中的衣角,“你在说什么可惜?你方才是给这帐中的人瞧过病吗?”
郎中答非所问:“这位壮士是来探病人的吗?”
汉子愣了一下,点头道:“我是来看戚。。。戚少商的。听说他受伤了,伤得不轻是吗?”
那药童在一旁道:“戚将军他为了捉拿辽帝,身受不治之伤。可惜,壮士来晚了一步,戚将军他已经。。。”
汉子不等把话听完,便疯了一样奔入大帐,待看到躺在榻上的戚少商,双腿象灌了铅一般,再也挪不动半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掩面痛哭:“大当家的!大当家的我错了!我老八糊涂啊!”艰难的往前跪爬了半步,泣不成声地道:“大当家的解连云寨兵围之情,我穆鸠平都装在心里。我心里早就认了你这个大当家的,可我这张嘴太可恶,偏偏说出那种口不应心的话来。。。大当家的,你听到了吗?大当家的。。。”
泪眼朦胧中,只见床上躺着的他的大当家的,竟向他挥了挥手。正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伤心看走了眼,他的耳朵似乎也开始不大正常起来,因为他真真切切清清楚楚地听到一声:“老八,是你?”
“你这。。。”穆鸠平险些坐到地上,错愕的下巴张了老大,眼睛瞪成了铃铛,“你不是已经。。。”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这句话穆鸠平生忍了一半憋回肚子里。定睛看去,戚少商面色虽有病恙,但却是活的好端端的离死还差得远。自己莫不是被那郎中骗了?
“都怪你那郎中和药童。。。两人口齿不清,害得我差点。。。”穆鸠平一边说一边回首指着帐门,蓦然见到他嘴里正在数落着的二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以袖遮口似乎正忍俊不已。待到和他目光相遇,更是笑得浑身发抖。那“郎中”一边笑一边和“药童”对望一眼,这下两人索性放肆地笑出声来,一片花枝乱颤,银铃乱舞。
他阵前风果然是被人戏弄了!穆鸠平只觉七窍生烟,“腾”的站起身来,伸手欲将那药童拎过来。药童笑得正欢,忽见穆鸠平手至,忙闪身避开,却躲得慢了半步,发巾被扯了下来。一泻黑瀑,流光溢彩,衬着那白瓷般的脸庞益发莹洁细润。
穆鸠平愣住了。
“你这人好生粗鲁!”药童嗔道。
还竟然责问起他来了?!穆鸠平回过神来,反诘道:“明明是你先骗人嘛。”虽是发难,听起来却好像失了底气似的。
“谁骗人来着?你倒说清楚。”
“你刚才对我说,我晚来一步,大当家的已经——”
“已经什么?”
穆鸠平突然语滞。他到底听到说“已经”什么了?怎么越想越记不起来了呢。
“是你自己糊涂加莽撞,没听人把话讲完就跑掉了。”药童白了他一眼。
“那这位小哥的本意是,已经什么?”
“已经康复的差不多了。”药童说着,眼中掠过一丝狡黠,一丝诡计得逞的得意,“再告诉你,我可不是什么小哥。我——”
“醋醋姑娘。”顾惜朝轻斥一声,用眼神阻止了殷氏姐妹的这场闹剧。方才发生了什么事,听这三个人一番炒斗,戚顾二人也已然明白。殷氏姐妹一向精灵古怪,做事出人意表,这次不知为什么竟整到老八头上来了。
“二位姑娘,这是戚某的兄弟穆鸠平。”看着穆鸠平这个好歹也算是混了几十载的江湖侠士,被两个小丫头整得没脾气,戚少商心里也觉得好笑;但又见他满身的尘土,脸上还画着被泪水冲出的两条泥沟,心中又是一阵感动。
“我们知道他是戚将军的朋友。”醋醋一边咯咯笑着; 一边吐着舌头做着鬼脸。
“二位姑娘来得刚好,在下正要麻烦姑娘们去取一些药材。”顾惜朝随便找了个理由,一手一个将“药童”和“郎中”牵了出去。
“老八,你怎么来了?”戚少商在榻上稍显吃力地欠了欠身。
穆鸠平忙上前扶住了戚少商。想起刚才自己傻头傻脑一进来就哭丧的模样,此时窘了起来。“听说你受了伤,就连夜赶来了。”上下仔细打量了戚少商一番,“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不过,”穆鸠平顿了一下,才道:“不过我刚才说的话,都是真心的。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咱们连云寨大当家的。”
“我也一直都惦记着咱们连云寨,不曾有一天放下过。”
“大当家的,你跟我回去吧,我真的不是领兵打仗的那块料子,也主持不了那么大的一个山寨。”
“我现在身为一军之将,统领着几万人马,怎么好说走便走?”戚少商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个冠冕的理由。
“我还没有问你呢,你是怎么到了西夏,又当上了将军?大当家的,你打算今后怎么办?难道要一直呆在西夏?”
看戚少商稍显犹豫,穆鸠平愤然道:“肯定又是那个顾惜朝!”
“老八,你误会了。如何到的西夏又因何带兵打仗,这其中曲折一言难尽。但我现在做的这一切,都是心甘情愿。你也见到了,辽国溃败,天祚帝被擒,解除了辽对大宋多年如剑悬顶之危。”
穆鸠平怒色稍敛,却还是不服气地道:“我承认,顾惜朝领兵打仗攻城略地,有学问,能耐大,这一点算是大当家的以前没看走眼。但我老八忘不了连云寨是怎么毁在他的手里,弟兄们是怎么一个个被他害死的。”
“可是要说起来,你也应该连我一并恨了,是我不知根底便把他领进连云寨。况且,真的要恨,也要把这帐算到傅宗书头上。逆水寒一案冤魂无数,顾惜朝自己何尝不是牺牲品。他的新婚夫人自刎而亡,他所受的伤痛,未尝比我们这些人轻。”从来没有人肯为顾惜朝辩护,顾惜朝自己也不屑地辩护。可他戚少商不得不说。
“大当家的怎么尽向着顾惜朝说话?这么久不见,你变了,变得让我有些不明白了。”
没错,戚少商也觉得自己变了,变得更能看得清楚自己了。
“老八,冤冤相报何时了。上次解连云寨兵围,还多亏了顾惜朝出手相助。”
“正因为这样我心里更觉得拎不清,别扭的利害。我现在见了面也不会再想去一枪挑了他。大当家的,我看得出来你真心把他当兄弟,可我心胸没你那么豁达。最好还是不要让我见到他,免得大家都不舒服。”顿了一下又道,“大当家的,你现在抽不了身不要紧,连云寨那里一直都会给你留着。你一天不来,老八就先替大当家的看管一天。”
戚少商垂首,不置可否。连云寨,已经不是昔日的那个连云寨。自己也不再是那个昔日逍遥快活的九现神龙。恩怨一如那滚落山涧中的石头,初时棱角锋利,被日子浸没冲刷得久了,附着了青苔,说不清原先的形状了。那些为了救他戚少商走了的弟兄们,时至今日,他断不可能替他们手刃仇人;可心里搁着这血海深仇,让他如何呆在那个满眼都是血和亡魂的地方?
终于开口时却已转换了话题,“红泪呢?她现在何处?”
“息城主被郝连小妖接去了。”穆鸠平有些怨气的看着戚少商道。
戚少商沉默半晌,低声道:“我欠红泪太多。有些东西欠了要还;有些东西一旦欠了,越想要偿还弥补,却会欠的越多。”
…
●27。
大当家的,老八在连云寨等着你。穆鸠平上马离去之前这么说的。
戚少商知道,他的决定总会令有些人失望。情义这碗水他总也端不平。他甚至觉得自己如今配不起大侠这个称号了。可是江湖也不复是他年少时心中那个热血男儿闯荡的地方。只凭行侠仗义这个简单的规则,难以驾驭这个有太多义气、冲动、纠葛,甚至阴谋、狡诈的地方。望着穆鸠平的背影,戚少商忽然觉得一丝疲惫爬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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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有“塞上江南”的美称,刚过了正月的兴庆府依然笼在料峭春寒中,人一开口说话便绕着一团水汽。
可这冷冽到了戚少商和顾惜朝住的偏殿就似乎消弭不见了。说是李乾顺赐给二人的疗伤之所,却是日日热闹非凡,织梦和醋醋几乎天天泡在这里,察哥也隔三差五就来探视戚少商,央着二人等康复了一起上贺兰山骑马狩猎,切磋技艺。再加上李乾顺每天都花样不断地差人送来各种补品,兽皮,以及丝路上特有的异国珍奇,戚顾二人几乎没有片刻静得下来。
好在戚少商身体本就没有什么大碍,月余便又生龙活虎,可以在院中舞那柄卧川宝剑了。
“惜朝,我们再来双剑合璧怎样?”舞了一通剑,戚少商的兴致竟越来越高,右手挽了个剑花,回头看着顾惜朝。那人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英姿飒爽;不打仗了怎么好像整个人都蔫儿了似的。这么多天的补品吃下来,自己面色红润,双目炯炯,乍一看去顾惜朝却反倒像个病人。
“我也要看双剑合璧!”顾惜朝还未答话,醋醋便拉了织梦坐在台阶上,捧着俏脸等着观赏了。
自打体内的魔功走火入魔,顾惜朝便小心地不再使用内力,只希望如此便可多拖延些时日,一心盼着戚少商身体早日康复。此刻迎着戚少商期待的目光,顾惜朝不想扫了他的好兴致,微一颔首,提剑而上。
承天与卧川共舞,两柄宝剑剑光耀目,相映生辉。戚少商却觉得顾惜朝虽然招式依然凌厉,霸气逼人,但似乎剑气滞顿,大不如前。不对,是对方根本没有使用内力。变幻招式间,戚少商也曾偷眼看那人脸色,可顾惜朝的目光只稍稍和他碰撞,便借着招式游离到别处,好像躲着他一般。有心事?
还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一吻。
戚少商举剑下劈,顾惜朝执剑相隔。两剑相交,四目相对。
“你为什么不用内力?”戚少商终于逼视着那人双眼。
“不用内力也能打得过你。”顾惜朝嘴角上扬,双目斜睨,露出熟悉的自信甚或自傲的微笑。他不想让戚少商知道自己走火入魔的事,说出来于事无补,只是再多一个人烦恼。
戚少商突然心念一动,笑道:“那就试试看。”说罢也卸去了内力,剑招突变,将招式反着使,该进的变为退,该刺的变为砍,虽然没用内力,招式却更加凶猛。
顾惜朝见戚少商猛然变招,只道他玩兴大发,要和自己较个输赢。嘴边一个轻笑,也换了自己的招式,手捏剑决,手腕加力,攻戚少商的上三路。一连三剑,快若流星,不等招式用老,就化作后招,剑光连绵不绝。戚少商连挡两剑,第三剑竟也躲不开,只好猛然收力后撤。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体尚未完全康复,脚下竟然一个趔趄,便要跌到。
顾惜朝见状心中懊悔,自己下手太急太快了,忙上前伸手去扶。却见戚少商脸上露出一个坏笑,右腿后撤,把稳了下盘,紧接着一剑向顾惜朝手中的承天刺去。顾惜朝毫无防备,卧川剑搭上承天剑身,顺势一缠一挑,承天便脱了手。
戚少商一击得手,却并不罢休,一声轻喝,腾空而起,使出飞花曼舞,追上承天宝剑,又是一击。本来正要落下的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