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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远心中大恸,眼眶也有些湿,犹豫半晌,还是抬手抚上了朱时泱的肩膀,轻轻摩擦着以示安慰。
朱时泱抬头看看他,不知怎地,眼中就涌出了大颗的泪水,伸手环住陆文远的腰身,将脸埋到他的肚子上抽噎起来。
陆文远见皇上在自己怀中哭得像个孩子,也不禁悲从中来,手指穿过皇上瀑般的黑发,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梳理着,柔声道:“都是臣的错,是臣把皇上逼得太紧了。”
半晌,朱时泱终于渐渐恢复了常态,从陆文远身上抬起头来,擦了一把脸,神情已重新坚定起来,道:“今日的事不要与旁人说。叫他们进来给朕梳头吧,朕要上朝。”
陆文远答应着,回过身去慌忙拂拭脸上的泪痕。须臾,桂喜便领着一应宫人匆匆而入,很快就将皇上收拾妥当。朱时泱身着龙袍,头戴朝冠,在初升的朝阳下携起陆文远一同往前朝走去。
在他们身后,“皇上起驾乾清宫”的号令一声叠过一声地响起。
第56章 殿试()
此事过后,朱时泱成长不少,每日政事都安排得有条不紊,再不需众人多费口舌。国家朝政也因此而渐渐走上了正途。内阁其他四人都对皇上的改变感到既欣喜又不解,只有陆文远心中有数,处事不惊。
转眼间便到了三月,很多计划中的政事开始提上议程,其中就包括科举殿试。
礼部尚书上疏说,殿试从明太/祖洪武十七年开始,就定为三月初一,钦天监的官员也说本月既日确是黄道吉日,诸事不忌。这事便就这样定了下来。
到了三月初一这日,参加殿试的百余名贡士早早便候在了午门外。由于殿试只在区别进士等第,而不会再对入选者进行黜落,因此在场众人皆不如前几日会试时那般紧张,都聚在一起嘁嘁擦擦地叙话。
过了一会儿,前来上朝的文武大臣们也陆续到了,午门外便更加热闹,两拨人你瞧着我,我瞧着你,瞧来瞧去,那贡士中胆大的就耐不住性子了,在官员队伍中钻来钻去地递帖子,拜门生,胆子小的也纷纷挤上前,与大臣们搭话。负责秩序的礼部官员们看不过眼,老鹰撵小鸡似的将不守规矩的贡士们撵得到处跑,把个平日里肃静的午门闹得鸡飞狗跳,快赶上西直门外的菜市场了。
陆文远在前排看得忍俊不禁,傅潜几个则谈起了当年参加殿试的情形。严庸想到自己当年曾一时气狭加害于陆文远,不禁有些尴尬,但见陆文远谈笑风生,毫不介怀,便也渐渐放宽了心。内阁五人聚在一起相谈甚欢。
这情景看在新科贡士们的眼里倒很有几分惊心的意思,只因大明一朝不设宰相,内阁大学士实为百官之首,权势不可谓之不大,这其中又以陆文远为首,年纪轻轻便升任首辅,又兼任吏部尚书一职,权力之大,堪称“天官”,在历朝历代都是从未有过的,贡士们早已听说过他的威名,如今传说中的人物近在眼前,如何有不仔细看顾的道理,俱都屏息凝神地打量起来,一番打量之下,便免不了要发些感慨议论了。
只听一人道:“早就听闻陆大人在大明历任首辅中年纪最轻,如今一见,竟比想象中还要年轻得多,别说是以前,只怕是以后,也再不会有这样年轻有为的首辅了罢。”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却听一人冷哼了一声,颇为不屑。众人略感诧异,转头去看时,见是一素衣少年,乍看只有十六七岁年纪,面目却生得极为端好,尤其一双斜挑的丹凤眼,顾盼流离之间光华闪现,说喜不喜,似嗔非嗔,格外勾人魂魄。
众人呆看了一时,方反应过来这位是前几日会试中摘得魁首的会元陈闱。要说这陈闱也算是当今士林中名震一方的人物了,早在十二岁时便因参加乡试得中而被人称为神童,待得年龄稍长,又以美貌著世,人常以“潘安”“宋玉”相比,以全其才貌双全之意,此次会试更是大出风头,以十七岁之年纪高居榜首,当真无愧“神童”称号。
众人对这般人物自然不敢怠慢,当下纷纷围拢过来。先前那人便抱一抱拳道:“不知陈兄有何高见?”
陈闱微拧了一双长眉道:“如果我没记错,陆大人中第那年是十九岁,加上外放做官,如今也有二十三、四了,未必就是最年轻的首辅罢。”言下之意,我若今日得中,比之当年的陆文远还要小上两岁,这历任最年轻有为的首辅称号,未必就轮不到我的头上。
众人当然都知道他的意思,却有一位心直口快的插嘴道:“陈兄年少才高,我等望尘莫及,但这首辅一位,恐怕是轮不到陈兄来坐了,只因历任首辅皆是由次辅升任而上,陈兄就算能超越傅大人、赵大人等后起之秀跃居次辅,却又熬得到陆大人退休致仕吗?就算陈兄熬得到那时,只怕也垂垂老矣,早已称不上年轻了罢。”
陈闱笑道:“宦海浮沉,有谁能始终屹立不倒?况且那些历任首辅,美其名曰退休致仕,可哪个不是被手下次辅搞垮的。您这话也未免说得太绝对了些。”
那人闻言失色,压低了声音道:“听陈兄这意思,竟是想将陆大人斗垮不成?这可万万使不得呀,那范哲甫何其厉害,还不是倒在了陆大人手下,可见陆大人之智谋深远。陈兄就算高中有望,也应处处谨言慎行,万勿好高骛远,将来我等在朝中也好有个依靠啊。”
陈闱微微哂笑道:“瞧您吓得,我又没多说什么,您自己倒是一劲儿乱猜个什么?”说着,将凤目一挑,倒瞧得那人不好意思起来,尴尬地直搔头发。
说话间,各个宫门的执事太监已一迭声地喊起了“皇上起驾乾清宫”。文武百官顿时鸦雀无声,整肃两列,准备进宫朝见。贡士们也被这浩大场面吓得噤了声,在午门外拘谨地聚作一团,听凭礼部官员调遣。
文武百官在这日只作例行朝见,并不上疏奏事,因此进去不一会儿便又依次退出了奉天殿,只留下贡士们由皇帝亲自主持殿试。
贡士们此前俱是居于乡野的闲散布衣,如今见了皇帝真是慌得连手脚都不知往何处放,礼部刚教导过的礼仪忘了个一干二净,直如无头苍蝇一般在奉天殿内乱嗡嗡。
朱时泱眼见得一片人乌泱乌泱的毫无规矩,倒也不见得多生气,只是觉得有趣。端坐在龙椅上静看了半晌,渐渐发觉其中一名贡士举止大方,姿容端秀,在周围其他贡士中显得尤为突出。
朱时泱越看他越觉眼顺,偶尔见他在跪起之间朝自己投来一瞥,心中便是咯噔一声,竟有些涟漪微起的意思。当下便分出一份心来暗中留意了此人,以便日后再作计较。
奉天殿中横三竖三共置九张桌案,供会试前九名贡士在此进行策问,其他贡士则依名次至奉天殿东西两庑考试。
百余名贡士在礼部官员的调遣下各自就位,监视官巡查考场,朱时泱便郑重开口策问道:“朕惟人君受天之命而主天下,任君师治教之责,惟聪明睿智,足以有临……此朕所深疑也。子大夫学先王之道,审于名实之归,宜悉心以对,毋隐毋泛,朕将注览焉。”
此策问实为朝中文士代拟,朱时泱只需背诵即可,又有桂喜在一旁提词,因此不一时便将试题策问完毕。殿中九位贡士闭目凝神,自去思考策对。朱时泱便在殿中转着眼睛巡视,转来转去,又搭上了方才注视已久那名贡士。
此人坐于前排,此刻已经提笔开始写了,朱时泱观其桌案位置,便知他是上场会试中的会元,一时也道纳罕,料得此人不是个简单人物。朱时泱遂招桂喜上前两步,指指那名贡士,悄声问道:“那边那人是个什么来历?”
桂喜早备了一份名册在手中,当即打开来查阅一番,附在朱时泱耳边轻声道:“那人名叫陈闱,是上场会试中的会元,先帝景平二十二年生人,如今十七岁,原籍河南洛阳……”
朱时泱纳罕道:“才十七岁?朕记得陆文远颇负才名,中第时也不过十九,如今这陈闱居然比他还小,真可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桂喜恭维道:“这都是皇上治国有方,天下有才之士感召皇上恩德,才能如此前赴后继,投身于家国社稷。”
朱时泱笑而不语。
殿试的考试时间为三个时辰,皇帝不可能一直呆在殿中陪着。朱时泱又坐了一会儿,便要起身回后宫,然而他并没像往常一样直接走奉天殿的后门,而是在殿中巡视了一圈,从正门绕远道回宫。桂喜只当皇上是关心贡士们的策对,却不想朱时泱另有打算,原来是想走到近前去看看陈闱究竟长的是何模样。
朱时泱装腔作势地在贡士们的桌案间踱来踱去,经过陈闱桌边时,故意放慢脚步停顿了一下。
陈闱也极其机灵,方才在殿中跪拜之时便觉天子目光始终在身周围绕,此时见到天子衣袂到得眼前,干脆抬起头来大胆地看了一眼,正好与朱时泱俯视的目光撞在一起。
朱时泱心头一跳,只觉这陈闱近看时比远看更加明艳不可方物,心神不觉恍了一恍,陈闱却大方从容得很,对他微微笑了笑,便继续低头作文去了。
朱时泱后来走在回宫的路上,满心满眼都是那一笑,陈闱一双弯弯的眼睛,真要把他的心都给勾去了。
第57章 状元()
两日后各方阅卷完毕,拆开卷头的弥封一看,陈闱果然中了状元。朱时泱龙颜大悦,当即叫来官员准备传胪仪式。
传胪仪式即是新科放榜前,皇帝亲临奉天殿先行接见一甲三位进士,以示慰问祝贺。鸿胪寺的官员接到皇上谕旨,便马不停蹄地忙活开了,将陈闱等三人装扮一番,又请来礼部官员教导了礼仪,便引至奉天殿外等候皇上召见。
朱时泱这几日正肖想陈闱肖想得难受,当即宣了三人进来。陈闱穿了大红的状元袍,腰束银带,头戴乌纱,带领身后的榜眼和探花在大殿中央行三跪九叩大礼。
朱时泱吩咐他们平身,笑道:“你们再走近些,朕可要好好看看你们这些国之栋梁。”
陈闱三人依言走近了些。朱时泱说是要看三人,其实眼神却只往陈闱一人身上瞟。也怨那榜眼和探花不争气,虽然俱是生得一表人才,但胆气却逊了三分不止,在御座前畏首畏尾,举止慌乱,连头都不敢抬,显然是没见过大场面的。陈闱却是一脸从容不迫,微抬了一双凤目与朱时泱对视,面上还带了几分得体的笑意。
朱时泱看着便越发心生喜欢,和颜悦色地问道:“陈状元是河南洛阳人,然京城与洛阳相隔甚远,此次进京赶考,想必经历了一番舟车劳顿吧?”
陈闱笑道:“回皇上,洛阳离京城确实遥远,但臣一路上都在想着报效朝廷,慕见天颜的事,因此再长的旅途也都不觉得长,吃再多的苦也都不觉得苦了。”
一番话答得很是得体。朱时泱赞赏之余,注意到陈闱的嗓音甚为清亮,少年的声线如一泓清泉,在大殿上方淙淙流淌。
朱时泱突然想到,这样一把声音,是多么适合被人压在身下婉转□□啊。如此想着,一股热流便窜至小腹深处。
朱时泱连忙强压了**,继续问道:“去岁中原地区发生旱灾,朕夙夜忧惕,却一直未能抽出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