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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映雪运气一试,长叹一声,颓然坐下,这时旁边“咣当”一声,言卓玉已连任带椅翻倒在地。
这时,从屋外又并肩走进三个人来,皆做书僮打扮,那扫地与倒茶的书僮赫然就在其中。
岳安笑嘻嘻来到苏映雪面前,搬张椅子坐下,道:“苏大侠,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今天且让去得明白。咱们乃是洞庭君山,人称‘洞庭四蛟’的便是。三年前,我等闲来无事,劫了几户人家,却不料被武林中人追杀,几乎无路可逃,承蒙龙文太子收留,才有今朝。所以,抱歉了。”
说罢一翻手腕,已擎处一柄精光四射的分水峨嵋刺,便欲刺下。
“且慢,”苏映雪睁着一双犹似宿醉未醒的眼睛,问道:“你既然不是岳安,那岳太夫人呢?”
“岳太夫人?”“岳安”面上的笑容已变为冷笑,“那老夫人早已被我家太子带走了。咱们几个留下,原本是要伪装一些时日,却不料能钓上帮你这条大鱼。”他虽然卖国通敌,提起岳飞的母亲仍不敢有丝毫不敬之意。
“岳安”说完,再次擎起峨嵋刺,道:“苏大侠,来世再见了。”
苏映雪陡然重复一声:“好,来世再见了。”这话自他口中吐出,中气十足,掷地有声,哪里有丝毫中毒的迹象。
“岳安”一惊,峨嵋刺猛地刺向苏映雪心口,眼前却猛然一花,待他再转睛时,却见他的三个兄弟已然倒地,而苏映雪三人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他此时才惊悟,原来他的这张大网网住的是他自己。
言卓玉笑吟吟地看着苏映雪说道:“苏大哥,你怎么看出来其中有诈?”
苏映雪转头与唐惊风相视一笑,道:“唐兄,你说吧。”
唐惊风笑道:“咱们一进门时,那家人就没有扫地,不过是虚虚敷衍。唐管家的衣衫好像也不那么合身。他们几人步履矫健,分明是身怀上乘武功,怎么会是下人?”
“最重要的一点是,这区区迷药,怎么能瞒过唐家的人。你来看,”苏映雪说着,伸手端起自己与唐惊风的盖碗,只见下面各有几个蘸水写就的字,唐惊风的碗下写着:其中有诈;苏映雪地碗下写着:见机行事。
“岳安”在一旁听着,面若死灰,握刺的手已开始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堂中一扇窗户突然被震碎,一条幽灵般的人影穿窗而入,剑刺苏映雪。
黑漆漆的剑身,细、长而锐,如一条吐信的蛇。没有任何等花巧与招式,仿佛挟着鬼神的怨怒,疾疾如电闪,飞刺而出。
如果这一剑刺的是言卓玉,她定会全力飞退,那一剑便可生出七个后招十三种变化,剑剑夺命;如果这一剑刺的是唐惊风,他只能以“九星伴月”拼个同归于尽,而这一剑之连挡可切断他的一切攻势。只是,这一剑刺的是苏映雪,曾以一剑而伏河洛群雄的大侠苏映雪。
苏映雪却没有出剑,他出指,此时,剑已堪堪刺到他的衣襟。
他中指伸出,一下就点在来到的剑身,就如同在平静地湖水中投下一块巨大的石块,剑身起来一阵震颤,一股如潮起的力道闪电般传到握剑的手上。
那人也当真了得,一击不中,立即自窗口飞退而出,并借飞退之势化解了传自剑身的力道。
言卓玉闪支窗前,已不见了敌人的影子。
唐惊风嘘一口气道:“好快的一剑,好快的身法。”
言卓玉那边一跺足,道:“真是可恨,我竟连那人的相貌都未看清!”
唐惊风苦笑道:“竟连‘岳安’那厮也趁乱溜了。”
苏映雪道:“唐兄,得饶人出且饶人,想来那厮也不敢再找完颜龙文。”
唐惊风思忖着,接道:“苏大侠,刚才那人来去如风,出剑简而快速,想来应该是那藏剑了。”
苏映雪道:“看来我们以后的追击怕是困难重重了。”
言卓玉大声道:“苏大哥,一切有我。”她说到这儿,想起是在对苏映雪说话,不禁脸上一红,接着道:“苏大哥,咱们快追吧。”
于是,三人又自岳家庄一路向北追去。
金太子完颜龙文坐在向北而行的马车上,半眯着眼睛,似睡似醒。车轮压在地上吱吱呀呀响着,单调而枯燥。
离开大名府已经十九天来,他开始有些想家。对他而言,家就像冬日里温暖的炉火,从他一出来就开始等待着他归去。
为了掳获岳飞的母亲,这一次,三太子府几乎倾巢而出。他设计了任务的每一个步骤,并且要做得完美无缺。他唯一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有些害怕岳飞的母亲。
那是一个平凡的女人,却有着一颗伟大的心。在他杀尽庄中所有的人之后,那张慈祥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恐惧或是愤怒,那双清澈的眼睛中溢满的竟全是悲悯。然后,他感觉到那悲悯背后坚强的决心。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有些颤栗,那是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曾有过的,包括他神武且不可测的父亲。
在那一瞬间,他甚至想马上转身离去,然而他不能。身为金国的三太子,他深深知道。如果日后想成为一国之主,他必须跨过他面前的两个哥哥。金国以武立国,这一次参成败直接关系到前方的战局和他日后的前途。
完颜龙文正思忖间,身边的家奴朔望低声询问:“太子,前面就是平安镇了,今晚可要停下歇息?”
完颜龙文睁开眼,淡淡说道:“好吧,大伙儿已经奔波这许多天了,今天就在平安镇歇脚。”
平安镇在襄阳南邻,越过淮水就没有什么危险了,大名府指日可到。
在完颜龙文一行进入平安镇不久,苏映雪三人也匆匆赶了过来。
原本苏映雪三人与完颜龙文差了大概一天的路程,但他们日夜兼程,轻骑直进,竟在平安镇追上了完颜龙文。
到了平安镇,天已黄昏,唐惊风想要继续赶路,苏映雪见言卓玉已支持不住,这样追下去,即使追上了完颜龙文,想要救回岳太夫人只怕也力有未逮。
就这样,苏映雪三人住在聚贤客栈,完颜龙文一行则落脚在一街之遥的聚丰客栈。
完颜龙文正在客房中临窗饮茶,眼望窗外点点灯火,一个黑色的影子幽灵般闪进屋中。
“藏剑,你回来了。”完颜龙文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听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
藏剑跨前两步,躬身道:“太子,是藏剑回来了。”
在完颜龙文面前,藏剑已完全不见了平时的骄傲和锐利,就如一柄已置入匣中的蒙尘的剑。
尽管藏剑说话时同样不生波澜,但完颜龙文还是听出来一丝异样:“怎么,有事情?”
“是。”在完颜龙文面前,藏剑从来都没有一句废话。
“说说看。”完颜龙文道。
藏剑说道:“太子去后第二天,就有人找到岳家庄来。”
“噢?来得好快,”完颜龙文象是自言自语。
“洞庭四蛟已经全完了,我突下杀手,却也几乎不能全身而退。”藏剑于是将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苏映雪?可是被尊称为南宋武林第一高手的苏映雪?”完颜龙文陡然精神一振。
“是。”
“噢,真会是他呀。”完颜龙文又象在自言自语,语气中却充满了临敌对兴奋。毕竟,很长时间了,他没有对手。
藏剑再次躬身说道:“太子,我一路跟随苏映雪至此,见到您留下的暗记,就寻了过来。”
“没想到竟遇上了,”完颜龙文轻轻一叹,“但怕是只好错过了。藏剑,看来咱们要连夜赶路了。”
藏剑道:“不如太子先行,藏剑留下来再寻机出手?”
完颜龙文微一沉吟,“也好。你与朔望留下,我先走。”
“是。”藏剑答应一声,退出门外。
在藏剑和完颜龙文对话的时候,苏映雪也正自临窗而望,他不饮茶,只饮酒。
辛辣得如同火烧一样的烈酒自壶中一口口倾入他的咽喉。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已避世三年,竟会为了岳飞的缘故再次踏入江湖。
是上好的竹叶青,酒烈如火上灼烧的宝剑,如同他曾经飞扬跋扈的青春。那是多么轻狂又多么意气风发的日子啊。那个白衣如雪,剑舞动江湖,伏河洛,闯少林,上武当的苏映雪!
曾经,他怀揣思念伴天地星月,梦想有一天让他所爱的人看到他的辉煌。嚼着寂寞,抱着孤独的他,却从来不知道,竹叶,这个和竹叶青有着同样名称的女子,他的爱人,并不想要那样的骄傲,她只是想要偎着他的肩膀,平淡地走过一生。
当他自武林大会取下“天下第一”的名号归来时,却见不到窗口透出的灯火,白杨婆娑,红粉成灰。旧坟萋萋,新梦断魂。竹叶,落了,不回来。
苏映雪坐在夜的窗前,心冷的象一块千年不化的冰。泪,一滴滴落进酒中。“竹叶于人既无分,菊花从此不须开!”
这时,屋外有人轻轻敲门。
苏映雪忙敛两心神,拭了眼泪,轻声道:“请进。”
言卓玉轻轻闪身进来,明目透过窗子,如流霜铺了一地,也染白了言卓玉长而柔的黑发。
“苏大哥,你还没睡?我睡不着,想过来和你说说话。”言卓玉轻柔地说着,浑不似日间的豪迈。
苏映雪起身点了灯,招呼言卓玉坐下。
言卓玉坐定,看着桌子上的酒,道:“苏大哥,酒多伤身,还是应该少喝一些。”她说话的时候,眼神里仿佛浸了些水,也许,女孩子在夜色里都是温柔而善解人意的?
“我喝惯了。停下来就觉得少龙一些什么。”苏映雪说得淡淡的,就象在与月色对话。
言卓玉抬头,看着苏映雪,道:“苏大哥,和我到外面走走吧。”
“好。”苏映雪本来想要拒绝,可望着言卓玉日减清辉的脸,话到嘴边,否定却变成了肯定。
院子很大,铺着青石的小径绕进树林花丛,风有些凉地吹着,两个人在小径上慢慢走着,被月亮拉长的影子混进摇曳的树影里。
过了一会儿,言卓玉开口道:“苏大哥,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你的故事了,你是当今武林的传奇。”
“传奇?”苏映雪苦笑,“我已经退出江湖了,所有的辉煌都是原来那个苏映雪的,现在,我早已心灰意冷。”
“可你却为救岳太夫人千里奔波,欲以一己之力挽狂澜。”
“我只求为所当为,却早已无意江湖。”
“可江湖毕竟留下了你的名字。”
“功名利禄对我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过眼云烟。我要的不是这个。”
“你想要的是什么?”言卓玉猛然仰起脸颊,追问。流泻的月光映亮了她美丽深邃的眼睛。
“我要什么?”苏映雪喃喃自语,又陡然止住。伊人已逝,孑然飘零,往日千种风情,又能停驻何处?良久,他才接道:“很多时候,我们所要的不过是能够在生命中少一些遗憾。”
“苏大哥,可记得岳元帅的《满江红》?”言卓玉轻轻将话题转开。
苏映雪闻言一震,朗声道:“‘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岳元帅这阙词,拳拳之心,苍天可见。”
“苏大哥,岳元帅还有一阙词中言:知音少,弦断有谁知?想来,他也是寂寞的人。”
“现今朝廷平庸,奸臣当道,象元帅这种人,必定会有精忠报国的寂寞。其实,人生苦短,来去匆匆,哪一个又不寂寞呢?”
言卓玉嘻嘻一笑,抬腿一下跳到路边一块青石上,说道:“小的时候,爸爸陪我,长大了,哥哥陪我,而今,有苏大哥在,我也不觉得寂寞。”
苏映雪笑了,说道:“一个小丫头,怎么老是寂寞寂寞的,那象我这样的老家伙还不早寂寞成化石了。”
言卓玉停下脚,转过头来,看着苏映雪,认真地说道:“那我就一直陪着苏大哥吧。”
苏映雪呵呵笑着,再看看言卓玉严肃的表情,心里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