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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搏杀过的战场上,还有大量的垂死未死者,在哀号呻吟翻滚着。乘着叛军后退调整的时机,营垒里时不时有人结队冲出来抢救回伤者,并顺便给垂死未死的敌人补上仁慈的最后一刀。乌鸦们,已经在天空中聚拢盘旋,等待进食……
而和平短暂,只持续了一个多时辰。下午,石冲叛军卷土重来。石冲的时间很宝贵,他并不想在这个地方耽搁得太久。他心里面很清楚,在进京路上每担搁一刻,石遵在京城里的根基就愈巩固一分,而他自己的脑袋,就会离断头台更进一步。
叛军列阵之后,先在阵前斩首了一百个士兵,罪名是“临阵退缩”。宣布罪名完毕,就望见石冲轻轻的一挥手,脍子手手中端着的一百把明晃晃的钢刀同时落下,人头滚了一地,从发辫上可以看出,这些全都是汉卒。其实,所有的人心里都很明白,这是在杀鸡儆猴,当时溃退的时候所有人都跑了,这些人只不过是被拉出来顶罪的,都是一些平常被上级看不顺眼的小卒子而已。
严肃纪律之后,叛军立刻展开,先是层层包围,然后再次进攻。官军建造的营垒占地面积并不大,因此,进攻者所能投入直接战斗的人员数量就受到了限制。于是,石冲将他手下最精锐的步兵,投入了进攻的第一线;然后,排在第二层的,是从常山汇集来的协同军的精锐部队;这两层之后,他用羯族骑兵环绕成了第三层督战,并且下令:只准前进,不许后退。只要步兵前进一寸,骑兵便跟进一寸,但凡有退到骑兵身后者,不论官阶高低,一律格杀勿论。
在这片面积狭小的进攻地域里,石冲投入了他能够指挥得动的,几乎全部的兵力。现在,在他的手头,除了将军卫队之外,也就只有铁打不动的二万多观战部队。这些观战部队,原本就都是些骑墙者,由关系与石冲并不太亲密的州郡的州郡兵、以及地方豪强武装组成,他们在沿途加入石冲的麾下时,是看见石冲势大,认为可以浑水摸鱼,在这场国乱当中淌到些好处,他们自然不会为石冲尽心尽力。这一点,石冲当然是最清楚的,而他也只是希望这些人能够为自己壮壮声势,如此而已也就足够了。
布置停当之后,石冲叛军,立刻从四面八方,对王泰率领的官军展开向心攻击。
政府军们,因为刚才小胜一把,再加上指挥官最后奇迹般的归还,此时正士气大振。面对潮水般拥来的敌军,毫不畏惧,凭借着被推倒土墙之后预设的第二道防线,坚决固守。士兵们按照预先计划,两小队为一组,交替接战,尽量维持着体力,对抗着一波紧接着一波的叛军攻势。
“突击!”“把叛军清除出去!”战斗中,叛军几度强行侵入官军营垒,然后又被一次次逐出。双方反复拉钜,一些重点地段,尸体堆得象小山一样,仍然不断有人踩着尸体冲上垒壁,甚至有人,冲上来之后就直接跃进了垒壁之内。而紧紧跟随在己方步兵之后的羯族骑兵,亦有不少的斩获,一些在恶战当中意志崩溃者,成了他们的刀下之鬼,步兵们被他们逼迫得走投无路,只能选择拼命地向前猛挤,在这种情形下,人人心里都有一种对于身体平衡的恐惧感,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只要一旦摔倒在地,结局只有死亡。在有限的土地面积上,摩肩接踵,人口越来越密集。
惨烈的大战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一直愁眉不展的石冲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官军的甬道,被彻底的切断了。而两座营垒中的其中一座,也已经被多处侵入,形势岌岌可危。
注意力高度的集中,导致了一件有趣的事情,那就是――谁也没有发现,官军的后继部队,已经悄然出现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永曾大人,看来我们赶到得还算及时。”
“是吗,李大人太小瞧我的部下了~!以我看,他们再坚持一天也没有问题。”
“哦,是吗?在辅国大将军手下,果然都是强兵悍将。”说这话时,李农的神情颇不以为然。
因为辅佐石遵登基有功,石闵不久前刚刚被同时加封了中外诸军事、辅国大将军、录尚书事,辅政等诸多头衔。但,这并不能令石闵满意,他的目标要更加的远大。而石遵对前言的背弃,令他暗中极为懊恼。
“大将军,立刻进攻吗?”跟随在石闵身后的吴风,显得有些着急,此时,王泰部队的形势显然十分危险。
而石闵则显得气定神闲,又或者说是显得有些托大,反问:“你可知,‘回’字怎么写?”
困守在壁垒里的王泰,可没有心情猜字。如果他能听见刚才的那番对答,大概会不顾上下的礼节,指着石闵的鼻子破口大骂吧?
营垒的第三道防线又被撕开了一个缺口,叛军在羯族骑兵的驱赶下,洪水般的从缺口涌入,而羯族骑兵们,也跃跃欲试,想要在最后的时刻,在功劳簿上,分一杯羹。
被敲开的豁口上,开始时,是长兵器排成密密麻麻相对的两排,“劈里啪啦”猛烈的相互击打攒刺。很快的,长兵器对峙的平衡被打破,双方在混乱拥挤中,相互贴近到贴面的地步,长兵器变得毫无用处,匕首和短剑成为了主角,当身体面对面的挤兑到一起之后,拔出匕首向紧挨着的目标乱戳乱捅才是王道。弓弩手们,则站在后点拼命的拉弓放箭,此时,既用不着瞄准,也顾不上节省弹药了,只要在人群左右耸挤之中能够把弓高高举起,使弹道形成高抛物线即可。
王泰将手中最后的一点后备力量投入了反突击,但是他最后的努力却并没有成功,这点力量,已经不能打退进攻者,只能将他们暂时的阻挡住。王泰拔出了佩剑,亲自投入战斗。这座营垒,已经是危在旦夕。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有人开始在百忙之中惦记着那顿迟来的晚饭,但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去享受这份奢侈。
“抵挡住,就算是战死在此、就算是援兵不至,也要让这些胡胡们见识一下我们秦人的骄傲。”王泰几乎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吼叫着,此时,他的剑与盾上都溅满了鲜血,营寨内所有的防御设施几乎都被攻克,现在最后的防线就是防御者围拢在一块形成的密集人墙。
入夜的风刮了起来,带来近处的血腥气息,也带来了远处,逐渐明显的,隆隆的马蹄声。
所谓‘回’字的写法,就是在一个包围圈之外,再加上一个反包围。石闵并不打算在这里击退敌人,然后再在下一场战斗中寻求消灭,他要在这一场战斗中,彻底地把敌人消灭掉。
石闵、李农联军,不顾长途跋涉的疲惫,在抵达战场之后,立刻分为两翼,石闵军从左路,李农军从右路,同时环形展开。将正在围攻官军的叛军,兜在了中间。
猎猎军旗,排山倒海般的出现,当注意力高度集中在一点的石冲猛然发现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前方和左右方向的地平线上,都出现敌人的身影,而且,左右两侧的敌人骑兵还正准备抄他的后路。
“大势已去!”石冲绝望地哀叹。然后丢下自己的大军,转身逃走了。虽然他的手边还有二万多人的预备队,而他却只带着只有一个小队的亲兵,仓皇地离开了战场……
夜晚,终于降临了。有些人还在惦记着那顿迟到的晚餐,不过,也不要紧,偶尔少吃一顿,也没什么打紧,最关键的是,这一次自己又活了下来,最起码,还有时间去吃明天的早餐。
“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的父亲是……”黑夜里,远处近处,还时不时得传来惨叫和哀嚎告解。有的时候,这个声音还可能是骄傲的。“你们这些汉人,挪开脏手。我可是国人,懂吗?我是高贵血统的国人……啊~!”俘虏没有高贵的身份,只有战死者才可以在战败后保有他们的荣誉。
虽然战斗已经结束了。胜利的一方,还在战场上搜寻着。战场上尸体枕籍,一些装死的、或者是受伤未死的失败者,一旦被发现就会被就地处决。而已经投降的俘虏们,在目睹官军处决了几个自以为的高傲 “国人”之后,显得特别驯服。
“活着的感觉真好。”大难不死的王泰,皱巴巴的脸上呈现出的表情就象是一哲人。
石闵笑着递过去一个装满醇酒的皮囊,颇有些内疚讨好的意思。
王泰并不客气,伸手接过,掀开皮囊上的木塞,嗅了嗅,赞许地略一点头,然后仰头就灌。虽然空腹喝酒是不利于健康的行为,可是谁又在乎呢?
石闵一伸手,王泰将酒囊还在他手中,他接过之后,也和王泰一样,仰头猛灌。满满一囊酒,就此便消失了一大半。
“听说,石冲那小子跑掉了。”
“是啊!那家伙还有些奸猾。不过不要紧,会抓住他的。”石闵突然笑了一笑,道:“你知道吗?我小的时候,可没少被这些纨绔子弟欺负。现在倒好,这些家伙一个个的跳了出来,倒可以同时公私两报(仇)了。”
王泰从放在身边的背囊中取出一个埙。用袖口仔细的擦拭了擦拭,然后放在了嘴边。
传说在黄帝以前的时代,埙这种乐器便已经存在了。其音色悲而悠悠然,悲凉、幽深、浑厚而绵绵不绝。当它在这片战场上悠然响起的时候,有某种神圣的意味,让听者不觉动容,感慨良多者,不禁戚戚然泪下。
“我说,你就不能吹点让人心里头舒坦点的东西吗?”这句话,石闵刚刚塞到嘴边,突然回忆到吴风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埙如谏士,不出靡靡之音。”于是话到嘴边就又就着一口烈酒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思绪渐渐随着乐音波浪起伏……
清晨的曙光带来了好消息。
“擒拿住叛军主将了!”一名轻骑兵不断兴奋的喊着,策马冲进了这片临时搭建起的、稀稀落落的帐篷村。这是一片简陋的营地,周围没有建立起任何保护性的建筑,事实上,绝大多数军人在这夜都是露营。作战的疲惫,促使没有担负使命的人往往倒头就睡,顾不上其它。
“这么快!”听说这么快就擒获了石冲,石闵兴奋地未穿袍甲,便跑出了帐篷。稍后,李农也闻讯赶了过来。
赶回来报信的骑兵虽然已经疲惫不堪,但兴奋之情,难于言表,“杨晓部,在元氏,擒获叛军大将石冲!”
太顺利了。本来,石闵已经在盘算:如果石冲逃回幽州大本营的话,自己应该用何种战术进行攻打。现在,这些计划都用不上了。
焦急的等待,并且还派出接应的人手。到了中午时分,终于看见杨晓所部,押解着俘虏返回了。
并没有“多余”人,理由是“方便行动”。随石冲一起逃亡的胡人卫兵,除了在拒捕时被杀的以外,投降的人,也在押解石冲返回前被杨晓处决了。这样,在返回的时候,杨晓手边还多出了几匹备用的马匹。
曾经是十余万大军的统帅,石冲现在是一个人,戚戚惶惶,双手被缚,坐在一匹瘦马上,摇摇欲坠,在他的前后左右都是警惕的官兵。
来到石闵面前,杨晓下马叩拜,“大将军在上!末将杨晓幸不辱使命,擒获敌酋献于足下。”
石闵嘉许道:“做的好!辛苦了。回师之后,我必上报朝廷,厚加封赏。风林,你先从后营给他们调拨些酒肉来,犒劳犒劳他们。”
“谢大将军!”
当杨晓起身抬头的时候,站在石闵身边的李农特意的留意了一下这个人,他觉得这擒获石冲的年轻将领,十分的眼熟。而杨晓抬头时,正好和他眼光相对,微微一笑颔首,然后径直退回了将领班底。
“棘奴,别来无恙啊!”与石闵直面之时,石冲唯有苦笑,想要拉拢,却想起自己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