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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叔阳眼眸微垂——他将少年从王府里带出来不过是一时兴起,也未曾细想过。当时觉得半路丢下便好,哪晓得少年在自己手上便受了如此重的伤,还是为了救他的命。
苏叔阳心底略过一丝奇怪的滋味。他自小就被前宫主收养,看着碧水宫里那些人自相残杀长大,使出的阴谋诡计、下作手段数不胜数,却是为了要身边伙伴的性命,好换得更高的身份与更多的财富。若是对方有了危险,不冲上去踩一脚已经是仁慈,更别说出手相救。
苏叔阳身为前宫主的亲传弟子与下一任宫主的候选人,虽不至于要这般算计,可是身边巴结的人却都少有真心,私底下的算盘是打的啪啪响。
按理说那傻子都知道求自己救他出去,再傻也算是个有点儿心计的傻子,而且只怕是很不想死的,遇上那种关头竟然不是私自逃命,最后还回来替自己挨了一箭……苏叔阳想不出对方这般做能图自己什么,万一丢了性命岂不是糟糕——更何况那少年那副傻样,也不可能有这么深的心思。
他越想心情越微妙,一不小心原本已经平静的内息又有混乱的征兆。苏叔阳只得收敛心神,趁着大夫治疗少年这段时间加紧把这奇怪的内伤压制下去。
9。
苏叔阳再次睁开眼睛时,天已发亮。苍白的光透过薄纸渗进屋子里,寒意在冷寂的书房里蔓延开,显得满柜的书愈发的死气沉沉。
他跃下软榻,稍稍活动了一下手脚,余光一扫整间书房,却发现这个小村大夫的书房并非看似那么简单。房间应该是常年没有人打扫,书和纸胡乱的堆在一起,一摞又一摞地立在角落里。案上毛笔倒是摆得整齐,一叠纸放在中央,似乎是已经写完的。四个大书柜占据了内室所有的墙壁,只余一小扇窗子挂在桌子之后。
这件书房没有什么格外值钱的东西,苏叔阳收回目光,但是就那四大柜子的书籍,对于一个小小的乡村大夫来说,会不会显得太奢华了一些?
江大夫大半夜没睡,这会儿已经困得头脑发胀,恨不得立刻就倒在床上睡死过去。可是他又不敢,好不容易将受伤的少年收拾妥当,那个护送少年来的青年又不见了。
江大夫不敢胡乱去找,万一撞见什么自己不想看见的事情只怕是更麻烦。更何况那受伤的少年的伤刚刚处理完,状态也不十分的好,江大夫不敢离得太远,只得坐在床边守了一会儿。
等到天明的时候江大夫才跨出房门,准备打水烧,却见那消失不见的青年慢步走进院子里。他身后是半掩的书房的门。
江大夫的表情不可见的扭曲了一下,不过他低着头掩饰的很好,苏叔阳只看见他弯曲的脊背。
“怎么样了?”青年的冰冷而沙哑,他在江大夫背后站定,看着对方吭哧吭哧地将水桶提上井口,然后惶恐着回答道:“伤口已经处理好了,但是他身体本来就弱,加之伤势严重,骨头全碎,流血太多,只怕要昏睡不少时间……”
苏叔阳皱了皱眉,他们不能在这个小村子呆很长时间,没人能确定官府的人什么时候会搜查过来。“那什么时候能醒?”他看着头几乎要埋到胸口里去的大夫,自己就长得这么吓人?
江大夫猛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苏叔阳,又低下去:“这……一天?两……两天……也不可能……很长的……”
苏叔阳打断了他磕磕巴巴的回答:“那伤势呢?”
“啊?”江大夫一愣,然后急急忙忙说:“那个,没事了,呃……就是要休息……还有那个什么……”他小心瞄了一眼苏叔阳,却看见对方脸上挂着冷淡的表情,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哪个什么?”苏叔阳有些不耐烦,这大夫站在自己面前畏畏缩缩的,本来就显得瘦弱的身体此刻都快要蜷成一团,他长的不丑,可是这副姿态就让人觉得说不出的懦弱与猥琐。
“没……没什么……”江大夫缩着脑袋,嘴唇蠕动了两下还是没说出口。眼前的青年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个少年会伤得那么重并不止是那支箭带来的。他身上其余地方的伤只比那个更加骇人,又叫人作呕。江大夫偷看了一眼苏叔阳,却发现对方眼神中的茫然,对此并不知情。难道这不是他做的吗?可是明明……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苏叔阳冷哼一声,甩着袖子就要离开。
江大夫以为对方要抽他,赶紧抱住了脑袋,却见对方只是从他身边走过跨进了卧房的门。他一呆,随即苦笑了一下,拎着水桶拐进了院后的小厨房。
卧房里窗子上的帘子未拉,整间屋子昏昏暗暗的,只有一小撮火苗在桌上的油灯里蹿着,照亮了小一小块屋角。
苏叔阳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很微弱的血腥的味道,不过大部分都被浓重的药的味道盖住了。他走到床前,少年此刻正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素白的脸。
大夫应该是用水帮他清洁过了,少年一张脸愈发显得白‘皙脆弱起来。苏叔阳只知道他长的好看,在此之前却没能仔细地打量,这一看,便有些挪不开眼。
少年皮肤不仅白而且细腻,像是上好的羊脂玉。他的五官精致秀气,衬在小小的脸上,特别是眉毛,细细弯弯的,似笔画出来的一般,非常好看。
苏叔阳忍不住“啧”了一声,少年的这张脸虽然看起来有些女气,但是没有人能说他不漂亮。也许是少年醒着的时候脸上呆呆傻傻的表情冲淡了他容貌上的惊艳,苏叔阳看着少年此刻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卷翘出舒展的弧度,竟是淡而隽永的美好。
10。
少年的伤被料理的很得当,苏叔阳掀开被子去,看着缠在他肩上的雪白纱布,对这个大夫倒是多了一分好奇。他不曾期许过这个人有多么高超的医术,但是眼下看也是不差的。
少年一直在昏睡,若不是他还有浅浅的呼吸声,苏叔阳几乎要错以为他已经死了。
桌上的烛光颤抖了两下,苏叔阳看了一眼快要燃尽的红烛——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他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少年醒过来,若是官府的人搜查到这里,他们可就一个也跑不掉了。
更何况少年原本就是一个碍事的拖油瓶,这会儿又受了这么重的伤,苏叔阳没有办法带着他跑太远。若是把他丢在这里呢?苏叔阳转头若有所思地看着少年,王府里死了那么多人,又有谁会注意到少了一个小小的男宠?朝廷捉拿的必定是自己,他大可以多给这个大夫一点银子,让少年在这里养伤,以后跟着这个大夫说不定还能治治脑袋。跟着自己逃亡并不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苏叔阳原本也没有要躲起来隐居的想法,抱着能逃一天是一天的心思,但这个少年的身体可不一定熬得住。苏叔阳这么想着,刚准备起身去找那个大夫,却听见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声响。他回过头,却发现是床上原本安静沉睡着的少年发出的。
他姣好的容貌扭作一团,细密的汗珠爬满额头,两道细眉紧紧揪在一起,一小点白色的牙齿磕在唇上,几乎要流出血来。他的眼睛紧紧的闭着,整个人似乎遭受了什么巨大的痛苦,身体想要蜷缩起来,却被厚重的被子压住不得动弹。
苏叔阳心底一惊,回身将少年从被子里捞出搂紧怀里,本想帮少年调理一下内息以缓解不适,指尖刚搭上他的手腕,一颗心却直直往下落——这少年竟是经脉俱废。
他震惊之余,不禁将少年搂得更紧了些,怀里的人不断地扭动,也不知道因为疼痛还是恐惧。
苏叔阳面无表情地在床边坐着,心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他本以为这少年不过是安世王爷床上的脔宠,不会武功、身体柔弱很是正常,没料到他浑身经脉竟然尽数被废掉了。
谁干的?若只是普通的男宠根本必要这样对待,少年也并不像是天生残废。经脉俱废,只此一种痛苦便让很多人无法承受了,碧水宫里常用这个招数折磨囚犯,苏叔阳亲眼看见许多正义凛然的武林高手因此自杀。这个少年是怎么熬下来的?苏叔阳突然想起对方模糊不清的神志……
他有些不敢往下想,心底的疑惑、不安与恼怒像是涟漪一般一圈一圈振荡开,苏叔阳也只能抱紧少年而已。他握住少年的手,却发现对方的肌肤冰冷,苍白的脸上毫无生气,一点一点的血从他的唇上蔓延开来,几乎要滴落……
“大夫!”苏叔阳惊慌起来,他没料到死亡在这一刻离自己这么近。这与夺取敌人的生命有所不同,气息一点点被从身体抽走所带来的恐惧,远比铺天盖地的鲜血要让人心惊。
11。
江大夫正蹲在灶台下面往炉膛里揣柴火。火焰舔过棕色的枝干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江大夫摇了摇困到麻木的脑袋,心里有一丝不安——自己不过是溜出来烧个水,房间里那个少年不会出什么事吧?
能出什么事呢,人都好好睡在床上,自己就算手生,治个箭伤不至于还会搞出人命?
仿佛是对江大夫自信心的嘲讽,他刚刚冒出一点儿睡意,脑袋一点一点还没磕到自己膝盖的时候,厨房的门被“砰”地踹开了。
江大夫猛然清醒过来,刚从地上跳起来,就见那个青年抱着一大团雪白的东西冲了进来,一直表情冷淡的脸上终于出现名为“慌乱”的神情。
江大夫的嘴巴无意识地长大,大脑还没能反应,却见那青年已经将那一团把他怀里一塞。双臂不自觉展开、接住,才发现那是一团被子——刚刚还好好铺在自己床上的那床。手上的被子异常沉重,江大夫整个人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才站稳,他低头一看,面前正好是少年一张痛苦到扭曲的脸。
“救他。”苏叔阳拔剑指向江大夫的喉咙,配上他阴冷而隐藏着滔天怒火的眼神,像是从地狱里爬上来的修罗。
江大夫:“……”
“那个他他他他,他只是……被恶梦魇住了……”江大夫忍不住吞了吞口水,青年刚把那少年扔进他怀里,抱着还捂热就又被捞了回去。
对方的眼神实在太过犀利了,吓得他差点抱头逃走,若不是自己还有点儿小用,方大夫毫不怀疑那个青年会直接提剑捅了自己。
少年看起来真的是很糟糕,不单单像是因为做恶梦而睡不好觉。江大夫哆哆嗦嗦地把指头搭上少年的手腕,没过一会儿脸色慢慢灰败了下来。
江大夫过了好久都没说一个字,苏叔阳将少年搂得更紧了,虽然隔着一条被子,他仍然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浓浓的寒意。
“我……实在无能为力啊……”江大夫收回了自己手,又将少年挂在外面的手臂塞回被子里,“他身体已成油尽灯枯之势,神仙也难救回来了,更何况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乡村医生。”
“什么意思?”苏叔阳将手中的剑稍稍往上挑了一点,正好戳到江大夫的下巴,“他只是睡得不安稳罢了,你都没有办法解决?”
江大夫叹了口气,不知为何,他似乎不像一开始那般惧怕苏叔阳了,也许是因为知道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对于眼前的青年威胁反而显得无所谓了。只见他微微挺直了背,“反正我是没办法救了。你要是求他睡得安稳一些,我倒是有只安神香可以点点。”
苏叔阳微微挑眉,眼前的江大夫在短短时间竟是变了一个人一般,连说话的语气里都不自觉带出点耍无赖的味道来,让苏叔阳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太过焦急而产生了某种幻觉。
“那你按你说的办吧。”想了想,苏叔阳收回了剑。
“是是是!”江大夫的背又驼了下去,笑得一脸僵硬,赶在苏叔阳之前跑回了房间。
苏叔阳跟着进了卧房,将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