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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泱拭去自己的泪,卫烆显得十分平静,直到夜深人寂,卫泱才听得祠堂处传来阵阵哭声。
卫烆此次没在东阳城停留多久,部署好城中防备,有匆匆赴往前线。卫烆临走前卫泱送他,道:“阿爹可记得徐胜?他伤好后便一直奔波各地收集粮饷,以备军需。他已改名余生,就在离南越最近的康城里住着,现在储备的粮草应足以应付半年的持久战事。卫泱不能上前线帮阿爹和兄长们,也只有在背后尽微薄之力。”
有这样的儿女卫烆即骄傲又心酸,暂且将家务交给卫泱,心里想的却是赶紧结束战事,叫她活得松快些。
卫泱接管卫家后最头疼是账务问题,没了徐胜替她算术,她看到这些数目就要发昏。但她自信知人善用,没过多久熟悉各项事宜后便找到了替她管家的人。各地举荐贤士入朝,未能入仕的都被她收入家中,学识差的倒不要紧,只要品行无误,懂得变通,在这乱世里头就算得上人才。
寂真在山上开佛堂传授佛法,效果显著,引得全城兴佛,百姓自发修建佛寺。
卫泱仍以“春须”公子之名,将东阳城现状都画成画一路向南传去,传到秦国所辖各地,各地百姓看了东阳城盛状,民心稳了下来,佛法也沿民间画师画作一路向南传播。
卫泱不是稀罕金银的人,但多好过少,春须公子名声在外,得好好利用着。她先是开了间画铺,又设法哄抬了自己画作的价钱,传到峦河对岸,一画千金。
她的画虽挣钱,但画铺却是她真正的第一笔生意,第一次交易是与一个落魄书生,所挣不过几钱银子,她挖自己院前桃树下的土,将这几钱银子放在匣子里埋了进去,慕嫣笑她贪财,她道这是自己第一次正正经经的挣钱,什么都不及这笔钱珍贵。
第二日本打算陪慕嫣去灵隐寺礼佛,但画铺里来了生意,说有人拿春虚公子旧画来典当,她心生好奇,亲自前往画铺去看。
出门时一身男装打扮,但凡卫家人总有与众不同的气度,卫泱换上男装也是不例外的。
到了画铺等了一阵子才等到那前来卖画的人。卫泱并没有先看画,而是照着来者打量一番,那人高鼻阔目,颧骨较为突出,不似汉人,也不似西域人。
她开口试问:“阁下非汉族?”
谁知那人看着身穿儒袍,是个有涵养之人,开口却讽刺:“怎的瞧不起外族人?”
卫泱做生意图新鲜,可不是为了受人气,因对方无礼在先,她态度也强势了起来:“我只问一句兄台是否非汉人,态度并无不恭,没有丝毫瞧不起外族人的意思,兄台如此误解,这生意我也不愿做了。”
那外族汉子冷冷哼一声,“若非我家主人要我将这画卖出,我才不愿意来这破地方。”
“你家主人又是个什么东西?他要卖画我就得收么?”
卫泱高挑两道浓眉,那人倒没想对方看起来是个文弱书生,言行却这样无礼。
强打开画轴:“看了就得买。”
卫泱瞥了眼这话,却是一惊,震惊没持续太久她便恢复了镇定:“这画我不收。”
去年她前往青原郡的路上曾与慕湛借坐了一程商队的车,她将随身带着的盖章小画相赠,正是这一副,不过一年多的时日,画还是算不上旧,她亲手印上去的章也可见其内容,只是画旁多了一行字,墨香仍在。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鲁道有荡,齐子由归。既约归止,曷又怀止?
此句摘自诗经中的《南山》一篇,讽齐公主文姜背叛夫主鲁桓公返齐国与齐襄公共处一室之事。
其何寓意,卫泱看得一清二楚。身旁跟来的文从瞧了眼,道:“这诗分明讽刺的是鲁桓公肚量小,怎能断章取义全怪在那文姜头上?”
卫泱将那画卷起扔向那汉子身上,吩咐随从道:“将这人逐出去!”
那外族汉子原不把这对中原娘们似的小白脸放在眼中,那见那少年一声令,内室出现五六个与他身形相当的人,一敌五虽有挑战性,但他出门前主子再三叮嘱莫惹是生非,他才压制了动手的念头,道:“你们这帮汉人当真是狡诈!”
作者有话要说: 不因为别人瘦所以自己要瘦
不因为别人好看所以自己要好看
我们不是因为千篇一律的优点而美丽
而是因为各有各的特质而独一无二啊。
毕竟自己爱自己比世界爱自己更重要。
☆、入侵
卫泱从画铺里回去,越想事有蹊跷,连夜叫来卫烆留下护院的一支青衣卫与慕嫣卫苒:“今日有个鲜卑人上画铺,我回来后眼皮跳的厉害,唯恐这几日有事要发生,阿嫣苒姐儿,你们暂时去南面的通县一段时间,若过了这个月无事再回来吧。”转面又对青衣卫留下的统领卫乔夫说:“南边出城的几个关口都是卫家人守着,叫人这几日将城门打开。若鲜卑人真要来,到时候百姓逃离也方便些。将苒姐儿和嫂嫂送至通县后,叫那边多调几只船过来,备不时之需。”
慕嫣不懂卫泱的意思,卫苒也是从青原郡一路南迁过来的,见惯了外族人的野蛮,都城被侵略在史书上多有记载,卫泱也不是说胡话的人,若不是有明显迹象,她不会这样说。
然而,行囊尚未收拾完,北边升起弄弄黑屋,府外乌泱泱的呼喊声,不知在喊叫些什么。
“打仗了!打仗了!”
可怜是百姓,只知道打仗了,为何打,又是谁攻入家园,一无所知。
国公府里就算有准备,仍是慌里慌张,失了分寸,卫泱想到卫烆临走时把家交给她,这才扶着桌角,镇定起来。
卫乔夫是青衣卫统领,临危不乱,迅速做好部署,命青衣卫与护卫增援城中防守,留下三十人护府里上下乘船南去避难。
卫泱也换上了轻便的男装,携着一家老小一同逃向渡口,临走时嘱咐卫乔夫:“既然这帮蛮子特地挑卫家无人时攻城,想必对卫家还有所忌惮,依我看他们要攻也会先攻打皇宫,国公府尚是安全之地,若城里百姓实在是逃不走,就让他们进国公府避难。”
画扇紧紧跟着卫泱,由河西到东阳城,动荡从不中断。虽恨战乱,可也暗暗感激,这样的人生好过庸碌一生。
她未遇过这境况,只得事事听卫泱吩咐,又成了卫泱护她。
“现在大家都赶着上船,上船时人多,你到时候跟好卫东篱了,若与我走散,你先去与慕嫣他们会和,我自会赶到。”
城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形,眼下只有卫泱最清楚,这一年来卫泱所遭受的画扇都看在眼里了,她是什么样的人画扇也彻底了解。当初因她一句提点令自己有了重活一回的领悟,南下时便认准了以后只有这一个主子,她虽卑贱,但若大难来临,飞蛾扑火,亦要挡在卫泱前面。
渡口已被逃难的百姓占满,有人是北方避难南迁而来的,有人是世世代代就居住在东阳城,不论尝未尝过战争苦,也知道那鞑子的铁蹄无情,平时是贱如蝼蚁的命,但为一线生机,亦能无限迸发本能。
因乱卫泱与画扇被挤到了后头,与他们一齐的还有个叫卫仪的小侍卫,十四五岁的年纪,比卫泱也只小一岁,但还是个孩子样,话都讲不利索。
平日里供王公贵族赏乐的画舫,被当做逃命的工具,一个个争相爬上甲板,只为自己的一席生机,哪顾脚踩的是孩童和老人的尸体?
卫泱双手分别钳住卫仪和画扇,嘱咐他们:“上船时千万不要松手,若不幸松手,拼尽全力也要爬到甲板上。若谁不幸掉了下去,久等下一艘船,届时在通县徐府相会。”
七尺男儿卫仪牙关打颤,仍一脸英勇:“我我我我不怕,小姐和扇扇扇子姑姑姑娘也也也别怕。”
卫泱与画扇同时笑出声,嘲笑英雄原来是个小结巴。
“若真是有人被困在了这城里,可记住了。。。活着总有希望的。”
卫泱艰涩一笑,心里的惶恐只有自己知道。
甲板上撒下一张网,百姓都顺着网向上爬,一个踩一个,有人眼看一只手已经攀上甲板,却被身后的人坠下去,人群里传来一声“敌人来了”,原本混乱的局面如火上浇油,顿时失了理智。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势要踏破这座城,只是一瞬间的事,火光照亮天际,像是白昼提早来临,四处硝烟,谁也没料到侵略者是如此快与狠戾。
船已严重超出负荷,只怕再多一人,莫说航行,也许立马就沉。
画扇绝望地望着远去的避难船,若这是命,也认了。
未能上船的千余百姓被异族将士包围,他们手持火把,面似饿虎,手无寸铁的秦人皆成他们马蹄下的亡魂。
为首的将领将手中火把扔向人群,人群里瞬时焚烧了起来,火势不可抑止,唯听惨叫,而那些外族人,似观赏玩物一般,哄然大笑。
人性本如此,生来爱攀高踩低,对待无能的被侵略者,驶出万种手段玩弄摧残,仿佛不曾记得自己的民族,亦曾受过这种屈辱。
有力的男子都拿起器具在城中抗敌,此处多是老弱妇孺,莫说反抗,恨不得眼下立马自裁,也好过为人俘虏。
亦有看得淡的,能活着,是人是牛马,皆无区别。
为首的鲜卑将领用鲜卑语吩咐道:“年轻的女人都带走,剩下的,烧了。”
卫泱在宫里见过无数险恶人心,却无一如眼前景观令她震惊,人性之恶,岂是任何史料所能承担,所能记载?
她与画扇卫仪道:“不论我做什么,你们什么都别说,跟着我。”
乌桓话与鲜卑话相近,她在木那塔与慕湛族人住过一段时间,简单的对话还是听得懂,她高声用乌桓话回那鲜卑人:“是独孤厌将军的军队吗?”
那满面生着长髯的首领在人群里搜寻,人群自动给卫泱让出一道路,她缓缓走到那首领跟。
鲜卑男人见是个半大的姑娘,拿过旁边人的火把,往她跟前照了照,乌黑的眼微微眯起,心里却想这样的绝色怎么方才未能发觉。
随后才想到,她竟晓得自己的来历,更会说乌桓话。
长剑先出鞘,抵在她脖子上,她身后的婢女和少年要上前阻止,却被那小美人给拒在身后。
他先问的是:“你会说我们的话?”
卫泱的手掩在袖子里,紧篡着,面上却装嗔怒,又用汉语道:“这位大哥,我虽不知你是何人,但若是独孤将军的人,麻烦回头替我问他一句,那年他没在草原上杀死我哥哥,可曾后悔?”
“你是何人?”
“北陵侯的亲妹妹,北平王府唯一的千金,你说我是谁?”
因想到慕嫣是出了名的大胆和高傲,卫泱甚至克制住自己不流冷汗,逼自己装作一副临危不乱的模样。
将领旁边的人凑近,与他商讨着什么,卫泱凭着听得懂的个别词语,将他们的话猜透了七七八八,在这时,无非怕她是假冒。
“你们的话与我们乌桓话相近,我都听得懂,便用汉语说罢,好让这些百姓,死也死得明白。”
将领虽疑虑有假,听得鲜卑话的人不少,但尚知道乌桓这个民族的人已经不多,除非她是乌桓人,否则怎么又会知道乌桓的事,又懂乌桓话?
他只是一个小统领,可错放,不敢错杀。
他给身后人使了使眼色,一个身穿铜甲的骑兵上前,直接将卫泱拽上马背。刚刚杀完人的士兵,汗味儿混着血的味道,冲得她胃里犯呕,但看模样,却也是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