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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在看着谁?
漂浮在半空的理智迅速回到身体里,男人的拥抱过于结实有力,江南的早晨天气微凉,让Jarry在不经意间有些贪恋这样的温暖,尽管如此,面前的这个男人依然让他厌恶非常。
蓦地想起第二次见面时候,曾经问过他的问题,
“那您年轻的时候呢?有没有爱得想要杀死某人的冲动?”
当时隔着黑框眼镜紧锁住他的眼睛,却怎么也无法捕捉到他的表情。
当时的蔺今只是简单冷淡地回答,
“大概是有过的,却也不过是一段注定蒸发的过去罢了。”
那么此时此刻,又是谁在这里大声告白说“我爱你”? Jarry狠狠咬住嘴唇,握紧拳头,一阵寒意迅速由指尖向上蔓延,一把推开兀自沉浸在悲恸中的蔺今,抚平被他折乱的肩头,施施然站起。
“聆听一只魔鬼诉说罪行是需要怜悯和宽恕之心的,非常可惜,这两样东西我恰恰没有。”
居高凌下看着他,Jarry并没有觉到一星半点的复仇的快意。望着失魂落魄的男人,他斜倚在桃树下,整个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依然用那种无比依恋,沉痛却又满含着愧疚的目光凝视着自己。一种奇异的压迫浮上心头感逼得Jarry快要发疯。
“其实,我只是想告诉你,一直以来我想说的。”蔺今扶着桃树慢慢站起来,
“我并不奢望能够被你原谅。也不幻想得到救赎,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当年的一切,所有的出发点,只是因为我想爱你。”
“谁都可以说我爱你,蔺今,你以为这是在演电影,这么多年来你主演的哪部电影少得了这廉价的三个字,‘我爱你’?哈哈,不要逗我再发笑了。”
Jarry再一次地喘息着笑弯了腰,泪水不能控制地奔涌而出。无法停止的大笑中,瞥见到站在一旁神色复杂的孟矣昶与目光空洞恢复安静的易歆,此时此刻,他和蔺今似乎联袂出演了一场失败的滑稽剧,却引不来观众的半点共鸣,除了他们演员两个,没有任何一个人入戏。
他开始怀疑自己报复的意义,或许此刻并不是第一次怀疑。在那个奔赴大连的夜航飞机上,起飞降落的瞬间,想到那个一直恨不能杀之而后快的男人,他的亲哥哥,也许快要死去,他曾经怀疑。如同现在,望着蔺今的眼睛,一种紧张与压抑攫住身体,眩晕的情感犹如鸟群,天黑了一大半,他亦只能拍打在翅膀在昏暗的漩涡中盘旋,而不知方向。
孟矣昶抱着双臂,神色冷淡地看着Jarry几乎直不起脊背般扶着易歆的轮椅哭哭笑笑。
也许我错了,你并不是没有心,而是把它隐藏到了哪里。
当一个成年人,选择了孩童化的方式来发泄,毁灭便近在咫尺,人人都能承受他人的打击,却无法招架来自内心的怀疑。
蔺今没有再开口,他满腔的话语,因为Jarry的一阵抢白而理屈辞穷。其实很想告诉他,从前的自己是如何挣扎如何困顿在那令人羞耻的欲望里,在发现他母亲的秘密之后,无数个夜晚,又是如何辗转反侧在无尽的恨意与爱意里不能睡去;他想再次走上前去,把小明揽进怀里,告诉他,这些年来自己的悔恨与他的痛苦一样铺天盖地,并无二致。接着呢?然后呢?然后再跪下来忏悔寻求他的谅解么?然后再匍匐下身体请求他蹂躏回来以求得良心的平衡么?最后再恬不知耻地请求着他回到从前么?
蔺今自嘲地笑出了声,已经不可能再有从前,从前是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地方,无数人前赴后继去追寻,却连沿途的风景也无力企及。
一时间,三个各怀心事的男人都没有说话。他们集体沉默着,满园春色正好,连日不来都不曾露出半脸的太阳终于冲破层层云朵爬到半空,浅金色的阳光斜射进来,一线光柱中,无数细小的尘埃轻舞浮动,仿佛金黄的沙粒。
蔺今再次蹲了下来,他开始胃痛,非常清晰的撕裂般的疼痛集中在肋骨下一指距离长的中心位置,确切地说那疼痛犹如胸口淤积的情绪无法抒发,原因是见到了某个以为永远不会再见的人,说了些根本没有资格说的屁话。
易建明隔着窗望着表情扭曲蹲下身去的大叔,他的一只手抵住腹部,皱着眉头突然萎顿了下去,似乎在一瞬间,他身体里所有的力量都被漩涡吸走,只余下一副轻薄的肉身,再也支撑不了灵魂的沉重,徐徐痪倒。
易建明死死盯着他,手指深深陷入掌心里,有些湿润,大概是出血了,却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也许感觉到了,却怎么也不及刚才蔺今对林子明说“我爱你”的万一,那一瞬间惊诧之后心脏被重重袭击的钝痛。
大叔,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爱情?
易建明望着院子里的蔺今,开始怀疑自己爱上这个老男人的可能性。恨不能立刻推倒面前的这一堵墙跑过去。
也许真的要好好感谢蒋思凡,他真带自己来对了,让他清楚地了解到,易建明和蔺今始终是站在根本不同的两个地方的两个人,如同今天与明天,东方与西方,就像现在,隔着墙,一个院里一个院外,无一不是只能远远遥望。
Jarry再次深呼吸,今天完美的出场却接连上演了一场失败的闹剧,大概给孟矣昶落下了一个巨大的笑柄。如果易歆没有疯,说不定连他也会站起来嘲笑他的软弱悲伤,他甚至不能够像小说里的基督山伯爵那般理直气壮地直面仇恨的对象。
用尽全身最后的气力挺直脊背,走到蔺今身前,
“你和我的帐,又岂止是简简单单一句对不起,我爱你,能够清算?”
言罢,他清楚地望见蔺今的眼里闪过一片痛苦的阴霾,
“小今哥哥,希望下次见面,你能像个堂堂正正的男人,不要像今天这样,让我失望!”
不忍再去面对男人的狼狈摸样,迅速地推开门,在双脚跨出大门之前停顿下来,转头望向依然事不关己抱臂看戏的孟矣昶,
“孟先生,今天失态了,让您见笑,很抱歉。”
“没关系,原来我还以为你和我一样,看来还是不一样。”孟矣昶大方地冲他挥挥手。
“感谢款待,西塘很美。关于易建明,放心,我不会为难。”
Jarry说着,恢复一贯了自信飘逸的摸样,微笑着诚心向对方道谢,阳光下的侧脸,轻薄而透明,瓷器般精致而清丽。
“那么有劳了,后会有期。”Jarry在他话未落音就一脚跨了出去。
挺直的脊背显得特别的清瘦而修长。
“应该是后会无期。”木头门被拉开复又轻轻阖上……
关上门后Jarry立刻精疲力竭地痪倒在石墙大口喘气。
偏过头,发现漏窗外暧昧地靠着一起的易建明和蒋思凡,于是冲男孩颔首微笑。
“都看到了?”撤去全身的力量,Jarry如无骨软体动物一般把双手撑在石壁上。
“恩,你和大叔真是兄弟?”易建明挣脱了蒋思凡的怀抱走到他面前。
“如假包换!”看着满脸疑惑和问题的易建明,丢给他一个狡黠的微笑。
“认识我是有预谋的。”干干脆脆的肯定句充满愤怒。
“Of course!”Jarry伸手打了个响指,笑得一阵欢畅。
“为什么?”
“小鸽子,似乎你也不简单,为什么不去问问那位大明星,他大概会很乐意回答你。”
说完这些,不待男孩再发问,Jarry就转身挺直脊梁迅速离去,只丢给易建明一个过分清癯和单薄的背影。
院子里,孟矣昶走上前去扶起蔺今。
“如果想笑就笑吧。”望着面无表情扶持着自己的男人,蔺今无力地说。
“我从不会嘲笑别人的落魄,带他来只是想让你知道,背负罪孽的人是没有资格再爱的。”
孟矣昶神情复杂地望着蔺今,带着些许歉意解释道。
“早该明白的。放心,我会马上离开。”
“确实,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绝对不能碰的。”
孟矣昶感叹着,很显然,Jarry Lin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蔺大明星在今后的日子里大概会遇到层出不穷的麻烦。
“好走不送。”他伸出右臂,向蔺今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蔺今趔趄着走到易歆的轮椅前,帮他把毛毯往里掖了掖。
“好好照顾小易。”
“当然,我是真的如至亲般爱他,因此不会给他任何虚假的温暖和希望。”
蔺今点头表示赞同。也许自己早该对小明这样。
混杂着欲望的亲情,以爱之名灌输无数虚假的温暖和希望,幻想着也许有一天可以得到回应。但是由于对方的不爱所有的可能皆不会成立。因此他早早地定义了自己,也定义了蔺明。
最后冲孟矣昶微笑了一下便举步离开,在拉开大门的一刹那,他有一种感觉,今天走出了这扇门,大概永远不会再回来,易建明,西塘,易歆种种,都会像这扇门里的风景一般在身后重重被阖上永不再开启。
叹了口气,打开门,抬脚准备跨出去。
“等等!”孟矣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蔺今停下脚步。
“我想送件东西给你,算是饯别礼吧。”
蔺今有些不解地看着男人把易歆的轮椅推到墙角,随后进屋取出一只有些陈旧的小提琴盒交给自己。
“这是?”磨挲已经明显经过许多年头的黑色古典的琴盒,蔺今有些诧异。
“这是易歆的东西,但是他大概再也不需要了。所以送给你。”孟矣昶望着易歆表情压抑而沉郁。
“抱歉。”
蔺今意识到也许是自家的火灾导致了悲剧的发生,思忖来去,能说出口聊表歉意的,也只有这空泛的两个字而已。
对方听后却只是了然地笑了笑。
“实际上即使没有那场火灾,以他这样的个性,迟早也会逼疯自己。”
确实,孟矣昶和易歆,他们曾经是朋友,而后变成亲人,最后变成仇人,现在却什么都不是。
蔺今抱着琴盒和孟矣昶一起看着面向墙壁的轮椅男人,斑斑驳驳的砖墙似乎吸引了他的注意,易歆颤颤危危地伸出食指专注地拨动着一小片青苔。恍惚中略有几丝清明的浑浊双眼掠过浓浓的悲伤。当哀伤融入身体,改变了对人对事的态度,但当下的事和人亦无法改变,能够改变的只有自己。那样如幽蓝色汪洋一般深沉而广阔的悲伤。
最后望了一眼院子里这两个气质迥然相异的男人,也许他们身上还有另外的传奇,白驹过隙,却只留下两个老男人而已。
蔺今终于走出了这扇门。
门外迎接他的居然是易建明双那明亮而又无法逼视的眼睛。
“我都听到了。”
“恩。”
“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没有。”
“我早就认识林子明。”
男孩的话让蔺今蓦地一呆,林子明,似乎是小明的另外一个中文名字。不愿去细想,这一刻他觉得格外疲惫,仿佛打了一场艰难无比的败仗,苟延残喘地活下来,只想回家,双脚就快要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但是面前执拗的少年却让他迟疑着迈不动脚步。
“他是我弟弟。”蔺今简单地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