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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径直走了多久,拐了一个弯,视线豁然开朗。有河水的气息扑面而来,经过几道拱桥,孟园的大宅门闯入视野,巨大的槐树应该生长了很多年,有些斑驳陈旧的匾额映在一片树影之间。门口立着两只巨大的石狮子,威武而尊严的样子。
若儒和蔺今都有些恍惚,大隐隐于市的古老宅子,弥漫着几分神秘的气息。仿佛深山老林的古刹,也有几分像深雪笔下的第八号当铺,但愿这里还真是一个任何东西皆可典当的当铺,若儒想,需要我当出些什么,才能得到你。
“孟园到了,两位请。”
蒋思凡推开漆红的木门,蔺今与若儒跟随他的脚步踏进园里,听到大门缓缓合上的吱呀声,两人都有些许进入另一世界的错觉。
所有的亭台,楼阁,回廊,小径顺着脚步向前宛若卷轴一般铺陈开来。踏上通向主屋的复廊,蔺今瞥见墙壁上嵌着许多样式各异的漏窗,花鸟虫鱼的精致雕饰无一重复。隔墙的花草树木,透过漏窗,隐约可见,不甚清晰,在那些不同形状的小孔后,似乎有一双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芒刺在背的冰凉触觉。
不知道又走了多远,拐了多少个弯,穿过几片池塘小径,终于到达主屋。蒋思凡带着他们俩走进雅室坐下,屋内陈设十分简单雅致,老式的红木桌椅,墙上挂着素淡的山水画,几盆蓊蓊郁郁的文竹盆栽摆在案头,显示出主人不凡的品味。
孟矣昶坐在桌边,看到蔺今,含笑向他点头致意,他换了一件黑色唐装,增加了几分庄重之感。蔺今自是不用说,看在若儒眼里,似乎比上次的惊鸿一瞥更甚,平添了几分古典的书卷气。就像Jarry说的,黑衫的“儒生”,这是孟矣昶给蔺今的第一印象。
“欢迎欢迎,鄙人就是园主孟矣昶,两位先坐下来喝杯茶吧。”孟矣昶招呼着两人落座,一脸友好坦荡的微笑。
“谢谢孟先生,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尽管心里依然是七上八下的,蔺今还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坐下。
面前的茶具是白如玉,薄如纸,明如镜的剔透白瓷。茶是简单青翠的绿茶,澄清碧绿,轻啜一口淡雅宜人。一杯绿茶入喉,齿颊留香,蔺今感到心情慢慢平顺下来,明明知道面前冲自己优雅微笑的男人十分危险,但是看到他的人,喝过他的茶,坐在他的园子里,却有一种气定神闲的安逸感。
“我就开门见山了,不知道孟先生请我来这里是为了?”蔺今轻呷一口绿茶抛出了疑惑。
“为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外甥,蔺先生应该认识。”
孟矣昶打量着蔺今,注意到他的右手轻轻握拳,不能自制的紧张,心里暗忖,你不是的对手,遂不动声色的弯了弯唇角。
“易建明?”蔺今和若儒皆是大吃一惊,没有想到易建明居然有这样显赫的背景。
“其实是孟建明,他本来随母姓孟,这两年离家出走为了躲避我,连姓也擅自改了。”
“为了什么离家出走?”涉及到易建明的过去,蔺今当然不会放过。
“蔺先生家中没有小孩吧,小孟现在才19岁,两年多前离家也才17岁,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叛逆,加上我的教育方法专制了些,当时忙碌没顾得上他,所以离家出走,也很正常。”孟矣昶发觉蔺今的急切,只是微笑着避重就轻。
“我们家小孟的脾气过于倔强,否则,我也不想用这样粗暴的手段把他带回来。”
“是么。那他现在还好么?”
“在休息呢。”
“我能去看看他么?”提到易建明,蔺今开始坐如针毡,幸亏若儒在桌下紧紧握住他的手帮他稳定情绪。
“当然,等咱们谈完话之后。”
孟矣昶给蔺今再斟了一杯茶,随后把目光转向秦若儒,
“秦先生,您不想四处转转么?这祖上传下来的大宅子,可是很值得一逛的。昆曲里不也有唱,不入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明白他是特意要把自己支开,识时务者为俊杰,若儒只得知趣地站来起来。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这还是第一次逛私人园林。”
“呵呵,那么我就预先祝您游园愉快。”
两个仆从顺手关上了门,孟矣昶的微笑迅速消失在门缝间。
若儒无奈地摇摇头,只好沿着游廊向后走,池塘里的荷叶是青碧的,脉络清晰,许多银亮的水珠在上面滚来滚去,煞是可爱。有不少蜻蜓在水面低空掠过,看来还要下雨。
孟园的秀美,全都集中在这无数的复廊和游廊之上。若儒在院子里信步走着,四月的阴天,光线忽明忽暗,忽收忽放。不知道孟矣昶要和蔺今谈些什么,要谈到自己走完整个园子的时间那么久。
晃到一片僻静处,找石凳坐下来,他感到有些疲惫。随手捡起一颗石头扔到水里,溅起一大片圆圆的涟漪。荷叶密集处有鸟儿飞起,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那么难听,一种直抒胸臆的悲怆。
有风从漏窗外吹过来,沁骨的凉意。百无聊奈地站起,凑近了往外望,漏窗后种着几枝翠竹。
一个单薄的身影蹲在树下,略略偏大的白衬衫,瘦削单薄的脊背,蓝色牛仔裤,他垂首把玩着一丛竹叶,露出一片白皙光滑的后颈,短发漆黑如墨,黑与白完美地相互映衬。他没有转过头来,那些繁复的雕花漏窗遮挡了若儒的视线,他只能睁大眼睛拼命向外望。
难道真有魔法么?抑或,这是一个可以让时光倒流的窗口。
那个梦里的少年依然清澈如朝露,若儒闭上眼睛,双手紧紧按住喉咙,不要,不可以,喊出你的名字。
“蔺明。”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叫出声来,如同做梦一般,漏窗之后的男孩仿佛听到自己的呼喊站了起来,正缓缓向他走来。
若儒捏紧了拳头,心跳如擂鼓,不敢再看,迅速转身向前跑,巨大的喜悦和恐惧袭来,让人只想逃跑,也只能逃跑。跑到心脏激越得再也负荷不了搏动的速度,也不要停下来。
原来当你孤单地思念一个人太久太久,眼前真的会出现幻觉,时光被折叠起来,27岁的自己被拉远,17岁的蔺明被拉近。
恍恍惚惚间,原来,我已经爱了你十年。
秦若儒终于力竭地停下来,靠在柱子上大口喘息。他突然想起大学时候念过的一阕词,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作者有话要说:有没有人觉得我在写风光文,好囧。另,有没人喜欢孟大叔?
thunderstorm
秦若儒靠在柱子上发呆。因为天气潮湿,石头柱子也是冰凉地潮润润地贴在背后,那样彻骨的寒意一点点地从脊椎蔓延至心脏。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江南还有如此冷冽的正午。曲起一条腿,后背有点麻痹,但是懒得改变姿势。抬起头仰望天空,一半湛蓝,一半乌青,仿佛被打劫后美人的脸,在无数的云层之上,也许还有无数雨水在酝酿,等待下一次的爆发。
他盯着天空的一角开始发呆,不知道刚才眼前的景象是真还是幻,少年时代的蔺明仿佛一道耀亮的闪电,划破了心底的漆黑,却在倾俄间隐没,所带来的震撼,亦是长久地难以磨灭。就像破空的烟火,璀璨之后的陨落,你照亮了我,却也把黑暗留给了我。
Jarry靠近的时候,若儒依然保持着仰首的姿势,一只脚支地,一条腿曲起踏在石柱上,侧面看来,修长完美的剪影,配合阴天的黯淡光线,仿佛一帧完美的黑白照片。
他看了他许久,方才开口。
“Red?原来你也在这里。”用的是肯定的句式。
若儒听到他的声音,并没有转身,他只是微笑着轻轻回答,
“哦。我也在这里。”原来是真的,太想太想一个人,他就会出现。
“你不该来。”Jarry叹息。
“为什么?”
“这一切都和你没关系。”
Jarry走过来,贴近他,张开手臂,双手撑在石柱上,把若儒整个地锁进怀里。踮起脚尖,亲吻他光洁的额头,扳正他的脸,想要吻上他的眼睑。
若儒的瞳眸里映照出Jarry放大的脸,雪白的衬衫,微微上翘的睫毛,清爽的短发,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颈。
嘴唇点上,左边的眉骨,温热的,从左边扫到右边,再从右边扫回左边。
“喜欢么?我的新形象?”薄薄的皮肤轻颤,Jarry的呼吸好近,语调慵懒地,带着前所未有的娇憨。
“你把头发剪掉了。”
若儒单手摸上他的后脑,发丝在指尖丝绒般柔软,短到脖颈,轻轻碰触耳后那一大块凸起的瘢痕,反反复复。原来,刚才不是幻觉。
“还疼么?”
“不,这样很清爽。”Jarry侧过头用嘴唇去追逐颊边耳际若儒的手指。
“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若儒感叹。
“呵呵,恩,这样他就再也不会认不出我。”Jarry笑了,妩媚万分地笑容绽放在若儒的面前。让人兀自失神的如花笑靥。
由于站立太久,腰背已经有些酸麻,若儒紧紧攀住他的身体,藤蔓一样,两个人细细密密地缠绕在一起。
Jarry伸出舌尖调皮地在肌肤上跳舞,一寸寸小心舔舐,极致地温柔。这里对面着小池塘,也许随时会有人经过,若儒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种略微瘙痒而又满怀紧张禁忌的刺激。没完没了地亲吻和抚摸,让他软得像一池春水,整个身体都勾在眼前人的脊背上,一只手按在Jarry肩头,随着他的呼吸起伏轻轻移动。
不晓得过了过久。
“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收手。”Jarry停下动作,深深凝视着怀里已经陷入迷茫的男人,
“所以,请你也不要阻止我。”
若儒睁开眼睛,面前的男人有非常好看的唇角,水一样清澈而流动的眼神,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欺身上去,以吻封缄。
亲吻的间隙,他再次抬起头,天空显得特别高远,湛蓝已经被烟灰的乌云占领,大概不久,会有大雨降临。
想起少年时,他们常常逃课爬到操场的单杠上坐着,Jarry仰望天空发呆,他就望着Jarry发呆,什么都不说,可以怔怔地坐上好久。
许多年以后,蔺今主演的某部滑稽校园电影里也有这样一幕,不过对象换成了美女与野兽,台词居然是顾城的诗:
你,
一会看我,
一会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看云时很近。
这样的搞笑片子居然安排如此煽情的台词,但是当时现场几乎所有人都被蔺今矫情得扭七歪八的语气逗得捧腹,只有自己,难过得好想哭。
蒋思凡坐在屋顶上,这里是整座宅院里最高的屋顶,有一个凸起的小阁楼遮挡,背风。可以俯瞰整座孟园的景致。
孟先生和蔺今似乎在房间里聊了很久,许久也不见房门开启。
孟先生会说些什么?这次会是威逼?还是利诱?
那么蔺今又会如何去回应?是宁死不从,抑或识趣折返?
蒋思凡放松身体,仰躺下来,潮湿的瓦片把后背硌得生疼,但是他感觉身体有千钧沉重,已经不想再移动半寸。
从口袋取出手机,切换到收音机模式,自动搜索调频,沙沙的噪音很大,有个含糊的声音说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