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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嫁合欢卷-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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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死这个恶妇——”
“敬酒不吃,吃罚酒,将她往死了打。”
“公孙小姐如此胸襟真是无人能比,想不到这个恶妇……”
围观者群情汹涌,恨不得将我剁成肉酱。我倒在地上冷笑着,有人恨不过,竟然朝我吐唾沫、砸东西,身上被砸中,但没有痛,许是痛得麻木了。
“小叶,我们走。”我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牵着小叶,昂着头离开。
“不许走,打了公孙小姐就想走?”望江楼一众五大三粗的男子挡在我们跟前,估计是我以前作恶太多,围观的人全都起哄,大喊着要将我们往死里打。
“小姐,为什么他们敢这样对你了?”小叶惊恐地看着周围的人,跟随着我那么久,这丫头第一次知道什么是恐惧。
我傻,这死丫头也傻。以前总以为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总觉得所有人都应该对我毕恭毕敬,现在才知道没有爹娘、没有外公的支撑,我什么都不是。
爹娘在,我就是西京小霸王;爹娘、外公不在,我就是西京的一条虫、一条狗,谁看我不顺眼都可以踩一脚,甚至用一个手指头都可以将我捏死。只是我明白这个道理太迟,太迟了。
“乔伯伯,不要难为她们,放她们走吧,得饶人处且饶人。”公孙媚将头从秦剑怀中探出来,那被我狠狠掴了两掌的脸肿得实在难看。我嘴一抿,笑了,她的心地可真好。
“小姐,这……”那望江楼一干人似乎还打得不过瘾,但碍于公孙媚的威严,还是让出了一条路,我和小叶最后一瘸一拐地走了。这还得感谢公孙小姐的大恩大德,胸襟广阔。
“公孙小姐实在是菩萨心肠,以德报怨,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秦三少,秦三少好福气。”这一路离开,赞美公孙媚的声音不绝于耳,吐在我身上的唾沫也不少,甚至有人竟然忍不住偷偷踢我一脚。我无暇理会他们,再没有任何一脚比秦剑那脚来得更痛。
“小姐,我们去哪儿?”小叶的声音哽咽,双眼如受惊的小鹿,晶莹的泪珠在她的眼眶里打滚。但倔强的她,硬是没让泪珠滴下来。
“去银号取钱。”我用手扶着小叶,一步步朝西京最大的钱庄走去,好在信物都还在我的手中,现在只有银两最实在了。
如今连刻在石头上的誓言都可以假,连咬着耳朵说的情话都可以假,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真的?连自己的男人都靠不住,还有什么值得我依靠?我想放声大笑,笑不出来,我想放声大哭,同样是哭不出,但寒意却入了心。
祥发钱庄还在,掌柜很陌生,并不是以前的驼背叔叔,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掌柜,看看我里面还有多少银两?”虽然我心中隐隐不安,但摸着钱庄那坚硬的信物,我心中又踏实了些。
“小姐,里面已经没有银两了。”中年掌柜面无表情地对我说。
“这信物还在我手上,怎么会没银两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这钱庄就是本小姐的,你敢吞客人的钱,我立刻解雇你。”其实我知道一定不会是他吞的,就是给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这样做。但我还是不愿意去想、不敢去想,人心总不会险恶到如此地步吧。
“这钱庄现在都没有人来存钱了,过不了几天就要倒闭了。小姐你就是不解雇我,我也得走。本来这账里的确有十万两银子,但两个月之前就被人取走了,半文钱都没了。取钱的信物有两个,小姐你手中的只是其中一个。”
“小姐——”小叶更慌了,最后竟像小孩那般哭了起来。我无力地靠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如果没有这柱子,我肯定已经倒下去了。
我感觉我做了一场异常漫长而美丽的梦,这梦长达十几年,如今终于醒了。
第十三章 过眼云烟(1)
“我们祥发钱庄,不是整个西凌王朝最有信誉的钱庄吗?怎么会说倒闭就倒闭?”我扶着柱子站起来,过了那么久,被秦剑踹了那一脚的地方还是痛,估计真真痛得入了骨。
“我们祥发钱庄的确信誉良好,分号开了一间又一间,那是因为有你爹在。”这掌柜说这话的时候瞥了我一眼,这一眼饱含蔑视与嘲讽,但不经意间又带着一抹悲凉与哀痛。
“说详细点,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要是以前我一定大发雷霆,但如今被人吐唾沫都可以忍了,何况是白眼?
“如果小姐想知道,那小的说就是了。这几个月,楚家经营的茶楼、胭脂坊、绸缎庄一间接着一间倒闭,速度快得惊人,像约好了一般。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有人说是你娘生前奢侈无度,亏空了楚家的家底,也有人说是你娘娶的五夫,个个是骗子,都是冲着你们楚家的家财而去的,更有人说你楚家早先遭劫,丢失了数不清的钱财,生意上周转不来,总之是众说纷纭,但人人都亲眼看着楚家一点点败下去了。
“钱庄最重要的是信誉,昔日在他们心中永不倒塌的楚家,已经不能让他们感觉有保障了,钱放在我们钱庄不能让他们安心,他们就开始彷徨惊慌了。而这个时候对面多了一家瑞发钱庄,掌柜不知是何人,只知道实力浑厚,来头很大。
“京城富商、达官贵人经常在那里出入,寻常百姓看到官家、富商都将钱存进瑞发,纷纷跟风,于是我们钱庄的客户越来越少,甚至可以说是门可罗雀。今日小姐来了那么久,也未曾见一个人进来吧?”中年掌柜自嘲地笑笑,脸上带着无奈。
“本来钱庄生意就差,但几个月之前,听说小姐与侍卫通奸,不但卷了秦家的款,还吞了银号的银两,逃得不知踪影。这谣言一出来,顿时轰动整个西京,人人奔走相告,纷纷来钱庄取钱。来钱庄的人,将整个钱庄挤得水泄不通,不消一天,整个钱庄的银两、贵重物品就被一取而空。混乱中,连我们的伙计都被他们砸伤了好几个。
“我们到处去找小姐,希望小姐回来向大家说没有吞掉钱庄的钱,让所有人安心,但我们找遍了西京,都见不着小姐。
“钱庄空了,又没有人敢来存钱,钱庄没有收入,何来钱支给伙计?钱庄多年的老伙计,虽然不舍得,但都要养家糊口,也不得不纷纷离开了。驼背的老掌柜是我爹,他自小在祥发做,感情很深。钱庄生意一落千丈,他整天焦虑不安,整晚整晚睡不着觉,难得睡着那么几次,总是在梦中哭醒,说对不起楚少爷。
“爹年纪大了,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终于在一个月前离开人世。临死前紧紧抓住我的手,要我一定保住钱庄。可我何德何能?我爹都保不住,我对这又一窍不通,我拿什么去保?
“我不答应,爹竟然死不瞑目。如今这钱庄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下我一个。我苦苦撑了一个月,将家里的积蓄都用在这上面了。这么大的钱庄,灯油火蜡、房租地税这些都是花费。如今我撑不下去了,钱庄倒了,银两我没吞一文钱,我尽力了。
“楚少爷何等聪明绝伦,想不到竟有你这样的女儿,真是天绝楚家,天绝楚家呀。”他边说边摇着扇子叹息,听得我心揪着难过,楚家这个词第一次如此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
“小姐,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小叶彷徨无措地看着我。
“我们回楚府,好好将这狗血洗干净再说。”还好,我还有一个家,虽然爹娘已经不在,但起码能遮风挡雨,让我好好睡一觉。
当我们看到昔日气势磅礴的楚府,已经化成一堆废墟的时候,我吓呆了,用手捂住嘴巴很久很久都不会说话。
以前总嫌这个家冷清,以前总嫌这个家没有玩伴,我以前总是嫌这嫌那,但如今看到自己唯一的家化为废墟,感觉心头被剜了一刀似的。那些儿时的快乐全涌了上来,但很快又都化作痛。
我在废墟上发疯地跑,这就是我的家,这就是我的家。跑得太快,不小心被地上的砖瓦绊倒,整个人扑倒在地,满手是灰,也满手是血。但我不觉得痛,爬起来继续跑。小叶在后面哭着叫我、追我,但总是追不上,因为我跑得比她快。
这里我与娘常来,这里是娘醉酒的地方,这里是我经常玩捉迷藏的地方,这里原本有条小溪,这里是荷花池,夏天的时候,荷花开得真漂亮,这是……
这是我爹与娘的家,这是我们的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呆呆地站着,风很大,满天黑色的尘屑在空中飘扬,吹进眼睛,很痛很痛,痛得流了泪。我回家了,但我的家只剩下断壁残垣,放眼看去皆是焦土。
我无家可归了。
我跌坐在废墟中,双脚渐渐发颤、发软,根本无力再站起来。
小叶彷徨无措地看着这一大片焦土,她轻轻的啜泣声,渐渐变成号啕大哭,哭得嗓子哑了,又变成呜呜悲泣,有点像午夜的风声。
爹娘去世,我想哭,但没有眼泪。如今眼泪疯了一样淌下来,似乎要将以前没有流过的泪,一夜流干。我张着嘴巴,但喉咙深处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欲哭无声,多难受。
我在这里坐了整整一晚,半夜小叶睡着了,淡淡的月光下,她脸上泪痕未干。而我没有一点点睡意,我将眼睛睁得大大的,想看清这世界是怎么了。但月光朦胧,满眼尘土,我能看清什么?只刺了眼睛,痛了心。
第二天天亮了,我们两人都变得蓬头垢脸,形如乞丐。小叶问我去哪儿?其实我比她更茫然,我该去哪儿?我还能去哪儿?天很蓝,地也很广,但我能去哪儿?
听说,那个一直看不惯我娘儿俩的李管家、那个我临走时哽咽地说小姐保重的李管家已经不在人世了。
楚家的大火是半夜烧起来的,那晚风大,火更大,李管家看着那越烧越大的火,呼天抢地叫人救火,一桶桶水如何救得了漫天大火?当所有仆人绝望地放下手中的水桶时,老管家跌跌撞撞地扑进了火海,与我们楚府一起化成飞扬的黑灰。
临死前他说对不起我爹,对不起我,他说其实小姐如果不是凶巴巴的,小时候的她,粉雕玉琢,像极了少爷,很可爱。
不就是一间屋子吗?烧了我日后可以再建,我要建一间更大的、更有气势的。可你不在了,谁给我做管家?
楚府失火的原因,无从考究。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满地的焦土,我第一时间想起西天翼那阴狠的脸。如果是他,如果是他……只一瞬间我全身上下似乎被熊熊怒火包围,指尖掐入肉,都不觉得痛。
我们就在废墟之上坐了一整晚,当新一天的曙光照射在这大片焦土上的时候,我拖着小叶离开了。离开的时候不敢回头看一眼,痛怕了。
西京的长平大街依然繁华如昔,我将仅有的银子放在了衣袋的最里层,生怕被抢。如今什么都没了,这少量的银子再不能丢,否则我真要睡街边了。
我们去了几家酒肆茶楼,都被赶了出来,认不出我们的,以为是乞丐,好心的端碗白米饭,凶狠的拿棍子驱赶我们,生怕我们玷污了里面的一块砖,认出我们的,不是极为鄙视地朝我们吐唾沫,就是幸灾乐祸地冷嘲热讽。有些骂不过瘾,就动手打,甚至放狗咬,本来伤痕累累的身体又添新伤。
以前我在长平大街横行霸道,拿着长鞭子到处打人,看到别人痛得哇哇大叫,我就哈哈大笑,觉得很痛快,今日我也被人狠狠抽了一鞭,说是报当年的一鞭之仇。鞭子抽下来像刮到了骨,很痛,我突然想,那些曾被我打过的人也这般痛吧?我第一次质疑自己十几年的人生是不是都错了。
小叶刚开始会哭着说:“小姐,我们去找一个无人的地方,再也不来这些地方了,这些人很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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