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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先生……还有这位小姐,陈小姐?好的。我是这次的会诊专家之一,也是本院的院长白孝。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
陈昭盯着医生,和他身后那张有些骇人的癌细胞扩散图。
据白孝所说,骨肉瘤属于恶性肿瘤,致残和致死率极高。陈正德在一年前,就已经因膝关节钝痛在医院就诊,并查出骨肉瘤初期症状,却一直因为资金问题拖延治疗。到17年底,眼见症状不断恶化甚至影响行走,才决定住院进行保守治疗。
但最终,还是因为耽搁的时间过长,癌细胞已经进一步扩散,不得已之下,专家会诊,方才决定进行双腿高位截肢,以免最终危及生命。
“但是,”白孝看了一眼陈昭,话音有些艰难,“陈先生截肢后,因为凑不齐治疗费用,很快被接回家,后来又护理不好,伤口感染,化疗也没有按时来医院……现在这个情况,癌细胞随时有可能进一步扩散到肺部。
陈小姐,我们只能很诚恳地告诉您,骨肉瘤本身就是一种需要早发现、早治疗才能控制住的高危疾病,现在这个情况,病人家属本来已经准备接回家去,让病人自然死亡。目前国际上还没有一个非常完备安全的案例以供参考,我们也没办法保证,这、钟先生……”
钟绍齐轻叩桌面,打断了对方犹豫不决的措辞。
“白院长,辛苦您说这么多,但是——这点我们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我只想知道,如果目前来看,情况不容乐观,那假如转入养和医院,以最先进的医疗设施,加上港中大的骨肿瘤中心进行技术援助。我的意思是,在最理想的情况下,他能活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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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半,便是医院明文禁止家属探望的门禁时间。而陈昭与钟绍齐回到五层的时候,时间已然逼近十点一刻。
陈昭将继母和陈昕叫出门外。
真正和母女俩洽谈的,则是对说话技巧更加谙熟于心的钟绍齐。
继母对待钟绍齐,显然比对陈昭还要拘谨,话里话外离不开个“钱”字,只可惜她那些小心思,在钟绍齐眼皮子底下,说到底还是太嫩了些。
两人没说两句,她便被绕的云里雾里,而已然胸有成竹的钟绍齐,又蓦地停顿,看向陈昭。
他指了指病房。
“昭昭,我在这边就可以了,你去跟你爸爸说说话吧。”
这本就是他们商量好的“各司其职”。
因此,陈昭这次倒没有犹豫,拒绝了陈昕的陪同后,她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额发,便揣着手里的小笔记本,推门而入——
陈正德正盯着天花板发呆,听见门栓响动,眼瞳下意识瑟瑟一缩。
很快,那僵直的眼珠转动一圈。
没看见什么让他惊恐的针管,倒看见停留在病床前,默默搬了张小板凳,坐在他病床前的陈昭。
男人浑浊的眼珠肉眼可见的一亮。
扎满针孔的手绵软无力地挥起,他似乎想要跟她牵牵手,或是像寻常父亲一样,摸摸女儿的头发……
可伸到一半,又不知想到什么,在被子上蹭了数下,乖乖缩回角落里。
陈昭:“……”
她不敢看陈正德,也不会主动去牵他的手,只能埋头写字,笔尖纸页相触,“沙沙”作响。
末了,将那白纸黑字,展示给他看:【我帮你联系了新医院,那里的环境好很多,我会让医生给你用最好的药,也会保住你的手。你不用担心,只要好好治病就行,医生说只要处理得当,你还可以活很久的。】
她言语间,撒了个善意的谎。
把医生说的最多三年,主观地延长成很久很久。
陈正德眯着眼睛,把那两行字看完。
不过几十个字,却看了反复数遍,陈昭预想中的大喜过望,却并没在他脸上表露出来。
取而代之的,是着急的手指比划,指指她,摆摆手,右手拇指食指交叠,摩挲几下。
陈昭看不懂,只能把笔记本拿给他。
男人艰难地握住笔,歪歪扭扭的字迹写在纸上:【不花你的千你留千结昏爸爸不浪费你辛苦钱】
错字连篇,连标点符号也没有。
陈昭盯着那行字,默然着,倏而双眼酸涩。
她只能捂着眼睛,手掌却遮掩不住,她嘴角下撇时,那瞬间汩汩落下的眼泪。
手指颤抖,她在那行字下头写,【我有钱,你不要担心钱】
陈正德还是摇头。
那张满是皱纹的苍老面容上一瞬间爬满愧疚与无措,他复又拿过笔,这次,却停顿了很久。
来查房的护士恰巧推开门。
见里头还坐着家属,当即柳眉一蹙,催促一句:“小姐,麻烦不要耽误病人休息,尽快说完好吗?”
说完,便先绕到另一头的病患床边,给人调整吊针,“记得快点啊。”
虽是语气不佳,陈昭倒难得如闻大赦——她不想在陈正德面前哭,总觉得孩子气又丢脸。
轻轻叹口气,飞速地在眼角揩了揩,她随即起身。
刚要俯身从人手里拿回纸笔,却见陈正德紧攥着笔尖,又开始写着什么。
她去拿笔的动作一顿,转而低下头,耐心地辨认着字迹。
许久,看见他写的是:【我不配做你的爸爸,昭昭】
仿佛在心里,在纸上,曾预演过无数次的歉意。
所以昭昭这两个字,写的最好看,最工整。
陈昭:“……”
她唇角紧抿,抵住鼻尖。
第44章
——“赔钱货!贱种!你怎么不和你老爸一起走,这么看着我干嘛;你吃我家的米;我打你怎么了?你给我过来!过来!”
【我怪过你;还没原谅你;但是我不会否认;你永远是我爸爸。】
——“你要去香港是不是?你去了就别回来了!我告诉你,我只有这点钱……别告诉你叔叔,别回来了,滚!有多远滚多远!”
【虽然你已经有你的家庭了;我也没有留在这个家的位置,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活着;因为我从小,就想和别人一样,有个能叫阿爸的人。】
她在纸页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字。脑海里反复闪现的,却都是那些年;自己与苏慧琴的厮打和拉扯。
以及最后自己出走香港时;苏慧琴红着眼睛的一巴掌;塞进自己手里那一叠、沾满油污的老旧钞票。
这世间的亲情究竟是以何种面貌路过自己身边;又以怎样隐秘而无解的答案回馈,她已经不再执着。
唯一能为此感到庆幸的,是她早已拼尽力气,走出这困局。而她遇见的人和事,最终让她变成一个——某种程度上;足够温柔的人。
是故,最后一句,她写:【你好好治病,不要担心钱的事,也不用来找我,只是如果以后能有好转,我出机票钱,希望你可以回来看看爷爷。】
陈昭将这页纸撕下,对叠,塞进陈正德手里。
不知是学着谁,还不忘拍拍人手背,一种宽慰而温柔的姿态。
末了,她看向病床上的父亲,在对方诧异的眼神中,将右手拇指抵住嘴唇,轻触两下。
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
一门之隔,钟绍齐早已将继母“解决”,在长椅上等着她。
“谈妥了?”他起身,问,“回家吧?”
陈昭不再向继母施舍一眼,只是路过陈昕身边时,悄悄给她兜里塞了张小纸条。
而后,伸手握住钟绍齐宽厚手掌,轻声应了句:“嗯。”
不多时。
两人便取到停泊不远处的车,一同离开东区医院。
——“啊,但是,我这么做的话,说出去人家会不会笑我是个冤大头?”
街景倒退,途径立交桥下,霓虹灯渐暗。
光影明灭间,陈昭倚着车窗,倏而这么问了一句。
“为什么这么说?”
钟绍齐反问她。
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摘下闷人的口罩,随即调试着导航——车是和钟家“借”来的宾利慕尚,他还得装作不怎么习惯驾驶的模样。
陈昭撇了撇嘴,叹口气,闷声闷气地拿脑袋撞车窗。
“虽然我爸都这样了,但是看着那个胖女人……哼,我还是很生气的,让她白捡便宜了,好在那个叫陈昕的小姑娘,我倒是不怎么讨厌,唉,算了,当风险投资得了。”
她咕咕哝哝,小声抱怨,说到兴头时,不忘挥挥小拳头,仿佛作势还要掉头和那母夜叉打一架——
可说到底,明明有及时收手、或是多加条款限制那对母女用钱的机会,今天在六楼开会时,钟绍齐也向她提起过,她也还是没有采纳。
钟少没揭穿她。
只摇摇头,闷笑一声。
“……!”
陈昭动作一顿。
她当然知道他在笑什么,一下间,颇有种小心思被看穿的尴尬,登时侧头,冲人咧咧舌头、做了个鬼脸。
“先说好,这事我才不告诉别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反正,”她摸了摸鼻子,“你也知道,我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让她们痛苦,并不能让我觉得多幸福。笨就笨吧,今天哭那么多,总得做点善事让自己笑笑,还有,以后要努力挣钱啦!!又多了一个要花钱的地方。”
“对了,钟生,虽然咱们现在老是得借车,但你放心,我还是有钱给你买车的,等我们回上海,啊不行,算算钱,这边得要六十多万,还是再缓缓……”
她说得一本正经,有板有眼。
钟·实际资产稳定升值中·绍齐:“……嗯。”
不拆穿而让老婆享受一下包养小白脸的感觉——是他,咳,最后的温柔。
以至于演戏演的有点过,脸色都紧绷着。
还沉浸在“小富婆”角色的陈昭侧过脸,望见他庄重神色,蓦地一笑。
嘴角有两个甜甜酒窝。
伸了个懒腰,她话音轻快。
“不过话又说回来,跟我爸讲话的时候,出来看见你的时候。我心里啊,真的松了很多。你知道那种感觉吧,钟生,我那一秒就觉得:好像老天对我也没那么差,我啊,也不是总被抛弃的那个。”
钟绍齐点点头,没说话。
只复又从前视镜里,窥探出她真挚笑容,而因此,亦同样淡淡一笑。
他当然懂。
是故,无需语言表明的深沉溺爱与牵挂,他都早已用行动,一一回馈给她。
这天晚上,陈昭和钟绍齐一起回到当年在西贡同居的那个单位。
回到家时,已是大概夜里十一点,好在似乎有钟点工提前清扫,房子一尘不染,环境也与两年多前别无二致。
陈昭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向钟绍齐要来根充电器,给自己的手机充上电。
之后便大大咧咧,把手机随手往茶几上一放,美曰其名“哭饿了”,拖着钟绍齐下楼,到24小时便利店里去“囤货”。
就这么过了大半个小时。
准确来说,她购物只花了十分钟。
之后的二十分钟,都在陪着钟少纠结新出的十几款酸奶。
陈小姐自觉最近荷包空空,也开始有了点“家庭主妇”的派头,不再像当年一派豪气,还真摆出副专业模样,相当之耐心地对比着酸奶碳水化合物跟性价比。
说不清谁比谁更纠结,倒是都很乐在其中。
等到抱着几桶汤达人和一堆汽水酸奶重新上楼,开了门,煮了开水来泡面,陈昭拔掉一旁手机电源,正准备把它当泡面盖——
手机忽而震动了两下。
陈昭动作一顿,转而把它翻了个个儿,验证完指纹,便正见屏幕上头推送微信消息:“【冤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