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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对夕阳的模样、凑近的距离、清冽的呼吸,令崔妩甄双颊晕染出一层桃红。因为在乎,所以生气,殷祥说得不错。相识即是有缘,无需介怀身份,李麾也看得透彻。倒是自己显得小家子气了。
落叶在他身后簌簌飘落,她终于敢抬眉直视那样泛着光华的他。
“可是我所在乎的是‘项十三’,并非十三殿下。”
“那在你面前的,便永远只有‘项十三’。”殷祥温柔软语,却说得毋庸置疑,将崔妩甄整颗心都融化在了霞光里。
她看见他眼里的深情映射出往昔的种种画面。初识的雨中同乘,再逢的阛阓结识,把酒言欢,君子如玉。那样绝代风华的贵公子,似一缕清风,如何也抓不住……
蓦地一阵锥心之痛。崔妩甄抛弃了所有颜面与道义,一把环住他的脖颈紧紧搂住,宛如一旦放手就会真的永远失去他。
“即便有一日项十三不得不做回十三殿下,崔妩甄之心亦定会一直为其坚守。你,一定要记住。”
殷祥也伸出手环抱起她:“蒙卿深情,必以此生相待。”
纵使命运难测,身家如他们更是半点不由人,但夕阳小巷里的这番山盟海誓仍支撑这对伴侣走了往后很长的路。
只是无人知道,巷口角落里那抹落寞的目光,却黯了一层又一层。
*********
夜已铺满京城。
苏枕月失魂落魄地往回走着。
那方绣着青竹的手绢被捏在手中,几乎要被搓揉成碎片。
抬头之时,“闲者居”三字匾额已赫然在前。而屋檐后那轮新月宛如鬼魅般,冰冷地瞅着人间。于是一阵夜风吹来,她便瑟瑟抱臂发抖,春寒锥心。
前方忽有黑影临近,她却毫无察觉,直到来者摇着她的肩连唤数声才清醒过来。
“香、香儿?”苏枕月的眼神仍是涣散。
香儿被她魂不附体的模样吓得乱了方寸:“小姐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还是谁欺负您了?您别吓香儿啊!”
“没事,出神儿想了点事罢了。”苏枕月拍拍丫鬟的后背,一脸抱歉,“怎么这个时辰来找我?莫非家里出了何事?
见她恢复了常态,小丫鬟当下心安心不少:“我也不知是因为老爷最近生意不顺还是和七殿下发生了何矛盾所致,府里闲言闲语甚是猖狂!老爷的身体也愈发不好了……小姐,您还是快些回府吧,这大小姐和三小姐都是管不了事儿的主儿,府里没人帮衬着老爷就快乱成一团了!”
“和七殿下发生矛盾?”苏枕月暗忖片刻,定了定心绪吩咐道,“你先回去,我自有打算。好好照顾老爷,让下人们多担待些。”
“是,小姐。”
苏枕月再度回望那朱门白墙,“闲者居”三个字似要刻进心间。
“筵席虽欢,奈何终有离时。”
*********
戌时,殷祥送了崔妩甄归来,心情大好。
苏枕月向冯总管告了病假,又请了翠兰代替去垂钓斋当班伺候。她心里搁着太多事,不知该以怎样的表情去面对那位意气风发的公子,更不知是否会在离别之际仅以一滴眼泪就出卖了自己。
月满楼前地青竹已高耸过墙了,暮春时节,它身后的桃花却开始呈现凋零之状。她趴在菱花窗前,瞧得五味陈杂。
一轮上弦月不知何时挂在了苍穹,清冷而忧伤。
月光移进窗户时,苏枕月披了素面鹅黄斗篷来到庭院。她缓缓伸出惨白的手去触碰洒来的流光,仿佛要与它们化为一体,随风而去……
“小庭晃竹影,明月映花魂。”
苏枕月被这突然划破宁静的男声吓得赶紧缩回了手。回头之际,看见月华青袍的殷祥抱着一把素琴,痴痴地伫立于长廊之上。
“公子?”
殷祥回过神,笑靥款款地步至中庭:“我听翠兰说你病了,便携琴来想亲自抚一曲助你安眠。没想到春桃竟这般好兴致,赏月都能赏出一副绝尘画卷来。”
苏枕月低了头,生怕被他揭穿谎言。她视线掠过他怀里的古筝时,不禁问道:“承蒙公子错爱,这琴似用了上等的紫檀和桐木,想必音质定当绝妙。”
“这是三哥前些日子送我的唐代十三弦浙江筝,正好今日与春桃来研习一番音律。”
“春桃这就去准备案几。”掩了笑意,苏枕月踏上台阶,斗篷抖落的桃花瓣洒了一地。
……
夜风习习,落英萧萧。
两方案几上各安置了一把古筝,红木银丝,芳香满满。殷祥与苏枕月对坐调琴,玳瑁义甲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浙江筝又称杭筝,盛行于江浙一带,音色有些江南丝竹的意思,曲目多为细腻绮丽。但殷祥生性豪迈、不拘一格,照理说三皇子不应该赠以此琴予他。
苏枕月如是想着,殷祥已拨弄琴弦弹了一曲《出水莲》。指滑音柔,以他的品性竟能弹出此般妙音,实乃音律奇才。
此后两人合奏了一曲《风摇翠竹》,应景应情,余音绕梁。
“春桃指法精妙,托、劈、挑、抹,玉指从容优雅,恐怕江南一带的才女们亦有所不及。”
“公子才是音准且变化多端,叫人拍案称绝。春桃实在愧于与君对琴。”
殷祥随意拨了两三声,眼波在指尖流转,不知会心笑着什么:“我是遇强则强而已。前几日教我们音律的上官先生抚了一首极为清丽动人的曲子,我学了来,弹给你听好不好?”仿佛在自问自答,他右手挑弦,左手顺应弦力滑按。不时,一阵悠扬情深的曲调跃然而出。尔后殷祥更是伴唱起来,笑容难掩,目光似游离至了天外。
苏枕月倾耳一听,原本红润的朱颜霎时冷如寒月。
那是一首《北方有佳人》。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他在曲里倾诉着自己的倾慕和情怀,却浑然未觉眼前人的痴恋。
“如何?”曲罢,他问。
“曲即情,曲情交融宛如天人合一,妙不可言。”苏枕月诚恳地答了,忽然脸上浮起一抹释然的笑容,“公子,我这里亦有一首曲子,是在武当山修行时原籍江浙的师姐传授予我的民谣。春桃想借此相赠,以报您照拂知遇之恩……”
殷祥察觉今夜的春桃莫名感伤数度,言词亦恍惚无序,跟平时大不相同。再一想,也许是她抱病在身,因而才精神不佳,此曲作罢该让她好生歇息才是。他却哪里知道,这是那个女子暗吐的离情。
“江浙民谣,吴侬软语,我甚为喜欢,你且弹来。”
苏枕月望了一眼自己的月满楼,唇边绽出一个凄艳的笑容。
十指剥青葱,双眸剪秋水。当第一个音调飘然而出时,她亦随之唱了出来。只是这一次,她不像殷祥自弹自感,却是一双如墨明眸死死盯着对面的少年。这仿若人世间最后的凝望,伴着琴音歌声,温软绵绵,却实为惊涛拍岸、石破天惊。
“今日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夕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无论珠圆玉润的长摇,错落有致的别打,抑或凄婉绝妙的走吟,她的手法在银光下出神入化。殷祥听不懂江浙方言,却听得女子句句幽怨哀叹。
只是音至尾声,愈发凌乱不成曲。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歌与曲戛然而止,苏枕月几经伏案而泣。
正是,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
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有个女子在此时此刻为他弹了一曲《越人歌》。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章 云雾终散月终暗
次日,苏枕月想是夜里吹了凉风,又伤心劳神过度,竟真的病倒了。殷祥打发了夏吟来照顾她,她却认为万万使不得。
夏吟的莺吟馆距月满楼不过数步之遥,她素日也明朗泼辣,本对此事也并无介怀。只是苏枕月不愿给人添麻烦,几番推辞,夏吟也就顺了她的意思。但在殷祥那里,苏枕月并未来得及禀明。后来被翠兰私下里发现,为此没少责备夏吟怠慢。
近来殷祥忙于朝中之事,总是早出晚归。殷镇也时常到闲者居走动,李麾受殷祥推荐成为他的门客,三人总是在垂钓斋商讨至深夜。偶尔殷祥也会抽出空闲与崔妩甄一道去郊游踏青,只是这一切的一切,跟在他身边的不再是温润善言的小丫鬟——春桃。自翠兰顶替了病中的春桃,殷祥已有半月不曾见过她的面了。倒是李麾前往月满楼探望过三回。
起初殷祥很是不解,近日的自己为何浮躁惫懒,说话谈笑间似没了一股灵性的回应。而三哥的“大事”逐日激烈,皇子们的暗斗已愈发势如水火。他本志在高山流水、琴棋书画等风雅之事,奈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为了三哥,为了妩甄,他都不得不舍命陪君子。只是偶像忆起昔日游走于荼蘼茶寮、圣母堂等地,竟觉恍如一场午后清梦。
于是他便想起了养病中的春桃,那个曾经陪伴他走走停停的女子。随即他决定是夜去月满楼看她,那日她初病来告假,当时一见那原本就孱弱纤纤的身段在病中愈发苍白无力,心里莫名地就难受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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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院的夜总是分外清幽如禅,殷祥负手漫步于长廊,想着这也许是春桃带来了些武当山的仙气,不禁莞尔一乐。
屋檐外明月高悬,飘飞的树叶花瓣徒增几抹山林意境。越临近月满楼越是晕染出一层悠远空灵,让殷祥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
忽然,他止住了步伐,止住了心跳,那是连风也无法捕捉的瞬息。
廊子石椅上小憩的女子,秀目轻阖。偶尔飞花飘絮悠扬撒来,覆了她一身,散发出阵阵醉人的幽香。
殷祥怔立了许久,随后迈着轻盈的步履靠近。见她面色苍白,他便将自己的斗篷取下为其披上。
“公子?”苏枕月醒来,满眼惊诧。
“你还在病中,为何又出来吹夜风?”
苏枕月起身,将斗篷收起递还给他:“良辰美景奈何天。春桃想在有限的时日里,多瞧瞧周遭的一切。”
殷祥蹙眉:“春桃,近日你言行颇异,是否有何心事?是家里有事抑或何人欺负你?”
她摇头:“病中自然爱胡思乱想,多谢公子关心。”一度欲开口道别,可话到了嘴边总是道不出。
殷祥点点头,爽朗笑道:“你快些养好病,改日我们再去荼蘼茶寮坐坐,还有宛姑和约翰神父都很惦记你……再过一段日子,也许就再难有这般闲情逸致了呢……”他话锋一转,两眼的光彩刹那暗淡。许是与这淡如水的女子相处,自己才忍不住表露心迹。
苏枕月见他背对月光的容颜打满阴影,心中亦替他难过。她知道,他要助其兄长登上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他要携手未婚妻破除所有荆棘阻碍,他将再无法做回那逍遥人间的项十三。思之至此,苏枕月望向西厢的金吾阁,默默念道:“当官莫若执金吾,娶妻当娶阴丽华。”
这黄图霸业路上的得与失,唯有自作自受,自品自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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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黄道吉日,殷祥只带了翠兰和小伍、顺儿前往崔府赴宴。
此次晚宴的意义极为重要。殷祥虽是初次拜访崔妩甄府上,却是打着提亲的算盘。待与崔额达成共识,次日他便会进宫请求皇上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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