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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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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几个老头静默无声地在路边下象棋。
  有一家住户的墙上摆了几盆花草,让人看着感激。这家人是良民了,在萧瑟秋天养花给路人看。
  哪里响起手风琴的声音。拉的是姐姐吹过的那首朝鲜曲子。前奏过后,有人唱起来,也不是唱,只是“啦啦啦”地“啦”着那首歌的旋律。
  这是个老年男人的声音,他这样放声高唱,让人觉着有点奇怪。那声音是苍老的,既欢愉又凄凉,又有长啸的意思。姐姐循声而去。
  47.群众艺术馆。日。外。冬。
  姐姐来到教室门口,那老人的歌唱还在继续。教室中间摆了几排课桌; 四周放着破鼓、旗帜,几个演出用的大头娃娃,还有一架风琴。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瘦高老头怀抱手风琴独坐在讲台上,面朝着黑板边拉边唱,花白的头发象朵蒲公英。他穿了灰色的旧中山装,人很素净,标准的艺人模样; 有一种孤寒之气,一辈子郁郁不得志。姐姐拎着菜站在教室的门口向里望着。
  老头警觉地掉过头来看,却没有停止拉他的手风琴,只是嘴里的“啦啦”声停了。
  他对姐姐客气地笑了笑; 又掉过头去面朝黑板拉他的琴。
  姐姐听了一会儿,掉头走了。
  48.药厂车间。黄昏。内。冬。
  工人都下班了,车间空荡荡的。姐姐倦怠地坐在车间里想着心事。
  姐姐挽起左臂衣袖,看自己的胳膊,她咬了咬嘴唇,右手一把抓到左胳膊上,几道血红的划痕渗出血来,姐姐又咬牙抓了一下,又是几道血痕。姐姐盯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胳膊,长舒了一口气; 她小心地把衣袖拉下来,盖住自己的胳膊。
  她起身走出车间的大门。
  49.群艺馆教室。黄昏。内。冬。
  熟悉的琴声从里面流淌出来。
  姐姐站在教室外,靠在了门框上。
  老头拉着那首好听的曲子,看见靠在门框上的姐姐。
  他停下手里的琴,脸上展露出欣悦,有些怯懦地:你进来听吧。
  姐姐没有动,温柔地笑了。
  老头:你喜欢手风琴吗?
  姐姐点头。
  老头相见如故起来。
  老头:没有人喜欢听我拉琴,都说我拉得不好。你是头一个愿意听我拉琴的人,真是难得!
  姐姐忽然问:您有孩子吗?
  老头有些纳闷,还是说:有啊,怎么了?
  姐姐:你肯定是个好爸爸!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老头儿难为情地垂眼笑了:孩子没说过我坏,可也不太喜欢我。
  姐姐小心地挽起衣袖,露出她伤痕的胳膊,向老头儿走过来。她把自己的胳膊递到老头儿眼前。
  老头儿吓了一跳,不可思议地看着那胳膊,很疼似地咧了一下嘴。
  姐姐:我家里人抓的。
  老头儿诧异地:这总是不应该的!
  姐姐:我不喜欢我家里人,他们也不喜欢我。我觉着我生错人家了。老头儿严肃地抬头看着姐姐。
  姐姐忽然乖巧地笑了一下:也不怎么疼。
  她又小心地卷下衣袖,盖住自己的胳膊。
  姐姐:我认您当干爸吧!
  姐姐眼睛真是渴望,信任地望着老头儿。
  老头儿慌乱不堪地:……不……不过我倒是可以教你拉琴!
  姐姐如愿以偿,灿烂地笑着:我会拉琴!
  她从老头儿身上取过手风琴套在身上,拉起了那首朝鲜乐曲。她拉得很美。
  老头儿被姐姐的琴声感染,兴奋起来。老头儿:你会跳朝鲜舞吗?
  姐姐拉着琴摇了摇头。
  老头儿:我跳给你看,我在文工团的时候跟朝鲜人学的。她的干爸随着音乐,张开双臂,跳起朝鲜舞,象只鹤一样。这真是翩翩起舞。
  他正跳着,忽然站住,放下手来,看着门口。门口站了两个中年妇女,正狐疑地看着屋里这一幕,两个人拿着演出用的折扇。
  姐姐停下琴。
  两妇女干笑了两声消失在门外。
  姐姐担忧起来:她们是谁?
  干爸说:以前我老是认为,从突然有一天开始,一切都变得好起来,可那一天一直没有出现。我想那一天永远不会出现了。
  有脚步声近了。
  一个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朝屋里的姐姐和她干爸打探了几眼,转身离去。干爸捶下了头,神情黯然。
  50.家属院。日。外。冬。
  “嘭”地一声响,米花儿爆好了; 从布袋子里倒出白花花的米花儿。
  六七个人抱着盛满玉米、大米的盆子排队爆米花儿。弟弟站在最后。
  姐姐来到旁边朝弟弟招手,让他过去。
  弟弟走到姐姐跟前。
  姐姐按奈住内心的欣喜,故意很平常地说:今天晚上6点半,在东方红电影院门口等我,请你看电影。
  弟弟开心地:我好长时间没看电影了!姐,你等我爆米花儿吧,热的好吃。
  姐姐:我还有事儿呢,你去吧。
  51.电影院门口。 傍晚。 外。 冬。
  弟弟站在电影院门口四下张望着。
  电影开演了,一两个人匆匆赶进影院。一些画得恶劣的海报贴在墙上,电影院显得简陋。
  姐姐和她的干爸并肩走来; 并不慌忙的样子。
  干爸真的又高又瘦,姐姐随同他走着,很是相依为命的景象。天光又暗,让人记起“同是天涯沦落人”这样的旧诗。
  弟弟看到姐姐,匆匆奔过去,他没有意识到姐姐旁边还有个人。
  弟弟:姐,我等你半天了,电影都开始了。
  姐姐温柔地:没事儿,刚开演。
  姐姐站定,看了干爸一眼,对他说:这是我弟。
  干爸友好地:你好!
  姐姐骄傲、卖弄,甚至有些轻狂地对她的弟弟说: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认的干爸!
  弟弟被姐姐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戒备地用眼角扫了她干爸一眼,局促地低下头,一只手啪啪地弹着手里的票。
  姐姐没注意到弟弟的窘态,换了一种乾坤已定万事大吉的口吻说:反正咱爸咱妈不喜欢我,但总会有人对我好的!你也应该找人对你好,咱爸咱妈也不喜欢你!他们只喜欢他们的老大!
  弟弟仍旧“啪啪”的弹着那张票。
  干爸稍微感到尴尬,提醒道:先看电影吧。
  姐姐对弟弟说:我是为你好!走吧。
  姐姐和干爸往影院门口走,弟弟低着头跟在后头,他们三人进了电影院。
  52.电影院里。 内。 冬。
  姐姐和弟弟并排坐着,姐姐旁边的位置空着;她聚精会神看着银幕。
  弟弟萎靡、散漫地瞪着银幕,视而不见。
  干爸抱着一堆零食朝姐弟二人挤过来。
  干爸坐到姐姐旁边,把那些食品递给姐姐。
  姐姐舒心地笑了笑,接过食品。
  姐姐将一包瓜子放到弟弟腿上,自己嗑起瓜子继续看电影。
  弟弟低下头,拿起一个瓜子送到嘴上嗑。电影闪动的光影照到弟弟脸上,他哭了。眼泪无声地滴落着。 他的姐姐和她的干爸爸没有觉察,入迷地盯着前方的银幕,放的是外国翻译片《叶塞尼亚》。自始至终我们看不到电影的画面,只听到抒情的电影旋律。53。 制药厂车间。日。内。冬。
  姐姐漠然地站在池子前涮瓶子。
  从门口气势汹汹地走进一男一女,两人都长着龅牙。姐姐还没反应过来,被男子一把揪出来,女人抬手就给了姐姐一耳光。女工们都扭头看,却没人过来劝阻。姐姐与他们撕打,被重重踹到地上。那对男女乘势离开。
  姐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拢拢头发,又走回水池旁继续她的工作。女工们没人理她,各自干着活。54.急救室里。日。内。冬。
  干爸倚在床上打着点滴,已抢救过来,电得嘴歪眼斜。他的爱人和暴打姐姐的那一对男女守候在床边。
  爱人是个面容凶悍但又哀苦的老妇,邋遢不堪,也长着一口龅牙,一生挣扎不甘。这一对儿女随他们的母亲,都长着龅牙,好像以此来表示对母亲的孝顺。
  姐姐的爸爸、妈妈在一旁站立着,有人通知了他们这起事件。他俩罪人一般正面对羞耻的噩运。
  姐姐不动声色出现在门口。
  干爸的家眷们开始鄙夷,声讨地瞪着姐姐。
  干爸哆哆嗦嗦地要起身,他的老伴很厌恶地扶他。
  姐姐的父母哀怨地瞅了女儿一眼,又把目光投向病床上的“病人”,等待着审判。
  干爸清了清嗓子,求助地看着他的干女儿。
  干爸:我的家人,你的父母,都在这儿。有人造我们俩的谣,污蔑我们的清白。今天,你当着大家的面,澄清我们的关系,证明我们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姐姐没有答话,望着她的干爸,片刻; 她鄙夷地说:既然我们没有关系,你干嘛要摸电门? !
  姐姐说完,撤回眼睛,掉头离开。
  门空着,只能看见医院雪白的墙。
  画面隐黑。
  55.河边。日。外。春末。
  河岸上长满了绿草。
  姐姐独自坐在岸边,望着流逝的河水。
  一辆车开过来停在姐姐身后。
  姐姐扭头看。
  小王从车里出来。他二十五、六岁,相貌平平,街上随处可见这样的人,没任何特点,不可爱,也不讨厌。家境平平,他这一生全靠自己,因此务实,没任何奢侈的向往,市井气十足。他爱面子,也善于察人脸面。他为民政局的局长开车。
  小王冲姐姐招招手,奔过来。
  小王:不好意思,迟到了。
  小王坐到姐姐旁边。姐姐对他礼貌地笑笑。小王:本来下午没事,我们局长家来了个亲戚,要我到车站去接。我紧赶慢赶往这儿跑。
  姐姐:没关系!
  小王从裤兜里掏出一条纱巾。
  小王:送你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姐姐:谢谢你,让你花钱了。
  姐姐笑笑,把纱巾围在脖子上。
  小王审视着,夸讲道:挺配你的!
  姐姐:你很会买东西。
  俩人一时无话,都望着河水。
  姐姐着重地说:你会和我结婚吗?
  小王正陶醉在相恋的幸福中,对于结婚这一更大的幸福还没敢想。这更大的幸福提前来到,使他有点消受不起。
  小王慌乱说:可我们才见了几次,你会舍得嫁给我吗?
  姐姐心中早已繁花落尽,对于“结婚”太平常不过了,她从没憧憬过这样平常的事情,这不在她的兴趣点上。小王如此动情的反应,倒让她有点看不起,但她内心又感动。
  姐姐用一种耐心而温顺地态度:有什么舍不得的?!每个人都会结婚的,又不只是我一个人。大家都这么过,不结婚干什么?
  小王喜出望外,嘴上却客观地说:我们要不要再相互了解一段时间?
  姐姐清淡地开了一句玩笑:了解的再多,我也没多么好,你也没多么坏!
  小王开心地笑起来。
  姐姐:小王,如果我们结婚,我有个条件,只有这一个。
  小王:你说!
  姐姐:帮我找个清闲的工作,别让我洗瓶子,别再让我和那些女人在一起。
  小王严肃起来:我会想办法的,不管怎么样,咱也是领导的司机,求领导办件事,总该可以吧!
  姐姐点点头。
  56.家里。内。夜。夏。
  爸爸、妈妈在屋做咸鸡蛋。他们把鸡蛋滚上泥,再沾上盐,放进坛子里。
  姐姐抱着一摞洗好的碗进来; 放进橱柜里。从脸盆架上取下毛巾,擦了擦手。她看了爸爸、妈妈一眼,拉过来一把小凳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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