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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哥哥一个人泰然自若地喝着粥,一边看着《福尔摩斯探案集》,一边喂桌边的两只鹅。桌上其他碗筷没人动。
屋里传来妈妈悲痛欲绝的哀泣声。
姐姐走回门前停下来,踌躇了一下,掀帘进屋。29.家里。夜。内。夏。
为了省电,灯泡度数很小,屋里昏黄一片。
妈妈坐在床上哭泣。爸爸和弟弟低头坐在小板凳上。
姐姐的回来,再一次勾起了妈妈的伤心,抽泣声大了起来。
姐姐站在门口看着妈妈。
妈妈哭诉:我明明把钱放在兜里的,可我下班买菜的时候,发现少了钱。我也不知道怎么弄丢的!我来回在路上找了十几遍,怎么也找不着。姐姐走到洗脸架边,绞了把毛巾,上前递给妈妈。
妈妈接过擦着脸。
姐姐一家沉默着。
院子里传来女人喊自己孩子的画外音:六子,快滚回来吃饭!妈妈叹了口气:吃饭吧!
爸爸、弟弟这才站起来,弟弟下意识地和姐姐对视一眼。30.武装部前。日。外。夏。
隆隆的鼓声响着。人们敲着鼓欢送新兵入伍。熙熙攘攘地站满三四十个新兵,他们穿着崭新的军装,还没佩带领章帽徽。十几个女兵站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不少过路的人驻足围观,新鲜、兴奋。
女兵陆续登上大卡车。胖姑娘满脸灿烂地挤到车梆前,朝车下围观人群中她的姐姐招手。
她姐姐欣慰地朝她回笑。
姐姐也站在人群中,脸色冷清、孤远,形同异类,无动于衷,但决不伤心和失落。
胖姑娘无意间发现姐姐,对她咧嘴一笑,没任何芥蒂地招招手。姐姐浅浅地回笑一下。
弟弟钻进围观的人群中,他四下寻找着,看到姐姐。姐姐站在他对面的人群中,姐姐看到了弟弟,垂下眼,扭身挤出人群。31.楼顶。日。外。夏。
绳子上搭满了刚洗过的衣物。衣物被分开,露出姐姐的脸,她又晾上了一件,衣服遮住了她。
姐姐夹着红塑料盆站在楼边俯瞰脚下的城市。城市在炽热的正午中熟睡。工厂的烟囱冒着烟。整个城市耀眼却毫无声息。
风吹旗帜的啪啪声传过来。
姐姐扭过身来,看到楼顶边上插了一排彩色的旗帜。32.家里。日。内。夏。
姐姐坐在家里的缝纫机前,认真地缝着那些旗。33.街头。黄昏。外。夏。
下班的人流上面,飘扬着一只彩旗做的降落伞。
降落伞系在姐姐的自行车后座上。她在车流中奋力地蹬着车,直视前方。降落伞飘在上空。
旁边骑车的人诧异地仰头望着降落伞。
街道两边的人骚动起来,有几辆自行车撞在一起。
迎着姐姐的降落伞,一个高大的青年刹住自行车,一只脚撑着地,匪夷所思地盯着迎面而来的姐姐和那只伞,他脸长得很硬,很冰冷。他是个工人,叫果子。他穿着上班用的劳动布工作服;屁股后面挂着电工包。岁数比姐姐大一两岁。
眼前的景观让果子百感交集,他自言自语地:我c t n n的!姐姐带着她的降落伞从果子面前迅疾而过。这一瞬间,果子眼睛里光彩顿生。
他抓起自行车掉了个头,好比调转战马,飞身跃上自行车座。一支火枪夹在他车座上。
果子骑车跟在姐姐旁边。
他骄傲地随从姐姐; 迎接四周杂乱的目光。他真心认为自己是个勇敢的骑士。
姐姐忽然扭头看了果子一眼,又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降落伞。
果子对姐姐会心地一笑。
姐姐没什么反应,回头目不斜视地朝前骑去。妈妈和邻居阿姨提着菜、油瓶什么的走在路上。
两个人同时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姐姐和降落伞。
她们都愣住了,站在原地不动。
妈妈回过神儿来,扔掉手里的菜,拔腿向姐姐跑去。
妈妈迎面使尽全力拦住姐姐的车把,姐姐栽倒在地。
果子吃惊地瞪大眼睛。
人群围上来。
妈妈难堪地带着抽泣,疯了般把降落伞从自行车上撕扯下来,狠狠地扔到地上。
姐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镇定地从人群中挤出去。
34.家里。夜。内。夏。
姐姐被爸爸、弟弟、哥哥强行按在床上,姐姐挣扎着。
爸爸将一个馒头强行塞进姐姐的嘴里,姐姐一口把馒头喷在爸爸的脸上,吓得所有的人都松开了手。
35。 筒子楼的楼梯。夜。外。夏。
妈妈穿着护士的白大褂; 随爸爸急匆匆跑上来。
36.家里。夜。内。夏。
弟弟和哥哥并排坐在客厅的床上恐惧地凝视着。妈妈举着注射器,将里面的气体推出来。针头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妈妈又从卫生盒里拿出棉球,朝爸爸示意了一下,俩人一起冲进姐姐的房间。
弟弟、哥哥坐着没动,把头扭向姐姐门口的方向。姐姐房间里传来姐姐凄厉的叫骂声:我没疯,我没疯!不要脸,不要脸!紧接着一阵乒乓乱响,有玻璃杯摔碎的声音。然后一切声息全无,静默下来。
37.家里。晨。内。夏。
姐姐站在她的房门口面容憔悴,头发凌乱着。
姐姐乖顺地:爸,我愿意去上班。
爸爸没吱声,扭回身子,转身把门带上,走出去。38.制药厂车间。日。内。秋。
女工们站在一个长水池前,用毛刷洗涮药瓶。她们都穿胶鞋,戴着胶手套。
姐姐站在女工中间,洗着药瓶。
车间里响彻着铮铮的玻璃碰击声,清脆刺耳。
39.药厂门口。黄昏。外。秋。
下班了,男工女工涌出来。
夕阳西下。
妈妈扶着自行车站在门口等候姐姐。车把上吊着一块猪肉和一塑料袋馒头。姐姐从人群中向妈妈走来。妈妈把车把上的食物取下来交给姐姐。
妈妈骑上自行车; 姐姐小跑几步跳到后座上; 母女俩回家。40。 街上。黄昏。外。秋。
果子骑车停在路边,一支长腿支着地。他换了干净的白衬衣,绿军裤。
果子看到母女俩骑车从眼前过去,骑车跟上去。姐姐意识到有人跟着,回头看见果子;她审视地看了一眼果子。果子眼里含着某种默契的笑意,凝视着姐姐。姐姐扭过头去。
一阵密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
姐姐又扭过头来。
果子的自行车超过了她们,自行车的后座上绑着降落伞,手一甩,那只彩色降落伞升空而起。
妈妈和姐姐大惊失色地看着。
妈妈突然间使尽全身力气,躬起腰奋力踩着脚蹬,不顾一切地追赶果子。
姐姐跳下车来,踉跄了几步,黯然地望着自己的妈妈。41.阀门厂门口。晨。外。秋。
果子骑着自行车,一手扶把,一手吃着油条朝厂门口骑去。忽然看见什麽,扔了油条掉转车把,仓皇离去。姐姐在阀门厂门口站着。
42。 阀门厂门口。黄昏。外。秋。
下班了,工人们往大门外走。
果子调皮地用自行车撞一个中年女工,然后猛地骑出很远。
中年女工笑着骂道:小兔崽子,让妈给你买糖吃呵?
女工们聒噪地嘎嘎大笑,果子也愉悦地大笑:买呀!
中年女工佯装追果子; 果子骑车躲向一旁; 他一抬头; 楞住了。姐姐站在一边目睹着这情景。
果子慌乱地骑车离去。
姐姐紧追几步,拖住果子自行车的后座。果子刹住车停下,也不敢回头。
姐姐走到果子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姐姐:你把降落伞还给我。
果子故意油腔滑调地:我为什么要还你?姐姐:那是我的东西!
果子挑衅地说:我捡了就是我的!
姐姐依旧瞪着他,两人僵持着。
姐姐忽然嫣然一笑:你能来小树林一趟吗?果子狐疑地看着姐姐。
43.小树林。日。外。秋。
树叶给风吹得哗哗直响,特别象人的笑声。
“砰”的一声枪响,一群鸟扑楞楞直冲上天。
姐姐走进小树林。
果子坐在树杆上,头上挂着降落伞。他端着他的火枪往树梢上瞄着。
果子听到声响,往树下看。
姐姐站在树下,俩人对峙着。
果子从树上跳下来。
姐姐坚定地:你把我的降落伞还给我。果子朝姐姐小奸小坏一笑,但眼睛是羞怯的,闪到一边:我要是不还呢?
姐姐:你必须还!
果子:那不可能!
姐姐:你怎麽才能还给我呢?
果子:你说呢?
姐姐默然地看着果子,弯腰退下自己的裤子抬头望着果子。果子惊慌失措地猛闭上双眼,脸涨得通红,有些抽搐。或许果子永远不会明白他面前的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明白也没有用。人生很器重的事情,在这么一个无意的下午,跟底片曝光一样,几秒钟就报废了,什么都不存在。
果子睁开眼睛,泪水潮湿,绝望地瞥了姐姐一眼,从姐姐身边擦肩离开,边走边从怀里掏出降落伞扔在地上。姐姐站在原地背对着果子,没有回头。裤子堆在她的脚上,露出她的碎花裤衩。
地上的降落伞被风吹得一波一浪。风更大了,秋天的落叶飞舞起来。画面黑下来,什么都看不见。
44.家属院。日。外。秋。雨。
筒子楼前的一块空地上,堆了一堆煤。煤堆旁整齐地排着几行刚做好的煤球,还潮湿着。
姐姐、哥哥用铁铲在和着煤。
爸爸和弟弟一人提着一个打煤球机踩煤球。自己家打煤球,是这城市里最日常的景观。人们舍不得买做好的煤球,买来散煤自己打煤球。煤球机是铁的,扎进和好的湿煤碾两下,煤进到蜂窝状的铁模子里,用脚一蹬,一个蜂窝煤就立在地上成形了;晾晒几天就可以用了。
忽然下起雨来,妈妈抱着一卷塑料布和一卷油毛毡冲下楼梯。
空地上,姐姐、爸爸、哥哥、弟弟正用砖头往煤堆四周放,阻挡煤被雨水冲走。
妈妈冲过来,甩开塑料布盖住打好的煤球。
爸爸、弟弟赶紧过来帮她。
这一家五口无济于事地狼狈地抢救着他们的煤和煤球。
屋檐下,一家人蓬头垢面地避雨,眼睁睁望着他们的煤和煤球,就像隔岸观火一样,无力回天。
煤被雨水冲得黑汤四溢,流血一样。 盖在塑料布下的煤球也要完蛋了。
妈妈看着被雨水冲涮的煤,心如刀绞,拎起铁锹扑向煤堆旁,铲起地上的泥往砖的缝隙处糊。
爸爸、哥哥、弟弟茫然地望着妈妈,无助、寒伧。
姐姐睨视着,看了一会儿,她缓缓离开她的家人,走进雨中。地很泥泞,姐姐摔了一跤。
她离开的样子象战俘。她战败了,主动投降了。国破家亡。弟弟扭头;看着姐姐雨中的背影。
45.制药厂车间。日。内。秋。
女工依旧刷着瓶子,干着永无止境的工作。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姐姐专心地洗着瓶子,麻木而安祥。忽然一个女工尖叫起来,她离开水池往后撤。她的一只手被划破了,血渗到手套外面。
女工们对此习以为常,看了一眼继续工作。一个女工帮她脱掉手套说:去医务室吧。女工举着流血的手从姐姐身后走过时,只有姐姐扭头看着那流血的手。
46.小巷。日。外。冬。
姐姐走在一条僻静的小巷; 她手里拎着一捆菜。
小巷两边的墙,都刷着白石灰,很像一条医院的走廊。整个巷子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单调,冰冷。
有几个老头静默无声地在路边下象棋。
有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