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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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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谷  底(1990—1991)第2节 大灾年(2)

  那时候;“信息社会”、“小康国家”这些词还没有流行;学者们说到中国;就说这是一个“农民的国家”;这话不假。共产党崛起于农民;很多党的官员本来就出身于农民;可现在;“农民”似乎就是贫穷、落伍、失败、耻辱的代名词。过去四十多年里;他们只高兴过两回;一次是在50年代初的几年;一次是在80年代初的几年;加起来也不超过十年。其余时间就只有等待。90年代倒是不再挨饿了;可是连续几年收入下降。官员和学者都告诉他们“无农不稳”;还说“无工不富”;现在他们发现;有农也不稳;有工也不富。政府早就颁布了“九年义务教育”;但至少有一亿八千零三万零六十个农家子女没有机会上学。没有学校;也没有钱。当时农民的收入只相当于普通城里人的三分之一。就是这点钱;也还是那些地方官员拿粮食、鸡、鸭、猪、羊、稻草、麦秸、玉米叶子折算过来的;至于现金;连四分之一都不到。普通城里人是看不起农民的;他们想要嘲笑别人;就会说“别农民啦”;想要嘲笑自己;也会说“我一个农民”。只有少数几个不知名的学者和一个名叫杜润生的八十岁的老人;才梦想着让农民拥有像城里人一样的生活和权利。至于一般人;他们还不肯把身边那些流浪者叫“民工”;而是叫“盲流”。  “盲流”们白天闯到城里来;到了晚上就聚集在城市的边缘。有的来了几周或者几个月;也有的已经住了好几年。他们住最简陋的房子;拿最低的工资;干最累最脏的活儿;每个人都在嘴上不停地哼着一首节奏轻快的“新民谣”。没有人知道作者是谁;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把这当做自己的“圣经”:  马路是银行;工厂是钱庄。两手空空来;回去盖楼房。当然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干;比如送报纸、开电梯、送牛奶;都挺轻松;也不脏;可这些全都属于城里人。那时候在上海这座城市里;诸如此类的工作全都不准农民干。这可不是那些普通城里人说的;他们还没有那么直截了当地歧视乡下人;就算心里想这样;也没有那个权力。这是政府的决定;白纸黑字写着的。官员们解释说;“城里还有好些人在等待那些工作。”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乡下人只能去干那些所有城里人都不愿意干的事。  报纸上的招聘广告;第一个条件通常都是“有本市户口”;这也是缘于同样的理由。一个乡下人想要在城里找到工作;最缺少的东西不是智慧;不是体力;不是热情;不是任劳任怨的精神;而是一个被叫做“居民户口簿”的小卡片———绛紫色的封面上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安部制”;内页则有“某某市公安局户口专用”的红色印章;还特别注明了:居民户口簿具有证明公民身份状况的“法律效力”。到90年代后期;“本市户口”的“法律效力”在中小城市里已经淡化;就算是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一个没有户口的农民要想生活下去也不是不可能了。可在90年代初;户口还是城乡之间一堵很难逾越的墙。只要举出一些小事就能证明这不是夸张。那时候城市的粮票还没有取消;一个人要想买粮食或者种种用粮食制成的食品;比如面包馒头火烧点心;售货小姐第一句就要问你“有粮票吗”。农民把他们生产的粮食送进城里;却没有城里人都有的粮票。所以他们进城时就不得不肩扛手提;大包小包里面都是大米;等到这些大米吃完;就不得不打道回府。差不多所有的城里人都不认为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有个住在昆明市的名叫黄庆的小伙子;在这一年里写了一篇文章;说中国的户籍制度把公民分成贵贱;这对农民来说是一种歧视;就被捉将起来;管制劳动两年。法官确认他的罪名是“反革命宣传煽动”;云南省人民检察院则把他从政治部秘书的岗位上开除了;让他像所有那些他为之鸣冤叫屈的农民一样;没了工作。  京城里面;国务院的想法也是一样。两年以前;官员们把“治理经济环境;整顿经济秩序”的方针颁行下来;还做了一个决定;尽速将游荡在城里的农民工遣返故里。在很多人看来;城里的环境和秩序就是让这些农民给搞乱了;他们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到处游荡;随地大小便;还偷东西。市民说他们扰乱了都市的宁静;计划生育的官员抱怨他们乱生孩子。公安局说城市里面的刑事案件有一大半是他们干的。所以只要把他们遣送回家;就万事大吉了。其实;用不着政府决定什么;农民也不得不回家去了。遇到1989年、1990年和1991年这样的经济萧条;建筑工地一个个都停下来;把临时工辞退了;家家都在节衣缩食;不用保姆了。全国二千一百八十一个县政府中;有一千零九十一个财政入不敷出;将近二百万县政府干部的工资都成了问题;农民不回家又能上哪里去挣钱呢!  1991年年初的时候;《人民日报》兴高采烈地出来宣布;全国物价上升幅度回落了十五个百分点。李鹏总理也说;治理整顿“取得了比较好的成绩”。的确;物价下降了;老百姓也不再争兑储蓄、抢购酱油食盐大米白面卫生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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