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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观众的共鸣;结果很容易就达到了目的。体育馆里现在成了万众合唱;每一个人都是“演员”;都在高歌;而他只不过是他们当中的主角。主角被配角的情绪包围着;激动不已;唱起他很少唱的《最后一枪》(这首歌的歌词是一位美国越战士兵所作;表达了他们祈祷世界和平的心声)。他一边唱一边吹响小号;号声嘹亮;撼人心魄;这一来可真是火上浇油。人们都知道他本来就是北京交响乐团的小号手;总是吹奏那些一本正经的世界名曲;却没有听到他吹出摇滚来。现在他的号声一响;万众唱和———不是在唱;而是在吼。一位西方记者说;这是中国“首都取消戒严十七天以来的一个不寻常的事件”。
第一部 谷 底(1990—1991)第1节 活着的祖宗(5)
不论什么行当;大体上都会有一些别出心裁的枭雄乱党;当这行当不能满足世人欲望的时候;就更是如此。崔健在90年代初期能够在青年人中得到这样强烈的共鸣;也是出于这个理由。1979年兴起的朦胧诗开启了中国大陆“现代主义艺术”的画卷;让现代派绘画、音乐、电影、建筑艺术纷纷涌出。80年代中期;北京先后诞生了几支摇滚乐队;但那不过是少数人的自娱自乐;就算当时的年轻人;也不喜欢这个。“80年代的中国文化是摇滚的沙漠;崔健不过是这沙漠中的一个偶然;”有个年轻人这样评论;“崔健一直像是鲁迅笔下那个孤独的过客。”1987年崔健第一次去北京大学推销他的摇滚时;没有什么人理睬他;让他铩羽而归。这有象征意义。那时候大多数喜欢流行音乐的人;全都沉浸在港台情歌的柔情蜜意中;完全不能领会那种又说又唱、声嘶力竭的吼叫。90年代开始的时候;人们心态大变。流行歌坛上卷起第二次高潮;像毛阿敏、徐沛东、张藜、刘欢、韦唯、李娜、杭天琪、王虹、屠洪刚和蔡国庆;都是那时的名人。歌手的商业包装也刚刚开始;大众传媒网正在草创阶段。第一批披着商业外衣出场的歌手;毛宁和杨钰莹;还被人们叫做“金童玉女”。可惜那时星多歌少。有《渴望》和《好人一生平安》;还有《亚洲雄风》、《血染的风采》、《爱的奉献》;加上《北京的桥》和《好大一棵树》。这些歌要是放在80年代那种一帆风顺的岁月里;还能唱唱;可是现在;年轻人总觉得不吐不快;非有一种更加激烈的方式。赵传的出现给了人们一个契机。也是在这一年;也是在工人体育馆;赵传有一次唱起《我很丑;可是我很温柔》;这时候;首次露面的“唐朝乐队”砰然奏响;全场几万人齐声合唱;声及数里之外。这个浓眉小眼、方脸大耳、笑起来嘴角高翘的赵传;受到如此鼓励;不久后卷土重来;举行了首场个人音乐会。这一天;观众都穿上了汗衫;背后写着“烦着呢;别理我”。演唱到了高潮时;万众疯狂呐喊;赵传全身颤抖;长跪于地。“这哪里是唱歌啊;”一个观众事后慨叹:“分明是玩儿命。” 不过;旋律调动情绪的力量;毕竟赶不上节奏。一般流行歌曲缺少力度;没有金属的铿锵声;没有呐喊中的静默感;也没有沉思中的冲撞感;抒情有余;发泄则不足;更不能把自己的灵魂敞开给人看。摇滚于是乘虚而入了。根据《人民音乐》杂志编辑金兆钧的一个调查结果:“90年代初期;初中生放弃内地;直奔港台;而高中生就开始放弃港台;直奔欧美;大学生热衷于摇滚乐。”这也可以证明;摇滚的背后有着更加复杂的社会情绪。当日京城;“迷你型”摇滚聚会兴盛一时;组建乐队蔚然成风。东郊使馆区附近的外交人员大酒家和市中心的马克西姆餐厅;是这些人最常去的地方。他们给自己取的名字都挺怪;有“ADO”;有“宝贝兄弟”和“呼吸”;有“唐朝”和“黑豹”;有个乐队叫“状态”;另一个叫“一九八九”;有几个女孩子组成的乐队叫“眼镜蛇”;还有一个叫“自我教育”……当时一个最新的笑话说:“北京乐手有多少?二百个。北京乐队有多少?二百个。”有一次这些乐队联合起来举行“现代音乐演唱会”;轰动全城。中央电视台英语节目主持人卫华也来了;可不只是来捧场的;她本人就是“呼吸”的成员;现在也上台了。她那著名的浑厚低音涌出来的时候;人们听到的不是英语新闻;而是摇滚歌曲。这样一来;摇滚就更加不得了了。报纸上说它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风景线”这个说法;也产生在那两年。 那些日子;摇滚世界变化万千;有如石籽所说:“就像女性的内衣裤一样不断涌现新的花边和样式。”不过;大家公认的“摇滚之王”只有一个;那就是崔健。当时流行全国的三十三首摇滚歌曲中;有十七首来自崔健的创作。说起来也是一件怪事;虽然崔健演唱时总是引起疯狂的躁动;可是他的那些歌曲却都是诞生在一种宁静空灵的环境中。一个接近他的人说;他在家里专门辟出一个房间;四壁空荡如洗;地上铺了地毯。“当他灵感突发;创作欲望旺盛的时候;他就来到这间屋子;盘腿而坐;背靠墙壁;面壁沉思。” 他就是在这种孤独幽静之中告别了旧的时代;把一个痛苦的呐喊者的形象留在千万人心中。“常常会想起那时候的崔健;”李皖多年以后说:“那时候的崔健特别沉默和有力量。”但是他渐渐变得喋喋不休了;因此开始失去他的力量;也失去了他的精神中那种欲言又止的东西。他在四年以后又写了《红旗下的蛋》;没有像他期待的那样再次引起轰动。他以为是他的歌写得不好;还怀疑人们把他给忘了;于是不停地接受访谈;形形色色的记者———从二十多岁到四十多岁的;都来找他。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力量在于“越来越会沉默”;也不再信心十足地“要人们都看到我;却不知道我是谁”。他开始谈论自己而不再谈论自己的歌。一个有成就的人到了这种时候;通常就是走下坡路的开始。昔日他的那些崇拜者现在悲哀地发现:“崔健说得越来越多;唱得越来越少。”又过了几年;人们看到了他的最后一搏;那就是他的《无能的力量》。 “崔健很老了;头发像草;头顶心的头发快掉光了。真的要变成假行僧了。”秦上闲这样说。他在2000年初冬的一个夜晚最后一次去看了崔健的演出;在北京的“莱茵河声场”。几年前他见过崔健;印象中;那时的崔健年轻些;歌声依然“像一把刀子”。现在呢;“邻居大哥的形象没有变;不过快变成大叔了。”1990年元旦刚过;北京大学一个可以熟练使用毛泽东诗词的研究生;辛鸣;成了一次座谈会的中心人物。这是北京《大学生》杂志召开的小型会议。有人问他:“你怎么看正在兴起的‘毛泽东热’?”他回答:“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又有人问:“你怎么看东欧正在发生的逆转?”他又回答:“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后来《中流》杂志记者把这件事告诉一位曾在宣传岗位上担任领导的大人物;他大加赞赏。他赞叹这位年轻人的思想深刻:“的确;‘妖雾重来’;即国际范围修正主义思潮的空前泛滥;国内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的空前泛滥的事实;恰恰就是‘毛泽东热’产生和发展的深刻历史背景和根据。”这种论述问题的方式的确不同凡响。辛鸣这个年轻人受到如此这般的鼓励;不久后就写出了他的代表作:《发现毛泽东》。
第一部 谷 底(1990—1991)第1节 活着的祖宗(6)
第一部 谷 底(1990—1991)第1节 活着的祖宗(7)
第一部 谷 底(1990—1991)第1节 活着的祖宗(8)
“毛泽东热”已经席卷全国了。这一年;离毛的“百年诞辰”还有三年;离他的“十五周年忌日”也还有一年;实在不是什么关键日子。凭空出来这么一个热潮;让很多人看了不免奇怪。不过;有些人在忍气吞声多年之后;现在终于扬眉吐气。权延赤肯定就有这种感觉;因为有两个非同寻常的人站出来;维护他笔下的毛泽东的凡人形象;用权延赤自己的话说;是“出面讲了公道话”。一个是国家副主席王震;他说他读了权延赤的书后老泪纵横。另外一个是邓力群;他认定权延赤的书乃是“根据毛泽东同志周围工作人员口授整理而成”;所以那些不尽不实的地方没有什么了不起;甚至由于利益之争对簿公堂也不值得一提。重要的是;这些读物;“在‘寻找’和‘发现’毛泽东的过程中;产生了不可抹煞的历史作用”。 中国人对祖宗的膜拜自有一套做法。它不同于西方人对上帝的顶礼以及东方人对佛陀的敬畏。后者多少包含着某种信仰与自我净化的精神;而前者恰恰是在失去了信仰的时候才格外强烈。它并不全都来自传统的风尚和习俗;也是源于某种现实的功利主义。对一些人来说;毛是一个时代的象征;随着他的时代而辉煌;也随着他的时代而逝去;对另外一些人来说;毛是一个克敌制胜的武器;无论世事怎样变幻;只须加以改造便可投入新的战斗;有些人宁愿把毛看成一个对任何人都有好处而没有坏处的菩萨;还有些人则把毛当做一棵“摇钱树”。同毛泽东时代的万众一心不一样;现在每个人都以一己之心去理解和继承那逝去的时代。这中间最典型的例证莫过于崔健在《南泥湾》中肆无忌惮地掺杂自己的理解;把这著名的延安歌曲弄得面目全非。这小子身穿一件白色衬衣;外面常常套着一件旧军装;偶尔也别出心裁地套一件色调暗淡的短袖T恤衫;上面印个巨大的血红色的五角星;扯开沙哑的喉咙;和着摇滚的旋律和电子打击乐器的节奏;唱出《南泥湾》。歌词还是那些歌词;可是人们所熟悉的那种柔美婉约的味道全都变了;变得躁动、跳跃、疯狂、激情四射。这又哪里是“南泥湾”了;分明是个“百老汇”。年轻人为之欣喜若狂;老年人却为之愤怒。这些愤怒者中最愤怒的一个;就是当年南泥湾大生产的领军人物、后来的国家副主席王震。他身患重病;消瘦而且步履蹒跚;但这并不妨碍他痛斥那个奇装异服、怪声怪调的摇滚歌手。王和毛是同时代人;对毛充满了敬意;而且希望后人都能拥有和自己一样的思想、价值观念和感情;即使稍有变通;也只能像权延赤那样;说说“伟大中的平凡”或者“平凡中的伟大”。这样的革命者绝对不能容忍崔健对那个时代的理解。 伴随着“毛泽东热”;也发生了一种现象;经过80年代末期经济的萎靡和政治的动荡;原来跟着邓小平走的人现在有不少动摇了。邓小平本人倒是显得挺超脱;他在度过了轰轰烈烈的80年代之后就坚决要求退休;并且获得批准。在他之前;党的高级领导人除非犯了严重错误;大都死在任内;像他这样不肯接受最高领导的位子、又坚持退休的人;极为罕有;所以让全中国的官员和百姓都感动了好一阵子。可是中国的事情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论他多么了不起;离开了权力;离开了势力;离开了可以表现自己的舞台;就会被人疏远;被人忘记。像邓小平和毛泽东;远离世间滚滚红尘之后;还能被别人如此这般地说个没完;实在不多。 人们对伟人的不同情绪和态度;其实在证明一个事实:保守思想卷土重来。今天回想起来;那两年;中国人的热情十之八九投向了政治领域。切断通向资本主义的改革之路、和平演变的主要危险就在共产党内、私营经济就是资本主义复辟的经济基础、市场化就是资本主义化……这些话现在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