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岚愣怔地看着身边谈笑风生的男男女女,酒店的屋顶都快被他们的快乐撑爆了。觥筹交错之间,岚恍惚进入了梦里,现实怎么就那么不真实呢?像是虚构出来的谁的故事,如此而已。
岚悄悄对丈夫说,有点儿事儿先走一步,晚点儿她会自己回家。
匆匆赶到那家宾馆,宾馆冰冷、空寂的玻璃门把她从梦幻中拉了回来。这的确不是什么梦,而是现实!她曾经暗自喜欢过的男孩子,也曾经喜欢过她,而且一直在喜欢她!
花开无声(3)
宾馆房间里的灯光永远透着一种暧昧,就像烛光晚餐总是给人一种温柔的诱惑,而酒吧总是给人以不自觉的放纵,无怪乎情人们约会总是精挑细选地点了,炮制情调也得先有点儿前提条件吧,想要吃果子也得先找着树啊。
昏黄的灯影里,岚看见张峰眸子里清亮的凄美、蚀骨的凄美。
岚曾经幻想过有这么一天。只不过不是他等她,而是她等他。她应该穿一袭性感的酒红色蕾丝睡衣,等他进了门来,岚就把门锁死,然后拥吻他,吻得他透不过气来。幻想中的那个他是那个拥有阳光一样明媚笑容的他,却不是眼前这个几乎完全陌生的男人——眼前的张峰是一个来自和岚一样的世界的人,那个现实、真实得让人怀疑的世界!
他缓缓走向坐在沙发上的岚。空气稀薄得像张脆纸,一步一行之间,岚听到空气在断裂。他在岚腿边蹲了下来,轻轻握住岚的手,一双深情而忧郁的眸子盯着岚茫然而无知的脸,好像要看穿她似的。岚觉得身上的衣服都在断裂了。
“跟我走吧!我们去上海,我们在那里安家。我去工作,你在家当作家,你不是很喜欢看书写东西吗?你就做你想做的事儿,我来养活我们,好不好?”
不好啊!梦就是梦,现实就是现实,就像白天不会真的懂夜的黑,就像月把影子投在了水面,但月亮还是在天上,水还是在地面上啊!他们有千尺万尺的距离,根本不是一码事儿嘛!可是,在刹那间,岚又觉得他就是那个一直在等着她、爱着她,而她也深深爱着、并赖以存活的梦中人!
“不行!你看,我结婚了,你也结婚了,我们的责任才刚刚开始呢!”岚虚弱地说。
“我一直很爱很爱你,很爱!你还看不出来吗?”他的眼睛里阴云密布。
“我也喜欢过你,你知道吗?”岚幽幽地说,“只是我们太遥远了,远得看不见对方存在了。”岚好像看到了他年少时的笑容,阳光一样的笑容。岚的记忆固执地只停留在他十三岁时的笑容,而其他的一切对她来讲,都陌生得让人心痛!
“跟我走吧!我会给你幸福,我会给你想要的一切!我会保护你,爱你,一生一世!我们再也不分开了!永远都不分开!好不好?”他扼紧了岚的手,岚听到自己的骨节也断裂了!
“不好。”岚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软软的,力气尽失,像水面的浮萍,风一吹就会漂走,无影无踪。
“让我们重新开始吧!好不好?”他焦灼、热烈、痛苦不堪的声音一寸一寸传至岚的肌肤,岚听到心脏也在断裂。
“我们从来就没开始过啊!”就像激情跌宕过后席卷而来的疲惫,如水漫过头顶,不会游泳的岚只有下沉,一直下沉,沉到底,再浮起来。
或许这就是开始,也是结束,一种很现实很现实的结束。有些事情一开始就死了,开始就等于结束,就像窗外飘着的大雪,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和记忆中的一样,只是这城市灯火通明,高楼林立,你再也看不到瓦檐儿下的冰凌了!
“回去吧!回家!”最后一瓣心脏摔落在粗硬的地毯上,岚感觉到手背上重重砸下两滴泪,然后又是两滴,又两滴。就像小时候岚最喜欢看的、屋檐下成串儿的雨,很重很重地在青砖地上砸出一排排的水花儿,年深日久,屋檐下的砖面上就有了一排整齐的小坑。岚每次看雨就会想流泪,总认为那是神悲天悯人的一种情绪宣泄,而岚抗拒流泪。既然人来世上就是为接受苦难来的,那么人还有什么资格悲悯自己呢?悲悯别人的人,在岚看来,都是些具有神性的人,人的异类。所以,那天,岚的两滴泪,一直在眼眶里,直到现在也没有落下来。
两年后,岚离婚了,恰因事滞留在张峰所在的城市,也是岚曾经生长过的地方。迂回辗转找到了他的电话。在夏日的午后,岚又一次见到张峰。
乳白色棉质上衣,浅色棉质休闲裤,很清爽的样子,张峰站在十字路口转盘处,冲着岚笑。一瞬间时空的错位,岚误以为他就是那个梦中的男人了。笑容!淹没一切的笑容!惟一的笑容!
岚静静走在他的身旁,静静的河堤上,岚看见好多年前就横亘在水面上的那棵柳树仍旧一如既往横亘在水面上,柳条划拨着一道又一道水纹,芦苇荡里那些高傲丰满的苇絮依旧迎风招扬。时光好像在倒流,岚依稀看到自己年少时叮当作响的笑声,敲得空气吱嘎摇晃。
“还好吧?”他问。
“还好!”从跑神儿的地方撤出身来,岚感觉自己的声音像这黏热的空气一样失去了质感,变得黏稠、混浊、不明朗。岚突然想笑,就笑了,笑得肩膀抖动着空气掀起了波浪。
“怎么了?”
“你看,生活就像是一出戏,而且只有几句台词:我爱你,我恨你,对不起,谢谢,再见,还好吧,还好。多简单啊!”
“是啊,是啊!”张峰也笑了,很灿烂。
“你还好吧?”岚笑问。
“还好。”张峰笑着答。
“有孩子了吧?”“有了,男孩儿,一岁了。”
“很淘吧?”“是啊,累啊!”
“我离婚了。”岚转过身,看着已停下脚步、笑容突然僵硬在脸上的张峰。
“为什么?”许久,他问。
花开无声(4)
“没什么,缘分完了。”岚轻描淡写的,好像理所当然。
“你要我怎么办?”他急促地呼吸,窘迫着一张俊脸。
岚“扑哧”乐了,“你能怎么办?那是我的事儿,本就与你无干啊!况且,你看,我现在过得很好……”
岚确信那段不长不短的婚姻是自己的原罪,是她必得偿还,必得经历的,谁也解救不了她。
热热的风吹起岚杏黄色的长纱裙,剪短的头发像男孩子一样短,淘气地在风中舞蹈,白色的衬衣,把她的笑容渲染得既明媚又生动。谁也没有理由说她不快乐!可是她真的不快乐!因为她的梦再也不是阳光的颜色了!
梦里,他的眼睛永远都是滴着血的,而她总是燃着火的。梦里,她离婚了,而他结婚了,世事无常,不跟趟儿啊!岚冲动、疯狂、绝望地爱着他。他无助、无依、惨痛地爱着岚。他们总是这么对望着,对望着,似乎要把对方吞进肚子里才肯罢休。
早晨明明醒了,岚就是不愿睁开眼,非得由着性子去编造一个拥抱作为结局,直到圆满了才肯睁开眼。岚渴望在梦中沉沦,坚定地万劫不复,但她永远不知道他何时会来,只知道他何时会走。当阳光撕开夜幕,他就倏忽不见,徒留岚一个人在世界的另一端以泪洗面。残忍!残忍是梦的惟一特点!
可是,有一天,他走了,再没回来。他和上一世纪的阳光一起遗落在了一九九九年,遗落在了时间的另一端。岚的生活突然出现了断层,空洞且无一物可念的生活令她惶惑不安。严格意义上的失重感使她丧失了对事物的正常判断。那一年,她只身来到了北京,那一年她自杀进了医院……
冥冥之中,或许真的有一只手在操控着一切,她不知道自己来的方向,也不知道自己去的方向。历史不可逆转地一路前行,把过去远远地抛掷在后面。
秋日的午后,阳光慵慵懒懒洒进落地的玻璃窗,却没有想象的温暖。岚也慵慵懒懒敲打着电脑键盘,打发着这大段荒芜着的时间。时间就是用来被浪费的,现代人有的是时间。
网络是现代人圆梦的地方。在一个虚拟的、可翻转千百度的空间,人们寻找着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就像寻找婚外情,网络提供给你一万种选择的权利,而生活只给你一种。这就是科学的进步。科学的极大发展促使脆弱的道德回归本性的自在,即使是一条狗也可以脱了那张毛皮宣讲人格宣言。人们大胆地说谎,郑重地撒欢,放纵地发言。就像思想空虚者搞文学,精神空虚者搞哲学,而性无能者搞女人一样,人们没有什么追求什么。纷繁芜杂的生活让他们失去了可以感知的感官,或许这也是一种自然规律吧!太多的自然规律就潜藏在皮肤底下,在你张扬所谓感性的时候,理性的光辉就消失了,一切脉络在你身上清晰可见,丑陋却真实地彰显。
岚原本也真实过的,很真实。想必岚的大学同学也还记得她的成人宣言。岚曾经在众目睽睽下宣布自己的理想就是做一个贤妻良母,那神情坚定、执著、志在必得。那时,岚的容颜和春花一样娇艳,说出口的话带着醉人的芳香,多平凡、多平庸、多简单的一个愿望啊!但,梦想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有实现的可能!现实和梦想交迭,却没有空间。岚发现自己忙碌且繁荣着的生活,其实很空洞,她就像游走在这个世界的一种浮游生物。而游走的那个她,并不是本真的她,只是一具按生命年轮生长着的物质的躯体。
“一场游戏一场梦”,说的就是岚!让一个莫须有的梦操纵着游戏了多少年,让岚也恨了多少年。可是梦走了,这个世界也就只剩下游戏了,再多的游戏也与岚毫不相干了。兢兢业业恪守自己在这世上的职责和本分,忙忙碌碌地,忘记了欢笑,也忘记了忧伤。唉!这个世界大家都这样!谁都没有主张,谁都没有方向!充其量,人生也不过是好梦一场!所以,谁都无所谓什么主张,也无所谓什么方向!
聊天室里和岚说着话的人,和岚一样,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这个世界的生物。和岚一样,无聊且无奈地用硬冷的键盘编造着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故事,发泄着过剩的、说不清又道不明的激情和欲望。太多含混不清的欲望积聚在身体内,最后却只有一种方式可以喷涌,那就是性。于是,毫无生气的屏幕上,格式化的文字中,到处流淌着湿漉漉的、性的味道。
“可以做吗?”屏幕上显示。
“可以,一次两千五,不过夜,不讲价。”岚不怀好意地敲打着键盘。
什么叫偶然?就是蓄谋已久的十种必然碰撞在一起产生的一个暧昧字眼。什么叫必然?十种偶然凑在一起就是必然,这个世界的逻辑就是这么混乱。
“可以,你的电话。”屏幕上又显示。
众多的谎言当中这一例朴实、简洁、明了的语言激发出岚的邪念,是啊,生活太平淡!其实并不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问,只是岚第一次这么回答。事后岚经常想这件事,不得不相信命。鬼使神差做的一件小事往往预示着不同寻常的大事件将要上演。
其实如果没有那灵光一现留了电话,就不会听到阿晖的声音,也就不会有任何故事发生了。人的声音是有质感的,有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清脆,有历经沧桑的喑哑,有金属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