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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青找不到香川照之,她就去了西厢房。推开西厢房的门,她看到了头发蓬乱,脸上和手上都积着血痂的宋朝。他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坛子。他的手掌拢起来,把一堆泥堆上去,立体的图形很快就出来了。宋朝说,花青,我们可以像堆佛像那样,把花雕坛的图案,堆到上边去。你说是不是。宋朝的脸上是胜利的笑,这样的笑是迷人的。花青也笑了起来,花青高兴地尖叫了一下。这时候他才发现,宋朝的两只手就牵着她的两只手,宋朝是牵着她的手和她说刚才的话的。
花青从宋朝的西厢房出来后,洗了一个澡。花青发现她的身子骨已经被拆过了一次,有许多地方,皮肉受了伤。洗完澡,她就躺在了床上,她没有吃晚饭,就那么躺着。花青想着白天的事,稻草堆上香川照之冲撞她给她带来的欢愉又在记忆中泛了上来,她咬着自己的嘴唇笑了一下。夜色渐渐浓重,她就躺在黑色里。这个晚上没有月亮,没有月亮的夜里,门突然又被敲响了。花青说,谁。外面响起了一个暗哑的声音,那是太太的声音。
花青披衣下地,点亮了蜡烛,然后她又钻到了床上。太太走了进来,坐在床沿边。太太的脸上浮着笑意,很神秘的样子。花青说,太太你是不是想和我说说话。太太说我是睡不着,所以才跑过来找你说话的。你为什么不吃晚饭。花青说我累了,我累得不想吃晚饭了,所以我就睡了。太太说,你知不知道,日本军队和中国军队在江苏又狠狠干了一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东浦也会打起来。花青说,打就打吧,到时候流弹穿来穿去,穿到谁身上,谁就活该到霉。太太的声音黯淡了下来,说,也是,打就打吧,做人也没什么大的意思的。
花青后来又听太太唠叨了一会。花青有些瞌睡了,她接连打了几个哈欠。太太说,我看你想睡了,那我走了。太太在走之前,又说了几句话,没想到这几句话一下子把花青的睡意赶跑了。太太说,以后你不要常和宋朝在一起,也不要和香川照之在一起,他们两个人你都不能在一起。男人太可怕了,一不小心你就会受苦的。但是也有许多男人,是被女人害苦的。因为世界上没有一种叫“悔”的药,所以我要劝劝你,不要等悔的时候,才想起不如当初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想做。
花青没有接太太的话。太太说完这些,就走出门去,并且把门给合上了。蜡烛就那么点着,蜡烛流着红颜色的烛泪。花青想着太太留下的话,太太活了那么多年,那么那些话一定是很有道理的话。花青把这些话放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咀嚼着。嚼着嚼着,她嚼出了一把把的苦涩。像中药的味道。她才知道,人生那么多味,怎么就一味味都像是中药。
第七章我们一起来画花雕吧
几天以后的一个清晨,花青很早就醒了过来。这是一个夏天的清晨,但是在太阳没有升起来之前,还是有一丝丝的寒意。花青穿着单薄的衣衫,从屋子里走出来,走到了天井的那些树丛下。花青已经好些天没有见到香川照之了,起先她是不想他的,她还对自己说,你不要去想香川照之。但是最后她还是想了,她不能停止想念香川照之。这时候她就想到,男人和女人之间,是不能有那一层的。有了那一层,就有血连在一起了,有肉长在一起了。想要割,怎么样的割法都会痛。
花青就站在天井里,她站着的时候,天色还有些暗。后来天色越来越亮堂了。早起的阿毛看到花青直直地站在天井里,就吓了一跳,说三太太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花青说不干什么,我睡不着,就这样站站。阿毛“噢”了一声,就顾自己去忙活了。花青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看着人一点点多起来,看着声音一点点闹起来。然后,他看到了宋朝,也看到了香川照之,还看到了筱兰花。他们都走向了西厢房,他们并不是一起进去的,而是一个个地走进去的。其实他们都见到了花青,但是他们谁也没有叫她一声。
花青又站了很久,一直站到双脚开始发酸。然后她挪动了脚步,她把脚步挪向西厢房。她看到了房里的筱兰花,筱兰花什么也没有做,而是把身子靠在放着留声机的桌子旁抽着烟。宋朝在用泥堆着一个坛子的花坟,他的手就陷入泥中,他的手想要制造出美丽的图案。香川照之也在做着花雕,他和宋朝一样,专注地用手在小巧的坛子上,堆出一些花纹来。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枚小竹片,用它来勾勒着图案。他们的样子,都很专注,都不愿意去和花青打一声招呼。花青站了很久,看着他们很久,然后她才说,我要和你们一起做花雕,好不好,让我和你们一起做花雕。宋朝和香川照之仍然没有说话,花青只看到筱兰花嘴里又喷出了一口烟,烟就在房间里弥漫和升腾。花青的口气里带有了一种明显的哭腔,花青说,你们是不是都哑巴了。你们都哑了吗。
筱兰花的烟抽到了最后,花青看到她的身子动了一下。她在留声机里放了一张唱片,然后轻轻地向花青招了一下手。花青想,我不会过来的,我凭什么要为你来摇唱机。但是她却不由自主地过去了,她有些受不了筱兰花招手的姿势,受不了筱兰花招手时的神态。她伸出手去,握住了手柄,轻轻摇了起来。那是一张西洋音乐的唱片,舒缓得像春天的鸭子在春天的水里嬉着水。花青看到那么慢的音乐声中,筱兰花在一只小瓷碗里揿灭了烟蒂,然后她走出屋去。没有多久,她回来了,一手提着一只小花雕的毛坯坛子,那么毛糙的坛子,像一个刚刚出生的丑陋婴儿。她把两只坛子放到了屋角,然后又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提来了两只坛子。她走路的步幅很慢,脸略略上仰着,显出一种高傲的神态。她的表情中,露出一种强烈的不屑。一件鹅黄的短旗袍,让她的膝盖若隐若现。旗袍上绣着轻淡而颀长的一些草叶。筱兰花像一棵高贵的草,她就行进在西洋音乐中,她在西洋乐中成长和招摇。宋朝和香川照之都抬起了头,他们一动不动地看着筱兰花一次次姿态从容地进进出出,看到筱兰花额头有了细密的汗珠。筱兰花抬了一下手,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珠,她的掌心朝外翻转着,手里留着花雕泥坛的一层灰黑色的脏东西。花青的手不能停也没有停,她看着并不平稳旋转着的唱片,看着唱片里刻着的一堆音乐,她走进了唱片里。她的脑子里空了,什么都没有。当她再次从留声机上抬起头的时候,看到筱兰花已经找了一张小凳坐了下来,她抓过了一团泥,她在坛了上堆着一片片的泥。她还抓过了香川照之手中的小竹片,为她所堆的图案刻画着细小的纹路。
段四的身子闪了进来,他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四个人,最后他只看着筱兰花一个人。他看着筱兰花堆着花雕坛上的泥塑,他的声音是很轻的,像一只蜜蜂在屋子里飞的声音。他说,二太太,老爷让你去一下。筱兰花没有抬头,仍然专注地做着花雕坛子。过了好久以后,段四把嗓门放大了许多,他大声说,二太太,老爷让你去一下。段四的声音把花青吓了一跳,她摇着留声机手柄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使得一段西洋音乐,突然像被剪刀剪断了一样,停了下来。这让筱兰花很不满意,她抬眼看了看花青,目光里有严厉的味道。花青的手重又抬了起来,很听话地摇响了机器。段四笑了一下,他的手永远地反背放在身后,现在,他的手指头相互绞着。段四说,二太太,你是去不去,给段四一个回音,也得让段四去交个差。你知道,下人都很难做的。筱兰花终于说话了,筱兰花说,不去。她的嘴里含着一缕头发,脸上是细密的汗珠,她的话里面,有着忿忿的味道。
段四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去,面无表情地走了。没过多久,老爷的屋子里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音。声音很刺耳,像是要划破一些什么似的。花青的身子痛了一下,是受惊的那种痛。刺耳的声音,划破的是花青的孱弱的心灵。声音响过没多久,段四又现了,仍然用那种和蜜蜂的叫声一般的声音,很细碎地说着话。段四说,老爷说了,二太太你不去也得去。老爷还说,这是最后一次叫你了。二太太你思量一下,好让段四去回个话。
筱兰花终于站了起来,她的眼睛红着,像母狼一样。她的动作也很夸张,大手大脚地踏翻了身边的一个坛子,咣当当的声音里,她的胸部急促地起伏着,像是胸中含着愤怒。她说,好你个宋祥东,是不是不想让我活。说完她就走了出去,抱着还没有完成的那个花雕坛子,像抱着一个婴儿一样。她从段四的身边走了出去。段四没有跟出去,他微微笑了一下,对发呆的三个人笑了一下。然后他把藏在背后的一只手拿到了前面,往上提了提。他是对着花青做这个手势的,他的意思是让花青摇着留声机的动作不要停下来。西洋音乐又响了起来,宋朝、花青和香川照之看着一个叫段四的管家,反背着双手,很缓慢地走了出去。脸上挂着微笑。花青看到他背后的手指头,在轻微地有节律地跳动着。
第七章裁缝铺里的变故
黄昏,筱兰花坐在了天井里的石凳上,她的眼泡有些肿胀。花青和宋朝、香川照之站在西厢房的门口,看着筱兰花坐在石凳上的样子。他们都不知道老爷叫她去是什么事,他们只知道筱兰花一言不发地坐了很久。那些天井里的树,掉下了一些黄叶,黄叶很轻地飘到筱兰花的身边,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六片,像一群蝴蝶降落的过程。黄叶飘在了黄昏里,飘在了一个穿着鹅黄色旗袍的女人身边。鹅黄旗袍的样子很简单,线条柔和,是一件居家旗袍。
几天以后,花青看到了筱兰花画的那只花雕坛子。筱兰花不在西厢房,宋朝在,宋朝身边的案几上,就站着这只小巧的坛子。坛子里插着一束长长的白色的带着绒毛的枯草,有一种秋意与苍凉的味道。坛子上画着一个古代男人,一个古代女人,男人女人站在春天的最深处,在一个三叉路口,他们站着,他们的方向,是朝着同一条路走,还是一人各走一条道?坛子做得有些粗糙,与宋朝相比,筱兰花画花雕只是一次即兴的玩乐。但是,她仍然用心堆塑出男人和女人的立体形象,让他们的眼睛生动起来,衣袖飘扬起来。坛子已经上了油彩,却还未烧制。宋朝说,花青,你不要看着这只坛子的拙劣,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花雕坛子,鹅行街的黄阿源,也做不出这样好的坛子。它好就好在,做出了意境。
花青的手伸过去,她抚摸着这只坛子,她想筱兰花和别人是不一样的,筱兰花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人。许多男人都会喜欢她,许多男人都会害怕她。花青说,这个男人是谁,这个女人又是谁。宋朝说这是焦仲卿和他的夫人,他们站在春天的叉路口,站在一个坛子上演绎孔雀东南飞。
花青就不说话了,花青就开始细细抚摸坛子上这一对伤心的人。筱兰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