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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子。花青还去了阿毛的下人房,花青记得那时候吃过晚饭,吃过晚饭她只是想随便走走的,她走到了阿毛的窗前。
阿毛的房间里亮着一盏豆一般的油灯。油灯其实是在阿毛的背面,花青能清楚地看到阿毛的整张脸。她的脸盘越来越大了,身子也已经玲珑剔透。有很长一段时间,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也不动。后来她的手搭在了腰间,她的手指头动了动,裤子就落了下去。花青看到了一阵耀眼的白,是那种少女身上的白。然后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阿毛缓慢地蹲下了身子,她的身边是一只小巧的木盆,木盆里冒着些微的热气。然后花青就听到了水被撩起来,又掉入水中的声音。水就重复着这样的声音,一直重复了好几次。然后一只手伸向了不远处的一块布,那块布突然不见了,又突然回到了不远的一张凳子上。花青看到手伸向了床边的一只案几,案几上放着一只碗,碗里躺着三个干瘪如老头的红枣。红枣上系着细小的线,一粒红枣落在阿毛的掌心里,又一粒红枣落入了阿毛的掌心里,再一粒红枣落入了阿毛的掌心里,最后三粒红枣都不见了。阿毛提起了裤子,然后又呆呆地站着出神。花青想到了宋祥东房里那只精巧的蓝瓷碗,碗里那三粒饱满圆润的红枣。
花青轻轻叫了一声,阿毛。声音透过窗格子钻了进去,钻进阿毛的耳朵里。阿毛很牵强地笑了一下。她看到三姨太推开了门走了进来,三姨太用手抱着自己的身子,拿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自己。阿毛说,三姨太,你为什么这样看我。花青笑了一下,她轻声说,阿毛,是不是老爷让你这样的。阿毛有了很淡的笑容,阿毛说是的,老爷吩咐任何人都不能知道,老爷说可以治病的,这叫采阴,采小姑娘的阴。花青没有再说话,花青和阿毛面对面地站着,站了很久以后,她看到阿毛眼角的一滴泪。就一滴泪。花青看见自己的手伸了过去,其实是一只指头伸了过去,这个指头就按在那滴泪上,把那滴泪给揉碎了。
第四章两个女人的暗斗
花青的手里也有了一块布料,是有灯芯草扎着的蓝印花布。宋祥东的朋友从乌镇带来了一块蓝印花布,这块布最后落到了花青的手里。花青看到蓝色的棉布上,有着白色的凤凰图案,图案密密麻麻的,挤满了整块布的角角落落。那天的阳光很明媚,花青也像筱兰花一样托着布,她从廊檐下走出去,走到院落里,又走出了大门。花青的笑容浮在脸上,后来她的一只手指头勾住了那根扎着布的灯芯草。她勾着一块布前行,她的方向是小宁波的裁缝铺。
走了很久以后,她才走到裁缝铺。走了很久,是因为花青走得缓慢,她不想走得很快,她想阳光那么好,为什么要走得那么快。她就看着临街的河面上潋滟的波光,她还看着一个在做扯白糖的老人,手里举着粘乎乎的糖体。扯白糖飘着薄荷的清香,这让她有了一些嘴馋的感觉。她买下了一小包扯白糖,糖就盛在一张牛皮纸里,像盛着一种温暖一样。然后她地走到了小宁波的裁缝铺,她把那块蓝印花布放到小宁波的台面上,小宁波正在为一件衣服上一粒纽扣,他把头抬了起来,目光先是落在了那块蓝印花布上,然后又落在花青身上。花青在看着别处,漫不经心的样子,嘴角却是含着笑的,就连那小巧的嘴巴,也有着微噘的味道。花青说,我要做一件旗袍,你给我做一件春秋的短旗袍,做成短袖好了。小宁波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小宁波的手里忽然多了一把尺子,他拿着那根尺子在花青的身上比划着,像是要把尺子塞到花青的身体里去似的。量完了,小宁波发出了啧啧的声音。花青说你为什么要啧啧。小宁波说,没想到你也那么适合穿旗袍。花青就笑了,花青说难道只有筱兰花适合穿旗袍?小宁波愣了一下,他说你认识筱兰花?花青说,不是认识,是很认识,我们是住在一个院子里的。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吗,我们是一家人。小宁波若有所悟地“噢”了一声,他一边噢着,一边拿起了一把剪刀。布摊了开来,剪刀在布上游走的样子,就像是乌篷在东浦那临街的河沟里游走的样子。花青看到一些凤凰被分离开来,它们在惨叫着。花青就笑了,花青在心里说,有什么好叫的,还不是穿在我的身上。
花青没有马上离开小宁波的裁缝铺,她摇晃着身子,站在铺外的一堆阳光里。她和小宁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时间就那么一晃过去了一大截。在这一大截的时间里,花青搞清了小宁波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妹妹,搞清了小宁波很小就出来做学徒,凭着聪明与勤快自己开了铺子,搞清了小宁波还没有讨到老婆。花青笑了起来,很轻的不太听得到声音的那种笑。小宁波说话的时候,很绵软,像冬天不太猛的太阳,或者像松松垮垮的扯白糖,也或者像是宁波盛产的糯米汤团。花青想起了宋祥东房里的宁式大床,用厚重的木料搭起来的大床,大概也是从宁波运来或是宁波人做的。小宁波说宁波是能看到海的,宁波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海。小宁波的话中,好象包含着某种诱惑似的。花青没有见过海,只见过东浦小镇纵黄交错的河沟,见过绍兴的那么多像血管一样的水网。花青知道酒作坊用来做酒的水是从鉴湖中央取回来的,船过去,将水采入桶里,再带回来。所以,才有了东浦老酒的甘洌。花青就想,海是不是无数个鉴湖堆起来的,海是不是除子水还是水。
花青后来看到了一个女人向她走来。其实女人不是向她走来的,女人是向裁缝铺走来的,女人走到裁缝铺里敲了敲裁衣的台面,小宁波就抬起了头。小宁波的脸上在转瞬间盛开了许多的阳光,小宁波说你来了。花青笑了一下,她的眼光没有再停留在那个女人身上,而是很散淡地抛在不远处的河面上。河面上除了乌篷,就是波光。 女人也没看花青一眼,她是来找小裁缝改一件旗袍的,她说好象自己有些发胖了。女人就是筱兰花,筱兰花看到了台子上的蓝印花布,就知道这一定是花青的。筱兰花说小宁波,小宁波这么难看的蓝布是从哪儿来的,用它做什么,如果做旗袍一定很难看,再说又不是谁都适合穿旗袍的。花青有些生气了,但是太太说花青你要学着长大了,花青就没让自己生气。花青想,我一定要穿这件蓝布旗袍给你看看。花青这样想着,身子离开了裁缝铺,她慢慢地向宋家走去。后面传来了小宁波的声音,小宁波说,太太,你过七天来拿吧。花青听到了,但是她懒得回转身去,她只是在心里应了一下。
花青回到宋家的时候,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是个小个子,有些罗圈腿,走路还迈八字。他戴着一顶油腻的乌毡帽,睁着一双小眼睛,嘴里还叼着一管烟。烟管头上一直亮着一闪一闪的火星,那些烟雾形成一个包围圈,把他包围起来,像他衣裳外面的又一件衣裳。花青说,他是谁。阿毛说他是戏头脑,是二太太的干爹。花青看到他坐在阳光下,和太太说着话。花青就没有回到房间里,她站在廊檐下,等着筱兰花回来。她想看看筱兰花是怎么样和爹说话的,她只是好奇而已。
花青的眼光一直落在大门口。大门口终于出现了一双布面鞋,然后往上是一双温润的小腿,再往上是一件短旗袍的下摆,再往上是略略被旗袍包裹而呈现出的小小弧线,再往上是柔软平坦的小腹,再住上是坚挺而线条柔和的胸部,再住上就是白色颀长的脖子,尖尖的向外微突的下巴,一张小巧的嘴,一个笔挺的鼻子,接着才是一双好看的不大但却有着狐媚的眼睛。眼睛里的内容,是短暂的惊诧,然后在很快的一瞬间,又恢复了她的那种从容。她对着戏头脑很淡地叫了一声,爹。是很淡的一声。戏头脑应了一声,刚应完,就吐出了一口烟。
筱兰花在戏头脑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了很少的几句话。花青没有听清,但是花青能猜想得出来,那就是戏班还好吗?娘还好吗?姐妹们还好吗?筱兰花有些心神不定的样子,再站了一会儿,她就回房了。太太仍然坐着和戏头脑说着话,戏头脑好象很乐意和太太说话一样。太太的脸上浮着平和的笑容,太太的笑容让花青很难想象她和开耙师傅毛大在米袋上的情景。那时候太太敞着怀,两只白而松驰的乳房晃荡着。太太的头发蓬乱,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太太在米袋上的形象现在叠印在了她阳光下平和的笑容中。花青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她揉了无数次的眼,终于她发现自己的眼睛在疼痛,是眼睛底部传上来的疼痛。
宋祥东从房里出来了一次,他和戏头脑很简短地说了几句话。宋祥东从房里出来的时候,戏头脑站起了身,很谦恭地垂着手弯着腰立着。宋祥东的脸上倒是堆满了笑容,但是他的笑容里仍然有着一种居上临下的味道。宋祥东很快就回房了,花青看到这个常年喜欢呆在房间里的男人脸色越来越苍白了。段四走了过来,他走到戏头脑的身边,给了他一些钱。戏头脑的眼睛鼻子嘴巴都笑了起来,挤成了一堆,分不清彼此了。
这天戏头脑和宋祥东一家一起吃饭。他们都围坐在一张大桌子前,等着宋祥东的出现。宋祥东白着一张脸从房里出来了,他坐到他固定的位置上,举起筷子夹了一筷大蒜炒豆腐干。他说,吃吧。大家的筷子就都举了起来。不太有说话的声音,只有太太,吃饭的时候还挂着笑容,她在往戏头脑面前的一只空碗里夹菜。戏头脑在喝酒,一桌子的人,只有戏头脑在喝酒。没多久戏头脑额头上的筋就有些粗大了,像爬满蚯蚓的样子。宋祥东吃完饭,抬起了头,他一直看着戏头脑,把戏头脑看得有些发怵了。戏头脑一不小心,一只筷子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整个人都钻到了桌子底下。等他那小巧的头再一次从桌面上升起来时,脸上堆起了一个向众人讨好的媚笑,是一张比哭还有难看几分的笑脸。宋祥东也笑了一下,他边笑边站起身来,他的笑声中有冷笑的成份。他闪身进了自己的房间,进入房间以前,他的声音传了过来。声音是传给段四听的,声音说,段四,姥爷走的时候,给他带上两坛花雕。
花青小口地往嘴里扒着饭,宋朝和香川照之已经吃完了饭,他们坐在桌边,用别人听不懂的日语笑谈着一些什么。这令筱兰花有些生气,她以为是在说她的干爹什么不好的话。筱兰花皱了一下眉头,她有些厌恶地看了戏头脑一眼。戏头脑却仍然顾自己喝着老酒,他把自己的嘴唇和一小撮胡子都浸到了那碗酒里,咕嘟嘟喝下去一大口。不一会儿,他走路的样子就有些摇摇晃晃了。他开始唱戏给大家听,他说我要唱戏了,你们听好,是免费的。他脱掉了毡帽,露出一个癞子头,然后他开始为大家演唱免费的戏。筱兰花溜进了房间,没有再出来。戏头脑的戏唱得很难听,而花青是一个最好的观众,花青一次次地鼓掌,是为了让屋里面躲着的筱兰花难堪。戏头脑又不是戏子,他唱的戏也就不太好听了。他唱了很久,离开宋家的时候,仍然在咣锵咣锵地唱着。段四让人抬着两坛花雕跟在他的身后,那是两只粗劣的大坛子。段四说,给他抬到船上吧,让他到船上去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