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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青没有说话。花青在筱兰花舌头飞扬中又站了一会儿,筱兰花的话她没听清多少,她只是流了泪。她就挂着泪滴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花青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了身,打开了另一坛花雕酒。然后她找来了锡壶和酒盏,她开始喝酒,她关着门喝酒,她喝了很多盏的酒。酒让她的身体热了起来,脸孔发烫。花青在天色暗下来以后,打开了门。门外一阵凉风涌了进来,门外的凉风让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寒噤。但是她还是迈了出去,她被一阵风挟持着走出了庭院。
只有丫头阿毛看到了花青的离开。阿毛站在自己的下人房里,她的身边放着一只碗,碗里有三粒小而干瘪的红枣,像三个瘦小的小老头。阿毛站在木窗前,她看到花青从房里出来,慢悠悠摇晃晃地穿过了庭院,然后跨出了大门。花青一跨出大门,黑夜就涌了过来,把宋家台门全都淹没了。几盏红灯笼,亮了起来,透着朦胧而怪异的红光。阿毛的鼻子抽了抽,她又看了看那几粒红枣,然后,她在床沿边坐了下来,像是坐住了一个春天的夜晚。
第三章一场雨淋醒一场女人的醉
花青在夜色里跌跌撞撞地行走。她走到埠头口的时候,看到了那盏昏黄的路灯。路灯装在一堵灰白墙壁的一面,灯罩下有许多不怕春寒的小虫子在飞舞,像是赶集的样子。花青就倚在那面墙上,她的手指头触到了墙上那些不平的坑坑洼洼,她的身体有了墙壁传达过来的凉意。有一条乌篷很轻快地从河面上飞过,像一个影子一样闪过去。船工在唱着一曲莲花落,船工大概喝了一点酒,他的舌头有些大了,所以他的唱词就显得有些含混不清。花青的眼泪不再流了,那些残留着的泪痕,干干地结在她的脸上,绷紧了皮肤。
花青后来站到了那木桩边,她忽然觉得这根黑色的丑陋的木桩有了某种生命。它的一头扎进地里连接着东浦小镇的地气,另一头向天空中捅去,像要捅破一些什么似的。花青的手就轻轻拍打着木桩,木桩发出了沉闷的扑扑声。花青看到了水里的影子,水里站着一个女人,水里的女人在水波里晃动着,有些虚幻。花青后来向水里的女人摆了摆手,她顺着青石板街走着。街上很冷清,一长溜店铺已经上了排门,有一些店铺还亮着烛光。花青就借着暗暗的烛光和青石板淡淡的光走路。偶尔会碰到几个镇子上的人,他们会专注地看着夜里游荡着的女人。走过去了,他们仍然回头。他们看着一个身材娇好的女人的背影,而产生着许多遐想。
花青一直走着,她的目光再次升了起来,她又感到额头的眼睛像长了翅膀似的腾空。在东浦的上空,有夜鸟凄凉的回声,有着一些明明灭灭的灯火。花青看到一个长街上独行的女人,女人穿着月白色的小袄,穿着一条长长的直裤,穿着一双绵软的缎面绣花布鞋。女人走到了一家酒作坊的门口,女人让看门的打开门,女人走了进去。
女人在那堆着坛子的空旷之地站了很久,她摸摸这只坛,又摸摸那只坛。那是一种可怕的静,坛们像一群精灵一样,睁着独眼看着这个走夜的女人。女人开始哼起小曲,她哼那着叫《夜来香》的小曲,又哼起了从留声机里听来的一点也不好听的《樱花之恋》。她的声音并不很大,却有些尖细,有些尖细之中没有缺失的温润。女声就在夜里穿行,抚摸着夜的颜色穿行。浮在半空中的目光笑了一下,它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又跌回到花青身上。花青在一只坛了上坐下来,她想象着白天里酒作坊那种热闹的场面,那让人心动的号子声。而现在酒作坊是她一个人的。那些坛子,那些七石缸,那些色泽醇厚的酒,都是她一个人的。她开始寻找新酒,她果然找到了一台木头做的压榨机。压榨机身上涂着红漆,站在夜色里像一匹马一样。不过花青看不到这匹马身上的红,她只看到一个黑漆漆的影子。压榨机旁边是一缸没有煎过的新酒,月光流了下来,流进了缸里,就像是一缸的月光酒一样。花青想,不如喝了这月光吧。花青的头就俯了下去。一不小心,花青呛了一个酸鼻。
花青喝的是那种涩涩的新酒,没有煎过,酒就不显老不入味,是很难喝的。花青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她只知道身边是赶也赶不走的一群月光。月光胡乱地把银色随意地抛洒了一地。花青抬头望着月亮,她开始轻轻地笑起来。她向酒作坊的门口走去,她一路走一路轻笑着,她抑止不住地笑。看门人看着这个三姨太的远去,看门人也笑了,看门人清楚地听到了花青打出的一串酒嗝。
花青沿着河沿走着,走到河埠头的时候,她停了下来。一个船工撑着乌蓬从埠头经过。花青叫住了他,花青说喂你停下来,你载我一程。船工说,载你去哪里。花青说,到哪里就算哪里。船靠了过来,花青上了船,花青钻进了舱里。船工手摇着橹,脚踩着橹,叽叽嘎嘎的声音里,船已经蹿出去很远。花青看到了舱里晃荡着的一盏油灯,油灯举着一星点的火,把花青的半个身影照得明明灭灭的。船工的声音传了过来,显得很遥远很不真实。他的意思是要多给一些钱,夜里撑船辛苦。花青说,给你加倍,给你加倍总行了吧。花青刚说完,酒劲就上来了,身子慢慢软了下去,她躺到在舱里的一张草席上。
船工的身边放着一只酒碗,还放着一只盛着茴香豆的大碗。船工总是抽空腾出一只手来,喝一口酒,扔几粒茴香豆进嘴巴。花青说我也要喝酒,我要和你一起喝酒。这时候传来了唱戏的声音,不远处的灯火突然亮了起来。花青看到了一个水上戏台,戏台上点着松明,戏台下聚拢了许多乌篷。花青说,你靠过去,你靠过去。
台上唱的是折子戏。那些戏子已经不再年轻了,她们的嗓音也不是很好,她们是在春天的夜里赚点钱糊口。花青让船泊在了台子的正前方,她看到戏子们在演着一个个古代的故事,戏子们总是把那些古代的故事一次次地重演着。花青听了一段《梁山伯与祝英台》,听了一段《西厢记》,听了一段《红楼梦》,听了一段《孔雀东南飞》,还听了一段《汉宫怨》。花青看到那个小生,一下子变成了梁山伯,一下子变成了张生,一下子又变成了贾宝玉,一下子又变成了焦仲卿,再一下子,变成了汉武帝。月光在云层里出来了,又进去了,又出来了,又进去了。月光扭扭捏捏的进去出来,时光就过去了很多。花青想,做一个戏子也是很好的事,做一个戏子可以演那么多角色。这时候花青就想到了筱兰花,她想筱兰花在台上唱戏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扮相俊美,不然的话,宋祥东又怎么会看得上她。花青在想着这些的时候,还不停地往嘴里灌着酒,不停地住嘴里扔着茴香豆。花青的身子有些歪歪扭扭了,船工说,你不要再喝了。花青说,我付你酒钱的,你为什么不让我喝。花青终于醉到在船上,她看到一条又一条的乌篷散去了,看到戏台上的松明灯在哔哔卟卟响了几下以后,灭了。那些台上的才子佳人,也打着哈欠,在打完哈欠后,突然消失了。戏台安静下来,安静的戏台前只泊着一条船,船上叉手叉脚躺着一个叫花青的女人。
船又泊了很久。船工终于操起了橹,乌篷载着一个四仰八叉睡着的女人。女人已经醉了,是那种醉成一团泥的烂醉。乌篷在离宋家不远的船埠头停了下来,船工不敢离开,他也在船舱里缩成一个团打起了呼噜。天快亮的时候,下起了零星的小雨。花青是被雨淋醒的,她睁开眼睛,就有许多雨水流进她的眼睛里。这时候,她看到了一个睡着了的船工;看到了两个撑油纸伞,急急地向埠头走来的人,一个是段四,一个是太太;看到了自己的身上,半盖着一床从舱里拖来的草席。她想动一下,却感到身子骨胀痛。她又动了一下,身子骨又痛了一下。她突然想起了昨天被筱兰花的一顿骂,想起了自己迷迷糊糊地闯进夜间的酒作坊,喝了许多还没有煎过的酒,想起了自己坐着乌篷看了好几场夜戏,还在乌篷上喝下了许多酒,然后,就是一个黎明的来临,一场雨的来临。花青哭了起来,她抽抽答答地哭,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但是她还是哭了。在她的哭声中,天色越来越亮堂,她看到从段四叫醒了船工,在他的手心里塞着钱。船工咧开嘴笑了,花青看到他的嘴里露出黄黑的牙齿。她还看到太太手里拿着的一件狗皮大衣,狗皮大衣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很快就把花青给包裹了起来。然后,一顶黄色的油纸伞就到了头顶。她笑了一下,温柔地看着太太。
第三章三粒红枣一个秘密
花青是醉了,是那种一生之中的第一次大醉。现在花青的酒醒了过来,但是她的身体却没有了一点力气,像一团棉花一样。花青是一团大棉花,这团棉花现在伏在段四的身上。段四走路有些吃力,因为这团棉花老是住下滑着。走不多远,段四就要把这团棉花往上提提。太太撑着油纸伞,她自己被斜雨淋湿了,却替棉花挡着雨,这让狗皮大衣底下的那团棉花再一次有了哭的冲动,仿佛一生的眼泪都会在短时间内流完似的。快到宋家的时候,太太说话了,太太只说了很短的一句话,太太说,你要学会做人了。
花青病了一场,因为醉酒和淋雨的缘故,她病了一场。花青一共生了七天的病,这七天就像是一场长长的梦。梦中宋朝和香川照之一起来看过她,他们在她的床前留下了一些新鲜的桔子,那是从黄岩过来的蜜桔。梦中筱兰花也来过了,只不过她没有进房,她只是站在木窗的外面,一边抽烟一边看着睡着了的花青。宋祥东来过一次,他皱着眉头,很不开心的样子。他对太太说,花青是去出丑的,花青还没长大所以出去出了一回丑。太太笑了,太太说,你不要怪她,以后她不会了。
花青吃了几副煎药,是阿毛替她熬的。花青的病好了以后,力气还是不太有。花青就经常坐在床前,她发现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太太常来看她,太太拉着她的手,太太说马上就会好的。花青的头有些痛,像钻进了一些蚂蚁。花青就时常有拳头捶着自己的头。
花青常常在太阳底上坐着,力气渐渐回到了身上。花青的脸上浮起了笑意,她会抬眼看着筱兰花,向筱兰花笑笑。筱兰花也会尴尬地笑笑。她又开始走来走去了,她去西厢房,看着两个男人画越来越多的花雕坛子。他们的身上沾着油彩,他们听着留声机里女人唱歌的声音,他们还是戴着墨镜骑着脚踏车在小镇上穿行,他们把日子过得很滋润很波澜不惊的样子。花青还去了阿毛的下人房,花青记得那时候吃过晚饭,吃过晚饭她只是想随便走走的,她走到了阿毛的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