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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让你上船你可以偷着上啊,比如躲在一堆货物里……”
“帕克,知道我为什么想当水手么?” 忧郁的金色双眼眺望海面,一只灰色的海鸟掠了过去,箭一般,不留痕迹。
“我想离开这里。”
“啥?”帕克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
“姐姐已经不需要我了,而且……我已经……烦透那些在我背后指指点点的人,烦透那些见了我像见鬼似的人。”里克痛苦地攥着拳头,“烦透了这个国家,它没有我容身的地方,一点也没有!所以啊……我还是当个水手吧……在海上劈风斩浪,就算死,也是投入大海的怀抱,在离故土最远的地方。”
“喂,老伙计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是认真的。”
“里克……我有时候在想,如果你是王子的话,我永远不可能认识你。”虽然明知自己的话戳痛了老伙计敏感的神经,但帕克仍想把心里话说出来,“不可能认识总是开开心心的你,最讲哥们儿义气的你。谁说你和魔鬼一样了?这样说的人,是他们心里有鬼,他们总认为自己是最不幸的,然后希望别人比自己更不幸——有些时候,人类比鬼更可怕,不是么?”
海风,吹乱了原本就不整齐的头发。帕克轻轻叹声气,突然笑了,一巴掌拍在好友的肩上。
“我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啊!喝酒喝酒!”帕克端起酒瓶子一连灌了几大口,抹抹嘴,然后递给里克。
“那些杂七杂八的,甭管!只要自己开心就好!”
里克接过酒瓶愣了很久,最终,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烦心的事情,暂时忘记吧……
第三章B
今年夏天的气候似乎反了常,暴风雨的日子提起了。随着天气在变坏,海运公司也跟着倒霉——南方海盗提高了他们的过路费;苛捐杂税一直在不停增加,国王简直把盐港所有的公司当成了能产奶的奶牛。老雷纳德出海的日子延期不少,他开始担心,倘若这一趟南下错过季风会怎样。
还有一件让他辗转反侧的事情哩!儿子开始同自己商量结婚的事儿,结婚对象自然是那个“公主”凯瑟琳。老雷纳德见过那丫头几次,模样儿倒是不错——毕竟是有着皇族血统的人嘛!烧得一手好菜(这是老雷纳德转变对凯瑟琳看法的一个重要原因),操持起家务事来更是没话说,安分又守规矩。至于缺点嘛,就是她那个拖油瓶的弟弟,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总有一种让老雷纳德琢磨不透的气质潜藏在那小子身上,更何况他闹着要到自己船上当水手……
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老雷纳德翻个身,睁着双眼望着天花板。儿子的终身大事他实在是不敢怠慢,答应还好说,如果不答应,小雷纳德说不定会和那丫头私奔吧……思来想去,他决定等这次出海回来之后再给儿子答复。到那时候,自己说不定已经考虑好了。
就在他的双眼将要合上的时候,急促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船长——船长快开门!不好了!”
老雷纳德腾地从床上跳了起来——敲门的是他船上的大副!一定是出了什么紧急情况!
“怎么了?”他一边披上衣服一边开门,儿子也被吵醒,惺忪地揉着睡眼从卧室走出。
“放在岸上的货物被风打到海里去了!”
老雷纳德的脑袋一下子懵了:“不是捆得好好的么?放在岸上怎么可能……”
“船长!风实在是太大了!都能把一头牛卷到海里去!我也是拼了命过来找您的!”
看着大副浑身上下湿透的狼狈样,老雷纳德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托运的货物受损,他们是要负责赔偿的,这会给本来就不景气的公司雪上加霜!
“快!快去!”老雷纳德抓起帽子,冲下楼梯。
“儿子!在家好好呆着!等我回来!”
这或许是老雷纳德平生遇到的最大一场风暴,眼前的道路已经在风雨和黑暗中模糊,他和大副只能凭着记忆,一步一步向港口挪去。那些招牌啊树枝啊,早就在狂风中不见了踪影。一阵疾风过后,咔察一道闪电落下,借着光,老雷纳德和大副拼命地跑起来,不料闪电消失之后,豆大的雨点伴着雷声噼里啪啦砸下,阻拦了两个人的脚步。
“船长——船长——”大副显然是吃不消了,这场暴风雨实在是太猛,在陆地上如此,在海上,危险可想而知。
“不行!我一定要到码头上去!”
老雷纳德扶着帽子,靠着墙脚歇息,任凭雨点打在脸上。我老了啊,他想,一辈子飘泊在大海上,最爱的是她,最怕的,也是她。
“海之女神……”
轻轻叹了口气,他画了个十字,迈出脚步,艰难地冲到暴风雨之中。小雷纳德在家里等着他,还有温暖的大床,醇厚的葡萄酒……那个贩⒌钠僚⒍晌啄傻录业南备荆龅撵廊饷牢都恕�
他爱大海,但是温暖的家,还有家人在陆地上,他,也深深爱着他们。
“愿上帝保佑……”大副也画了个十字,跟在船长身后,心里默默祈祷着。
十分钟的路程,到底走了多久,老雷纳德不知道。
凭着记忆,他和大副向货物堆摸去。侧耳倾听,码头上一个人也没有,不管是水手还是码头上的工人,被暴风雨吓得躲在屋子里全都不敢出来。老雷纳德的心顿时凉了一半,那批货物,很可能已经成了海之女神的东西,全部卷到海底去了。
一种奇怪的声音夹杂海风呼啸的缝隙之中,钻进老雷纳德的耳朵中。他和大副伏在一排大木箱后面,前面似乎有人影在晃动,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什么也看不清。
一道闪电从乌云中窜出,毒蛇的信子一般,老雷纳德的心也被闪电击中——码头上,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暴风雨中举步维艰,站都站不稳。一个在捆扎货物上的帆布,另一个,似乎拉着一根缆绳,想将什么东西从海里拖上来。
“快!快过去!”
老雷纳德和大副跌跌撞撞地向他们冲去,一个高高的浪头打来,快要将那个拉缆绳的孩子卷到海里去了,老雷纳德一把拉住了他。
“你小子不要命了!”
“船长……货物……货物……”
尽管说话的声音抖得厉害,老雷纳德还是认出了他是谁,他一咬牙,趁着海浪停息的间歇,拽住缆绳往上拖。大副捆扎好货物,也赶来帮忙。
几条粗壮的手臂,终于将箱子拖上码头。这时一个巨浪打来,海之女神仿佛发泄自己的愤怒一般,狂啸着击打码头,浪头在码头的上岩石撞得粉碎。
风仍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码头上的四人精疲力竭。将货物捆扎结石之后,大副一手抓着一个孩子,跟在船长身后逃命般地奔向小酒馆。
敲了好半天的门,肥胖的老板娘才嘟嘟哝哝地拿着蜡烛来开门,见到和落汤鸡差不多的老雷纳德,不禁吓了一大跳!
“我的上帝啊!雷纳德老爹!”
老雷纳德顾不得向她解释什么了,一头钻进小酒馆里,大副也是。
“来四杯烧酒!”
老板娘点亮烛台,转身倒酒去了。老雷纳德松了一口气,打到海里去的货物只有一箱而已。他扭头去瞅那两个孩子,看到的是两个瑟瑟发抖的身体挤在一起,还有冻得发紫的嘴唇。
“你们两个小鬼行啊!”大副拍着孩子们湿漉漉的脑袋。
“我……我……我……我不是……小鬼……”帕克哆哆嗦嗦地抗议着。
“难道你是男子汉?哈哈,你还没到16岁哩!”(作者注:希尔维亚人一般将16岁作为成|人与儿童的分界线,帕克和里克均未满16岁)
老板娘将酒端来了,见了酒,帕克像见了救星一样,双眼放光。里克也伸出手去接酒杯,不料手抖个不停,似乎不听话了。当地一声,酒杯掉到地上,酒,洒了一地。
老雷纳德皱起眉头,走过去,轻轻展开里克的双手,他可以感受得到,这孩子因为痛苦,身体抖得厉害。
被缆绳磨出的,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色伤口横穿了整个手掌,血水不断地往外渗着,老雷纳德无奈地叹了口气,让老板娘去找来两条干净的布条,轻轻缠在他的手掌上。
“让你姐姐看到,岂不是心疼死了。”
“谢谢……”
老雷纳德什么也没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胡子拉茬的脸别了过去。
但是他的手,却一直在给里克包扎伤口,直到布条缠得好好的。
第三章C
出海的那天,天空是晴朗的,仿佛忘记了上个月的狂风暴雨似的。两个少年的身影在甲板上蹦蹦跳跳,高兴得像叽叽喳喳的小鸟一样。大副见了,皱了皱眉头,高声嚷道:
“都给我消停一下!待会儿有你们两个好受的!”
因为第一次出海的缘故,里克显得特别兴奋,在船上到处转悠,生怕把任何一个角落落下。但是没过多久,大副的预言成真,他晕了船,倒在角落里再也起不来。
甲板随海浪上下起伏着,宛如母亲摇晃着摇篮里的婴儿,脑袋昏昏沉沉却又睡不着。姐姐,还有雷纳德,当他们站在码头上送别,看着姐姐的头巾消失在地平线时,那种感觉,仿佛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在那一晚骇人的暴风雨过去两周之后,雷纳德告诉他可以到船上帮忙,那时,他在笑,心里却是伤感的,仿佛失去了什么,空荡荡。
姐弟俩相依相靠这么多年,他头一次感觉到姐姐离自己越来越远。温柔漂亮的姐姐,烧得一手好菜的姐姐,当她幸福地笑着,在雷纳德的衬衣上绣出漂亮花纹时,已经属于另一个人。
“我们是一家人,里克。”凯瑟琳仍是这样说。
姐姐……以后一定会有个温暖幸福的家吧……但是这个世界,没有我容身的地方。
“喂!小子!醒醒!别以为你晕船就可以不干活!去!拿刷子过来!还有你!刷地板去!”
二副踢了他两脚,他晃晃悠悠地起身,海面上刺眼的太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帕克也好不了哪儿去,刚刚又去吐了一次,脸色惨白地飘了过来。
“里克……我……我想回家……”
“已经……回不去了……”
帕克没有听见他在说些什么,扭头又去吐胃里泛起的酸水。里克转身,打来一桶海水,刷甲板去了。
不知不觉,他习惯了海浪的颠簸,习惯了夜晚水手们的鼾声,自己也像一个真正的水手。清晨,爬上高高的桅杆将船帆扬起,在夜深人静时洗刷油腻的甲板,和其他水手一样睡在满是耗子和跳蚤的甲板下面,原本象牙色的皮肤被南方的阳光晒成了浅褐色,但身材仍是船上最矮的。因为在船上比在陆地上吃得还差,他和帕克经常挨饿,有时在半夜里饿醒了,他和帕克会满船舱地逮老鼠,用小刀剥了皮,上面抹点儿海水,放在角落里风干了当零食吃。
终于,地狱般的航程暂告一段落。他们的船靠上了港口,西大陆最大、最繁华的港口——海狮港。当花团紧簇,浓妆艳抹的港口出现在人的视野中时,帕克仿佛忘记连日的辛劳,和水手们一起欢呼起来。
到了海狮港,就意味着跨过通往南方的门槛,有新鲜的食物和水,有酒,有女人。等到船工将船上最后一箱羊毛搬下的时候,在海上憋了一个多月的水手们欢呼雀跃,开栏的野马般冲下船,各自找各自的乐趣去了,只有船长和大副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