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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两个——当心点儿——”
凯瑟琳解开头巾,浓密的黑色卷发披散开来,夏日的风是极柔软的,仅仅卷起几缕发丝,轻轻抚过她洁白的脸颊。雷纳德脸一红,丢下篮子,不知跑到何处去了。
两个小鬼头在山坡上打闹,追赶雀儿蝶儿,笑声洒满整个绿色山岗。凯瑟琳靠在一棵大树下歇息,看着弟弟小鸟一样欢快的身影,轻轻笑了。
里克长高了半个头,那种沉重的感觉似乎一下子从他肩头消失了,他和其他孩子一样蹦蹦跳跳、玩耍、捉迷藏,仿佛忘记了一年之前的苦难。但他的眼神里仍潜藏着一种让凯瑟琳感觉到不安的东西,可以将其称之为“坚强”吧,凯瑟琳想,却又不像。
她打开放在身旁的篮子,里面装着一大块面包——是昨天烤好之后,厨娘偷偷塞给她的;还有雷纳德带来的葡萄酒;帕克的鱼干和几个已经干瘪的苹果——准是这小子不知从何处偷来的。午饭简简单单,比不上有钱人家,但是凯瑟琳心满意足。
简简单单的生活,真好。
“喂——你们别打了!过来吃饭——”
两个小小的身影从山坡上滚了下来,一头一脸的泥,凯瑟琳见了,不禁摇头叹气——里克和帕克的衣服是她昨天才洗干净的。
“等回到家自己把衣服洗干净!”
“是……”
“我们想逮兔子来着……”帕克讪笑着挠着后脑勺
“我看你们两个才是小兔崽子!就知道没命地跑!”凯瑟琳没好气地拍掉里克和帕克衣服上的尘土,“对了,雷纳德去哪儿了?”
两个孩子面面相觑:“不知道。”突然,帕克扭过头,喊道:
“他在那里!”
紧接着,他冲了过去,里克紧随其后,两人合力把雷纳德扑倒,像两只小松鼠,使劲儿地挠着。
“救命啊——”雷纳德显然没有料到里克和帕克会来这一手,惨叫起来。凯瑟琳起初还忍着,但看到雷纳德那副狼狈样,噗哧一声,笑了,银铃般的笑声,在山岗上空回荡。
“饶了我吧——”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够啦——”
凯瑟琳笑软了,笑了许久,起身,走到雷纳德身旁。雷纳德也是一头一脸的泥,狼狈极了。躺在草地上尴尬地看着凯瑟琳,看了许久,拿起丢在一边的花环——夹竹桃和柳条缠绕在一起,白色雏菊点缀其中,宛如王冠。
“那个……”
里克拉起帕克,跑了,雷纳德拍拍衣服上的尘土站起来,攥着花环,迟疑了许久,结结巴巴地说:
“……可以……可以……吗……”
“嗳?”
如信徒一般地虔诚,雷纳德将花环小心翼翼地戴在凯瑟琳漆黑的头发上,他的心在狂跳,如同在暴风雨之中苦苦挣扎的小船,被浪尖推到最高,然后突然跌落至谷底。
“可以吗……公主……”
一声极轻极温暖的谢谢,海之女神张开了她的双臂,将小船儿纳入温暖的港口。暴风雨停息了,只剩下二人绯红的脸庞。
“……吃饭去吧。”
凯瑟琳转身,向大树底下走去,雷纳德怔怔地望着她那头漆黑浓密的秀发,花冠上的雏菊轻轻点着它的小脑袋。
他快步上前,和她并肩走着,就像那一晚在码头上一样。
“你们两个啊——”
里克和帕克扭打在一起,抢着唯一一块肉制品——那条鱼干。凯瑟琳连忙跑过去,在一人脑袋上打了一下。
抬头望着碧蓝的晴空,雷纳德会心地笑了,走上前,拿出篮子里的葡萄酒。
“干杯吧……”
葡萄酒是上了年头的,香甜醇厚。两个孩子不胜酒力,醉卧在草从中,帕克断断续续地嘟哝着,说雷纳德的酒一定是他那个船长老爹喝的;不然度数不会那么高。雷纳德起初还硬撑着,后来,也撑不住,卧在凯瑟琳身边,望着天空发呆。
风是温暖的,催人入睡,夏日的阳光照在人身上,痒痒的。现在是几点了呢?不知道,白昼是那么漫长,足可以使人忘记时间,忘记一切。
“里克。”
“什么?”
“那条鱼可是我搞来的,你居然吃了一大半。”帕克仍是对鱼的事念念不忘,就算是喝得醉醺醺,两个小鬼头的斗嘴一如既往。
“本来就是人吃的东西被你藏了那么久都要坏掉了。我可是替你承担闹肚子的风险。”里克狠狠地在帕克的脑门上弹了一下,帕克受了气,却没力气还击,只能愤愤地说:
“哼……等我有钱了……我开饭店!想吃什么吃什么!急死你!”
“那我就跑得远远的,闻不到你饭店的香味……我要当船长,到南方去,南方的好东西遍地都是,金银珠宝一抓一大堆!到时候看谁比谁有钱!”
“船长不会做好吃的东西!”
“但是船长可比你这个饭店老板有钱!”
“哼,走着瞧,等你出海归来的时候,我做一大堆好吃的放在码头上,馋死你!”
……
幻想,仿佛天上淡淡的云,遥不可及,却又那么美好。雷纳德轻轻伸个懒腰,摊开手,不料却碰到了凯瑟琳的手指。
他感觉,凯瑟琳纤细温暖的手指放在了自己的掌中。
你是我的公主。他轻轻攥住了她的手。
在许多年以后,年迈的约翰•;雷纳德回忆起往事,不禁感慨万千。
“那是我们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国家,还有权力那些过于沉重的东西,离我们实在是太遥远了。我们每天说啊,笑啊,在白昼节爬上高高的山岗,躺在山坡上望着蓝天,幻想着自己渺小而又美好的未来……帕克做梦都想开一家餐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里克幻想自己成为船长时的样子,驾着帆船乘风破浪……而我,则想和凯瑟琳在一起,有个简陋但温暖的家,生一大堆孩子……现在,他们全部离我而去了,我得到的只有一个空空的爵位,一座空空的房子,一片空空的田地……我所珍爱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第三章A
第三章
“先生,雷纳德先生!请问……我能到您的船上去吗……”
老雷纳德摘下嘴里的烟斗,上下打量起眼前的少年——浅栗色头发,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诡异的金色眼睛,因为营养不良的缘故罢,本来就不高的个头看起来像个春天里还没长起来的小树苗。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来找老雷纳德了,但是老雷纳德就是讨厌这孩子——不管是他那双看起来让人发毛的眼睛还是这孩子背后的种种传闻。最后,老雷纳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中的烟斗,说:
“我船上不需要帮工!”
少年有些失望地离开了,也许是经历过太多挫折,他的脸上并没有一丝一豪的悲哀。老雷纳德叹了一声气,一边监督水手们卸下船上的货物,一边继续抽他的烟斗。
他的儿子,约翰•;雷纳德站在远处,向老板汇报着什么,几年下来,他已经成了能独当一面的会计了,也成了个帅气的大小伙。老雷纳德为儿子攒了一笔钱,想用这笔钱开个小店做个小本生意,然后给儿子娶一个正经人家的贤惠媳妇儿,但现在,这些愿望一个也没实现。
首先,约翰•;雷纳德不愿意离开海运公司,其次,也是最让老雷纳德伤脑筋的,是儿子的婚事,一直没有定下来。小雷纳德不喜欢那些正经、体面人家的小姐们,反倒和码头上干粗活的姑娘们天天泡在一起,尤其是那个“公主”!
为此,老雷纳德发过火,也训斥过儿子,但是儿子就是不听他的话,他已经不是那个喜欢坐在父亲肩上看大海的孩子了,他有他自己的路,他自己的想法。父子俩冷战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老雷纳德主动去和儿子和好——毕竟,他是他儿子,是他最重要的人。
对于儿子和“公主”的事,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公主”的弟弟,那个有着金色眼睛的小子,却缠着老雷纳德,非要当水手不可。老雷纳德烦恼透顶:在大海上闯荡的船是不允许带不吉利的东西的,虽说自己不是个虔诚的教徒,但教会的话他还是多多少少相信一些——这孩子是已故王后和魔鬼生的,绝对不能靠近,带上船更是不可以。
“爸爸,里克的事……”
还未等儿子开口,老雷纳德嘭地放下刀叉,气鼓鼓地摔门而去。雷纳德愣了半天,眉头紧锁,叹了一声气。
里克已经14岁了,这个年纪的他如果不上学的话,应该能找份工作,或是当学徒,养家糊口。但是……盐港虽大,却没有任何人愿意雇用他,除了天天在码头上当帮工外,他找不到一份像样一点儿的工作——当帮工赚的那几个零钱还不够买上一个月的面包。
“我该怎么办……”望着淅淅沥沥的春雨,里克将膝盖蜷在屋檐下,“雷纳德,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怎么可能。”雷纳德轻松地笑了——可是心里并不轻松,“上帝说,每个人都有活在世上的权力。就算教会再怎么胡言乱语,但我们还是朋友,不是么?”
他将手中的面包口袋递给里克,里克迟疑了一下,跑入雨中。
“我姐姐明天在码头上等你——”
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世界中,雷纳德在门外站了很久,才走上楼梯。
那件事情,他和凯瑟琳的事情,无论如何一定要和父亲说……
回到小窝棚里,已经很晚了,去给厨娘帮忙的姐姐早已回来,烧好了一锅汤。
“姐……我回来了……”
“怎么了?”凯瑟琳看着弟弟的脸,那是一种名叫失落的神情。面对人们的冷眼相待,他已经习以为常,但这次却不一样,仿佛刚刚学会飞的鸟儿被人告知,不允许进入上帝神圣的苍穹飞翔。
“雷纳德的老爹不愿意让我到他船上去,就连雷纳德去说也没有用。”里克无力地坐在桌前,撕开一块面包,放在碗里泡着。
“没关系,雷纳德一定能……”
碗中的汤汁洒了出来。
“姐姐,我想离开这里。”
他还想说些什么,嘴唇却被一样温暖的东西封住了,那是姐姐的手指,因为繁重的粗活,结上了一层厚厚的茧。
“里克,不许说丧气的话。”
一种复杂而痛苦的感觉涌上少年的心头,如果不是自己,姐姐仍是个享受荣华富贵的公主,母亲也不会遭到被人唾弃的命运。我该存在吗?有时,望着大海,他会这样想,但儿时那个刻骨铭心的夜晚,他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我要保护姐姐,不再让她哭。
现在……姐姐已经不需要自己了吧……有了雷纳德以后……
“上帝将你带到我的身旁,所以不管何时何地,我们都是一家人,里克。”
少年没有作声,垂下睫毛避开凯瑟琳的目光。吃过晚饭,他便出门去了。
码头上,帕克揣着半瓶烧酒,四处晃荡,看见里克远远地走来,高声嚷到:
“嘿!老伙计——过来喝一杯——”
里克无精打采地走过来,帕克的老伙计显然遇上了烦心事儿。
“喂喂喂喂你怎么了?还是雷纳德老倔驴的事儿?”
“他就是不让我上船。”
“不让你上船你可以偷着上啊,比如躲在一堆货物里……”
“帕克,知道我为什么想当水手么?” 忧郁的金色双眼眺望海面,一只灰色的海鸟掠了过去,箭一般,不留痕迹。
“我想离�